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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一念之差偷梁换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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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娉姐儿淡淡道:“若顾家只是想羞辱我郦氏、殷氏,想来走到这步境地,目的已经达到,顾三夫人也不必盘桓不去,再观热闹。若不是,顾三夫人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还望据实以告。若不能待人以诚,我也无话可说了。”
顾三夫人出身不高,她嫁进顾家的时候顾家还没发达,虽然也是出过秀女的人家,但一个姓顾的女儿,一个亲戚家姓卢的女儿送进宫里,就听了一声响,并不能光耀门楣。顾三夫人不过是普通地主家里的女儿,虽然也曾学过应酬交际,可应酬交际的不过是些同等家境的亲朋好友,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官夫人说话。等顾家出了个太子妃,妯娌几个急巴巴学起来,好不容易上得了台盘,待人接物却总是逊色一筹,不是热络得失之矜持,就是端肃得太过倨傲,怎么也掌握不好那个度。
如今本就理亏,又听着娉姐儿字字如刀,哪里还能你来我往地论道。不过一个会合,就败下阵来,只能实话实说。
“再不敢瞒着郦夫人,我们顾家的的确确是诚心要和贵府结亲的,也确实是想着和太后娘娘亲上作亲。说、说穿了——结亲的对象只要是郦夫人您的女儿,是行二、行三的哪位姑娘,我们……我们并不在意。”
殷家在娉姐儿这一辈是阴盛阳衰,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可下一代却是阳盛阴衰,殷家的几个兄弟姐妹膝下都是儿子,没有一个嫡出姑娘,只有娉姐儿膝下有一群庶出女儿。顾家要和太后亲上作亲,也确实只能朝郦家使劲儿。
娉姐儿顺着顾三夫人的话思考下去,才意识到自己膝下这几个平日里没被她太当一回事的庶女,在政治上竟还成了香饽饽,与她们联姻象征着对太后的亲善和靠拢,而她们本身的才貌品性,反而退到了一射之外,在联姻对方的考虑范畴中变得可有可无了。
想通了这一节,娉姐儿不由觉得红姐儿和纯姐儿的亲事定得有些轻率了。好在这两门亲虽不算顶好,却也不坏,前者是远离权力的漩涡,后者是平平无奇不过不失,并不会给太后和殷家、郦家带来什么麻烦。
幸好没有凭一己好恶,将几个女儿随意发嫁出去……
娉姐儿念及此,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幸好有孙妈妈在,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教,让她没有成为一个恣意妄为的人。
顾三夫人还在继续叙述她的苦衷:“上一回登门,与您也有了默契,许两个孩子在烘云亭远远地望一眼。谁知……谁知我们七郎回去之后对我说,觉得三姑娘平常,他中意的是贵府行二的那位姑娘……”
接下来的话不必顾三夫人多说,娉姐儿也能明白了。顾七郎看中了纯姐儿却没看中维姐儿,顾三夫人溺爱儿子,消息又不够灵通,没有提前打听到纯姐儿已经许了汪家,所以忍耻登门,想和她商议,能不能把说亲的人选换一换。
娉姐儿维持着沉默不悦的模样,心中飞快地开始盘算。事情到了这样的境地,已经可以确定顾家并非良配了:顾七郎将美色放在太高的优先级,行事轻狂任性,又不考虑后果,顾三夫人溺爱儿子,对官宦家庭交际的规则和礼仪也十分糊涂,这门亲事不成,倒比成了更好些。
但在拒亲之前,还有两件事需要先打听清楚。
一件是与顾家相关:这换亲之事,究竟只是顾三夫人与七郎母子之间达成的共识,还是已经过了顾三老爷甚至家主顾大老爷的眼。如果只是前者,还能说是一个眼浅妇人与无知少年的自作主张;如果是后者,要么是顾家并没有将郦家、郦家背后的殷家,乃至太后娘娘放在眼里,东宫里的太子妃心里也未必有太后这位长辈,要么是顾家的掌舵人与眼浅妇人、无知少年别无二致,一样顾头不顾尾,一样不懂得世家相处之道和政治的潜规则。
一言以蔽之,娉姐儿想知道的是顾家行此荒谬之事,究竟是坏还是蠢,究竟是一两个人非蠢即坏,还是一家子都又蠢又坏。
另一件则与郦家有关了:烘云亭的相见,确实是在双方长辈的默许之下,对当事的郎君和娘子予以一定程度的自由,却未曾想这一点开明竟伏下了祸患。娉姐儿想知道的是,这祸患究竟是不幸的意外,还是人为的灾难。如果两边只是望了一眼,顾七郎被纯姐儿的美貌吸引,那也无话可说;但如果两边不仅仅是望一眼而已,有了更多的接触,顾七郎的兴趣是被人为地诱导到纯姐儿身上,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
换言之,娉姐儿心里还是怀疑纯姐儿,怀疑她故意向顾七郎展示魅力吸引他,或者故意让维姐儿出乖露丑,惹了顾七郎厌弃。
娉姐儿理清了思绪,虽然急于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这两个问题都是不宜直言询问的。前者是无法从顾三夫人口中得到真正的答案,她此刻已经意识到自家闯了祸,娉姐儿直言相问,她当然会一口咬定是自己和儿子犯了糊涂,以期将郦家的愤怒压到最低程度,将事件定性为无知妇孺的空折腾。
后者则是家事,自家事最好还是放在自家解决,贸然问一个外人,岂不是叫顾家知道郦府姐妹不和、母女相疑?
