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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8、亟自辩鹿死不择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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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洪姨娘挑灯拨火,韦姨娘自己也能想到这一节,她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死死咬着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纯姐儿跟前。
陈姨娘忧心韦姨娘要不顾体面动手掌掴纯姐儿,也顾不上再求夫人,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拦。
好在韦姨娘理智仍存,她一步步走到纯姐儿跟前,急促地喘着气,两只手在袖子底下攥成拳头,却没有真的动手,只是这样沉默地,压迫感十足地站在纯姐儿面前。
娉姐儿这才开了口,先回应的是陈姨娘的请求:“陈姨娘,今日我们要议论的是,是否要让‘贺氏’成为‘贺姨娘’,如何处置纯姐儿,还须得将事情问明了,才从长计议。前者若不当着众人的面明公正道地讲明白,大家必然不能服膺,这私底下再议的说法,不大可取。”
然后又安抚了韦姨娘一句:“韦姨娘也别太过激动,总要给纯姐儿一个开口分说的机会,毕竟我这里所听到的,也只是贺氏的‘一面之词’么。”
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热闹的贺氏,听到“一面之词”这四个字,不由讥讽地笑了笑。倘若有人留心她的细微表情,就会发现她时不时地朝耳房的方向顾盼,好似在确认躲在里头的人是否认真聆听。
语毕,娉姐儿又向纯姐儿道:“纯姐儿,你要为自己辩驳,就快些开口罢,母亲给了你机会了。”
她之所以选择最直接最粗暴的当众对质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也是与纯姐儿的性子有关。她心思狭隘,即使柔和地对待她,保护她的体面,她也会往最偏激的方向去联想,最终得到的结论是嫡母刻意为难她。倒不如当众盘问,对问答的双方来说都少了操作的空间,自然也少了误解的余地。到最后如何评价这一场处置,众人心中自然有分寸,不必忧心问答双方各执一词。
而且盘诘过程的雷霆手段,再辅以最后处置的雨露怀柔,对比与铺陈,才能将陈姨娘与纯姐儿心中的最后观感留存在对夫人的感激之上,减少她们心中的怨恨和抵触,也将可能存在的一丝报复心理压到最小。
韦姨娘回到了自己的座次,维姐儿不安地绞着帕子。有了陈姨娘的打岔,纯姐儿缓过劲来,也想好了说辞,一咬唇儿,珠泪就簌簌而下:“母亲——女儿多谢母亲给女儿一个解释的机会,女儿是无辜的,女儿不曾蓄意引诱顾家的郎君!”
她从第一次见面说起:“女儿跟着母亲初次造访顾家花园的时候,与顾家的小娘子一处作耍,因为投壶输了,被灌了几盅酒,觉得醉了,就出去散一散酒意。走到山水回廊的时候,不意与一位眼生的郎君打了个照面。郎君主动喊话,问来者可是郦三娘子。女儿见到外男,本就不欲兜搭,匆匆回避,听见问话也不及回答,就避开了。”
与贺氏的说法相比,纯姐儿的说辞多了一个“有了酒”的细节,在酒精的麻痹之下,人的反应不似清醒时灵活,听见顾七郎的误解,不及解释,也有了很好的理由:不是她纯姐儿故意惹人误会遐思,而是急着回避,加上反应不灵敏,所以没来得及解释。
“母亲您想,顾家的郎君并非只有七郎一位,当时的偶遇也纯属意外,不及互通姓名,女儿连对方的身份都不清楚,怎会蓄意、蓄意引……”
纯姐儿似乎是觉得那个词难以启齿,说了半句,掩面而泣。
不过她的解释也很合理,第一次邂逅,的确可能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若换成维姐儿,娉姐儿相信她是真不知道。不过纯姐儿这样说,可信度就要打个折扣了。从贺氏的“全知视角”可以知道,当时顾七郎是被兄弟们故意罚到了后花园,促成他和相亲的对象见面。纯姐儿即使当时不明就里,也可以猜到,在明知道花园里有娇客的情况下,会跑到园子里来的郎君,多半就是相看宴的主角顾七郎了。
纯姐儿接着又说到了第二次相见:“嗣后女儿并未多想,直到第二回再访顾园,女儿瞥见上一次见过的郎君躲在一棵老树后面冲女儿招手。”
说到这里,洪姨娘、黎氏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鄙夷的目光,想必对顾七郎的不庄重十分唾弃,对于应下他的呼唤前去会面的纯姐儿也同样不屑。
纯姐儿自己也很羞愧,拿帕子挡着半张脸,向娉姐儿告罪:“女儿举止不庄重,实在对不住母亲的教诲。只是当时女儿心里也很害怕,忧心女儿若不理会,他还会再来,惹了旁人耳目,就说不清了。所以……所以女儿故意支开了周围的丫鬟,想着同那位郎君说清楚,女儿并不是他以为的郦三娘,解开了误会就好。”
她说到这里住了口,没有继续的意思。娉姐儿却想到贺氏的说法,纯姐儿还有一个自怜自伤的环节,多半就是据此博取了顾七郎的怜惜,让他误会纯姐儿亲事未定,诱导他生出了更换结亲对象的念头。
她问纯姐儿:“你同他说了什么?只解释了你不是三姑娘吗?”
