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韶华过客

470、一锤定音攘外安内

　　好了，这下娉姐儿也不必费心打听挑拣联姻人选的主意到底是顾三夫人自把自为，还是得了顾家家主的默许甚至授意了。
　　如此，事件的性质还不算太过恶劣，至少没有恶劣到需要她专门往宫里走一趟，知会太后的程度。
　　娉姐儿松了一口气，也没有太多闲心去安抚顾三夫人：“顾三夫人把眼泪擦一擦吧，若是哭着出了郦府的门，我也无法向淮阳伯府交待了。”
　　她已经端了茶暗示送客，可顾三夫人依旧盘桓不去，反复说着自己和七郎一时糊涂，并不是有心挑拣，请求郦夫人不要太过介怀。又承诺着一旦许嫁三姑娘，顾家上下将如何将她当作天仙看待，如何疼宠她，如何恭敬地与郦府来往。
　　可惜娉姐儿心意已决。
　　这门亲事本就是顾家有所求，于郦家并不可惜。从大局来说，顾家这样挑拣郦家的女儿，郦家如果和和气气任人挑拣，就是放纵顾家打了太后的脸；往小了说，维姐儿好端端的，平白被顾家挑拣一回，即使大家都瞒着她，她依旧欢欢喜喜嫁去了顾家，七郎没能如愿娶了意中人，对这么个妻子就能有好脸色了？纵然忍得一时，一辈子那样长，总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见顾三夫人不肯离去，娉姐儿干脆不再理她，扬声喊了孙妈妈进来，当着顾三夫人的面吩咐她：“上一回安成表姐提起的宗家，还有大嫂说过的闻家，妈妈替我仔细打听打听，再有去官媒那边打个招呼，就说还要烦她走动几趟。”
　　顾三夫人见郦家已经摆明车马在考虑别的女婿人选了，她还能跑过去拦着孙妈妈不让她去找官媒不成？此时再求也无用，可若就这样离开，好好的亲事折腾没了，非但没能与太后的关系更上一层楼，还将人得罪狠了，回去不知要遭到大伯怎样的申斥。弄不好，还要连累丈夫和儿子的前程。毕竟如今的大伯已经不是早些年那个和气的大哥了，他是淮阳伯，是正经得了朝廷封诰的伯爷。
　　她正在踌躇，听见郦夫人吩咐道：“来人，打了水取了妆奁来，侍奉顾三夫人洗脸。”她淡淡地看了顾三夫人一眼，道：“顾三夫人还是拾掇拾掇，早些归家吧。可别亲事没成，真的结了仇了。”
　　这件事捅出来，实实在在是顾家理亏。对于郦家，顶多三姑娘吃人议论几句。可她的样貌摆在那里，比起二姑娘或许差了点意思，可放在整个四九城里，也算是个小美人胚子了。郦家是出了名的出美人儿，郦老爷、郦夫人生得都好，膝下的一串女儿也是个顶个的美貌。传出去说顾家觉得郦家的女儿貌寝，只怕旁人要请他们自己掏出镜子照一照。
　　郦夫人无所顾忌，顾三夫人却忌惮得很。原本黔驴技穷，卖惨讨好都不能哄得对方回心转意，确实豁出去了打过鱼死网破的主意，想叫三姑娘除了七郎，再不能嫁旁人。
　　可吃了郦夫人这么一句威吓，顾三夫人迅速清醒过来，壮起来的怂人胆也迅速瘪了回去：顾家尚未壮大，半点承受不起和太后的亲戚结仇的代价！
　　终于送走了顾三夫人，娉姐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也不急着把韦姨娘叫过来分享这个不幸的消息，而是问：“鹤汀呢？”
　　鹤汀很快就进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她侍奉娉姐儿未久，年龄也不大，听到主母传唤本能地有些畏惧，已经在思考自己究竟办砸了什么差事了。
　　娉姐儿此刻心绪不佳，眉头皱得死紧，不必揽镜自照就知道自己的神情很不好看，看到鹤汀战战兢兢，宽慰了一句：“你不要怕，就是寻你来问一件事。”见这小姑娘紧绷的肩膀一松，她便问道：“顾家人来的那一日，你受我的吩咐，领着维姐儿去了烘云亭，那会子可有什么异常？”
　　那一日待筵席散了，娉姐儿只问了维姐儿的感受，没有细问当时的细节，维姐儿也好，鹤汀也好，也都没有主动汇报什么，可见没什么异样。
　　鹤汀想了想，困惑地摇了摇头。娉姐儿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换了个询问的方式帮助她整理思路：“这样好了，你将当时的情况细细说来，越详细越好。”
　　鹤汀望着天，努力地回忆了片刻，就开了口，虽然声音里的颤抖将她的紧张袒露无疑，但她口齿很清楚，叙述也很流畅，无怪乎能从一干小丫鬟当中脱颖而出。