娉姐儿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比起前面的疾风骤雨,她这一口气叹得虽然哀痛,却显得和缓,顾三夫人一下看到了期望,满怀希冀地抬起头来。
娉姐儿柔声道:“三夫人,少年人心性不够成熟,年少慕艾,也是寻常的。三夫人疼爱儿子,替儿子打算,也是一片慈母心肠。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
听到郦夫人安抚自己,顾三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郦夫人真是个急脾气,发作得快,平复得也快,一开始虎着脸疾言厉色的,还道要完了,谁知把来龙去脉一说,她竟自己想通了。看她这样容易说通,想必在她心里,和七郎的亲事也不是非三姑娘不可,可惜二姑娘已经定了亲,否则多半是能说动的。让二姑娘嫁给我们七郎,三姑娘嫁去汪家,对郦家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嘛。
顾三夫人还在可惜自己来得太晚,但转念一想,没有顺利将二姑娘说回来固然有些可惜,但好歹保住了三姑娘,一样也是个娇俏的。其实按照顾三夫人自己的眼光来看,二、三之间,她还是更中意三姑娘的,圆团团的生得福相,一看就是好生养又心宽的,二姑娘虽然更美一些,看着却不是个好拿捏的,身条也瘦削,只怕子孙运不旺。
“都说娶妻娶贤,似贵府七郎这般一意求貌,太过与众不同,倒是要令三夫人头疼了。我们三姑娘虽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貌,到底也是平头正脸的齐整孩子……”
顾三夫人心想,郦夫人心里这口气到底没有平下去,说几句气话,自己也只能生受了。
她忍气吞声,好声好气地应承着:“郦夫人说得极是,到底我们七郎不够成熟,行事太任性了些。三姑娘虽不知情,我也怜惜她受了委屈,回头一定好生给她打几副头面,好好描补……”
说这么些气话,不就是指望她在聘礼上多出一点血,给郦家平气吗?
谁知郦夫人竟笑着拒绝了:“那倒是不必了,三姑娘受的委屈,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会抚慰。”她望着顾三夫人脸上尚未散去的笑容,徐徐道:“顾三夫人也太客气了些,做不成亲家是有些可惜了,可我们三姑娘生得不差,性子又好,难道还会愁嫁?”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三夫人才明白亲事并没有成,她一下子急了眼,梭然从座位上立起来,想想又觉得不妥,复又坐了下去,急道:“郦夫人!”
郦夫人微笑着望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顾三夫人忽地想起一件往事。彼时太子妃嫁到宫里未久,传召家里的亲戚入宫看望她。几个内眷起初有些拘谨,话匣子打开之后,好奇就占了上风,彼时顾二夫人打听起宫里的贵人都是甚样的性情,太子妃不敢臧否长辈,一味微笑而已。她的亲妹妹顾四娘却无所顾忌,告诉婶娘说,太后看着和气,眼神却锐利得很,叫人有些害怕,不像皇后,眼神软软的一看就好说话。
虽然被喝止了,可还是被顾三夫人听到了耳朵里。她虽然没福见到太后,可如今望着眼前这位太后的侄女,她一样可以想到太后娘娘生着怎样一双眼睛。
未必如鹰隼般锐利,但一定眼神清明而又坚定,脸上的笑意再温和,她的决定也不容更改。
念及此,顾三夫人几乎幻听到自己脑海之内有什么轰隆一声塌陷了,她完全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故而分明已经从郦夫人的眼神中看出她的决定不容更改,却还是苦苦哀求着:“郦夫人,都是我和我们七郎一时糊涂……求您了,这门亲事若无端告吹,我回去没法和老爷跟家主交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