纯姐儿用帕子掩住口,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喃喃道:“女儿只说了这些,可那位郎君却还说了旁的……他自称是顾七郎,问我有没有婚约,彼时女儿不知道汪家与家里有意,故而答了没有。顾七郎说,他……他对我一见钟情,对素未谋面的郦三娘没有兴趣,既然他未娶我未嫁,两家有意联姻,为何不能让他娶了我。反正说亲也都是按序齿的,他、他想求我为妻。”
洪姨娘不屑地啧了一声,沈氏也露出不赞同,向纯姐儿道:“二姑娘,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家怎么能随意议论自己的婚事呢?怎么顾七郎一问,你就答了,这也太不庄重了吧?”
沈氏管过一段家之后脾气见长,训斥起纯姐儿来俨然是一副长辈口吻。不过她说的也都是大家的心声,也没人来挑她的刺,连陈姨娘和纯姐儿都生受了。
纯姐儿辩解道:“可是当时的情况,我若不答,怕他自家遐想;若答了有呢,实则我身上并无婚约,岂不是平白扯谎?到时候旁人知道我身上无婚约而自称有婚约,岂不是要笑我愁嫁?”
“二姑娘生怕旁人笑你愁嫁,却不怕旁人笑你和未来的妹夫议论婚事,倒是有些有远虑、无近忧了。”说话的是仲氏,她也是个爱看热闹的,见沈氏说了句闲话没有受到训斥,就也上来凑热闹了。
这话也把纯姐儿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以一个“思虑不周”收场。
娉姐儿也不觉得奇怪,对比纯姐儿和贺氏的说辞,不难了解真相,那时候的纯姐儿应该真是存了拿顾七郎当预备役的想法的,贺氏的告状不曾错冤了她。自伤身世也好,直言论嫁也罢,总之,在她的诱导之下,顾七郎的的确确起了易姊为妻的念头。
然后,纯姐儿就说到了第三回的见面:“顾七郎说话荒唐,女儿心里深觉不妥,匆匆告辞。事后也曾忧虑后患,心里想着怎么也要打消顾七郎的念头。但女儿也知道私下会面说话不妥,故而不敢告诉母亲、姨娘,求长辈做主。是以在顾家造访的时候,女儿故意遗失了一枚玉玦在顾七郎面前,取玉玦的‘玦’字,意在告诉顾七郎,改求我而非三妹妹的事,绝不可取。”
说到此处,纯姐儿抬起头来,眼中盈满泪水:“这已经是女儿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不必当面锣对面鼓地直言相告,给彼此留一点体面。顾七郎但凡是一个清醒的人,当可打消了念头,规矩本分地向三妹妹提亲。如此对三妹妹也没有任何伤损。若他实在不清醒……女儿人事已尽,天命如何,若也要怪罪到女儿头上,女儿实在是无话可说。”
纯姐儿前面一直在荏弱地请求怜惜,讲述经历的时候措辞也都在尽力为自己开脱。可说到这时候却激愤起来,显露出几分尖锐,也不知道是逻辑捋顺之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还是在几个旁听者反复的嘲讽和诘问之中,动了气。
老好人苏氏见状,嘴唇翕动,似乎有意打圆场或是出言安抚纯姐儿,可她素来慎重惯了,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倒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齐氏破天荒地开了口:“二姑娘的想法做法也算不得错了,只是你有父母在堂,遇到这样的事情,大可以跟父母商议,严父慈母,难不成不比一个陌生的外男,更值得依靠和信赖吗?”
齐氏的话听起来是在温和地劝告纯姐儿,给她出了一个事后诸葛的主意,可落在娉姐儿耳朵里,就勾起她的无名火来。
齐氏可不是说到了点子上,按照纯姐儿的自我辩解与开脱,她的行为确实合乎情理,造成最后的悲剧,顶多有点好心办坏事的味道。可如今复盘起来,她最大的不应该,就是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妄图自己解决顾七郎的事端,若在最开始的时候告知父母,成年人就能用最快捷体面的方式把他不该有的心思掐灭在萌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