　　“那一日我奉夫人之命，请了三姑娘出宴息处，过东花厅到了探芳居——这是先前同大姑娘商议好的，探芳居就在烘云亭北面，姑娘们借口到大姑娘的屋子里玩，在探芳居会面，再一道去烘云亭。到了探芳居，大姑娘已经在里面等着，三姑娘到了一盏茶的功夫，二姑娘也来了。三姑娘紧张得坐立不安，大姑娘与二姑娘安抚了她几句，三位姑娘就携手出了探芳居，往烘云亭去了。彼时几位郎君正在亭子里论文。当然，客人们也都知道是托词，是以姑娘们刚靠近，说话声音就小了下来，顾七郎被顾十郎推了一把，立到了槅扇前。”
　　烘云亭是专供冬日设宴的暖亭，四围都有遮挡，与染月亭这样的凉亭不同。当然，彼时天气并不寒凉，娉姐儿之所以用烘云亭来招待几位郎君，是因为它毗邻宴息处，又靠近外院，不用担心客人在后院迷路。
　　“三姑娘羞得难以自持，还是被大姑娘推了一把，才抬起头鼓起勇气望了一眼，也只一瞬，就急匆匆地躲到了大姑娘身后。大姑娘怎么推她，她都不肯再出来，大姑娘与二姑娘只得扶着她回去了。”
　　鹤汀说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她的叙述。娉姐儿依旧紧紧地皱着眉头，思考片刻，追问道：“二姑娘是什么反应？”
　　鹤汀的叙述中，同为配角，大姑娘红姐儿戏份很重，二姑娘纯姐儿却似乎只是个陪衬，出现的时候亦步亦趋跟在红姐儿后头，没什么存在感。
　　鹤汀回忆了一下，答道：“二姑娘没什么异常，到烘云亭的时候，大姑娘与二姑娘都以扇遮面，且站在三姑娘的侧后方。二姑娘一句话都不曾说，只在三姑娘面红的时候笑了一声，不过声音也不大。”鹤汀记得自己领过监视二姑娘的差事，知道夫人对二姑娘的举止并不放心，所以连音量大小这样的小事也说得清清楚楚，以供夫人判断。
　　两个人将维姐儿簇拥着，光看站位就不会误会谁是主角，做陪衬的又都以扇遮面，顾七郎理应连纯姐儿的面容都没有看清，怎么会对她中意到请求母亲更改联姻人选的境地。
　　照鹤汀所说，纯姐儿一没有引人注目的言语，二没有奇怪的举动，确实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异常。
　　她又追问道：“那当时几位郎君是什么反应，你可有留心？”
　　鹤汀又是回忆了一下，才道：“顾七郎也红了脸，顾十郎则在打趣哥哥。其他几位郎君虽然也都莞尔，却没有说什么。”娉姐儿请来的陪客都是很有涵养的，当然不会有什么异常的表现。至于相看宴的主角，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将过程捋了一遍，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可没有异常本身，也是一种异常了。如果一切都这么顺利，顾七郎看上纯姐儿这件事，就太不合理了。
　　难不成，出问题的不是见面的过程，而是见面前或见面后？
　　娉姐儿回忆了一下见面之前几人所处的地点。彼时郎君们已经被请到烘云亭，女儿们则在宴息处和自己一道陪顾三夫人说话。红姐儿是第一个借口更衣离席的，先去了探芳居等候妹妹们。等自己朝鹤汀使了眼色，鹤汀就叫走了维姐儿。纯姐儿则是在维姐儿走后再跟过去的，时间上与鹤汀描述的一致。而且纯姐儿与维姐儿抵达探芳居的时间很近，若说她是借着这个时间差和顾七郎私底下见了面，太仓促，显然说不通。
　　那么是在见面之后了？
　　可是见面之后，三个女儿都回到了探芳居，在里头讨论、打趣和平复情绪，然后一起整理了仪容回到宴息处赴宴，又都是共同行动的。
　　至此事情似乎成了死结。
　　很明显顾七郎与纯姐儿之间至少有一个人有问题，要么是顾七郎用某种不合礼法且不为长辈所知道、所许可的方式偷看了郦府的娇客，对纯姐儿一见钟情；要么是在众人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顾七郎与纯姐儿有过会晤。
　　最后一次宴会期间，没有合适的条件，可两家近来往来频密，其他见面的日子里呢？
　　娉姐儿忽地意识到自己狭隘了。
　　因着顾三夫人是在最后一次宴会之后才提出想要以二换三，她本能地觉得是那场宴会出了问题，导致顾家改变了主意。但问题并非只能出在最后一次宴会上，极有可能在先前已经埋下了因由，只是因为那场宴会的正式性，将联姻的计划推向了尾声，迫使顾七郎不得不用最直接的方式请求长辈改变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