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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陡生变反覆欲相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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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了红姐儿,娉姐儿又寻了韦姨娘说话,将顾三夫人临别之际的态度告诉她。接下来的时日,只等着顾家请了媒人上门。
然而——顾家迟迟没有人过来。
今日发落完庶务,娉姐儿闲坐鸾栖院,命人取了库房的账册,细细翻看。任妈妈在下首陪侍——她不仅在官库里管着金银器皿,也和内院的巩妈妈、孙妈妈一道管着娉姐儿的嫁妆私库。
巩妈妈似乎有些焦躁不安,虽然也是面带笑容地坐在娉姐儿给她的杌子上,却时不时朝外头顾盼,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约摸是三姑娘的亲事罢,任妈妈如此想着。她虽然不曾贴身侍奉夫人,但她的丈夫仁管事如今是府中的一把手,原本已经是二管事领大管事之职了,自从宋管事告了老,仁管事当仁不让,接过府中大小事务。他本就是夫人的陪嫁,办事又有才干,大到一府的出息嚼用,小到牵马执蹬,几乎无所不能,上任之后,无人不服。
托丈夫的福,任妈妈在府中也很有声望,哪怕只是领个清闲的差事,也有许多管事娘子们上赶着讨好,对于府中的大事小情,也都能掌握最新的消息。
巩妈妈是夫人的心腹,更是夫人的马前卒,巩妈妈这样焦心,是否意味着夫人也着急于顾家暧昧的态度呢?分明相谈甚欢,分明对这门亲事十分热络,怎么偏偏是阖家出动的正式会晤之后,按兵不动,骄矜起来了呢?
任妈妈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夫人身上,她也好奇夫人的态度。
夫人察觉她的目光,冲她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账册,似是在向她解释,又仿佛仅仅是自言自语:“我在替维姐儿挑东西呢。”
任妈妈恭敬地“哎”了一声,垂下眼睛,没有多说。
看来,夫人是有些着急,又并不着急。说着急,是顾家尚未下聘,她就急巴巴地挑起了嫁妆;说不急,则是因为夫人的态度胸有成竹,似乎料定了顾家迟早要来下聘,早一些晚一些,并没有分别。
想到夫人虽然私底下预备开私库给三姑娘备嫁,但明面上一直不曾松口着下人准备嫁妆,可见不管急与不急,分寸还是有的。任妈妈便放下心来,维持着恭顺而又喜气的表情,看着夫人报出物件,由着边上小丫鬟提笔记录下来,又在账册上勾去。
实则夫人急与不急都无妨,这和光园里,理应有比夫人更着急的人呐。
此时下人来报:“韦姨娘来了!”
任妈妈心道,真是背后不可论人,才在心里想了一想,就把人招来了。
说话间韦姨娘已经走过来了,看见任妈妈的身影,她脚步一顿,笑道:“是妾身来得不巧了,夫人有事要忙?”
韦姨娘就是这一点好,虽然也贪,却和洪姨娘不是一种贪法,该她的她样样要挑最好的,可不该是她的,她碰都不碰。哪怕是云姨娘怀孕待产,夫人手边几乎无人可用的境况下,韦姨娘也不曾染指管家相关的事。
是个聪明人。任妈妈如是点评。韦姨娘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得到自己所求。她想要的是自己和女儿都过上好日子,如果她管了家,或许一时之间日子是更好了,可长久来看,就成了第二个陈姨娘了。
韦姨娘这样知情识趣,果真讨喜,任妈妈看见夫人露出笑容:“你来得正巧,我这里正在清理库房,里头有些东西,以我的年纪已经用不上了,你刚好过来挑一挑,给维姐儿玩罢。”
“哎哟哟,”韦姨娘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她做作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抑扬顿挫道,“夫人这样花骨朵似的年纪,说甚‘以您的年纪用不上’的话,似妾身这样的,岂不是能称一声‘老婆子’了。”
“谁说你不是老婆子呢,”夫人故意道,“女儿都要出阁了,做母亲的,也能自称一声‘老婆子’了。”
这打趣算不上有趣,却透着亲热,又正中韦姨娘心事,如同被一块热毛巾安抚了连日的疲惫,韦姨娘登时欢笑起来,亲亲热热地挨着夫人坐了,真的依言去看账册,挑东西。
任妈妈忽地想起从前。从前在宁国公府的时候,她管着二夫人姚氏的陪嫁,办的差事和如今大同小异,也是守库房的。那时候夫人还不是夫人,是国公府的二姑娘,远远没有今日的大方。莫说由人挑拣她的东西,二夫人的东西要取出来分给两个女儿,每次也都是由二姑娘先挑的,不让她先挑,她就要生气,说:“与其拿人剩下的,不如不要。”
甚至连嫁妆也是一样,明明是三姑娘先出嫁,三姑娘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嫁妆,一样是二姑娘挑剩的。
是又一声通传将任妈妈从回忆中惊醒,因着走神,没有听清小丫鬟通传了什么。可任妈妈看见巩妈妈欢喜地迎了出去,韦姨娘更是双手捧心,一副终于心事落定的模样,就不难猜到,是顾三夫人来了。
满座的欢喜中独夫人仍旧淡定,既不显得惊讶,也不显得欢喜,还叫住小丫鬟细问了一句:“单是顾三夫人一人来了,没有旁人?”
待小丫鬟答了“是”,明间的气氛又凝重起来,连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去的巩妈妈都停下脚步,似是恍悟,又似更加不解,转过头来等着夫人示下。
任妈妈明白过来:顾三夫人在上回的会晤之后,再来提亲,就不必亲至了,只消得请了官媒人上门提亲,两家有了默契,是万不会打了媒人的脸的。若是更知礼慎重,在官媒之余,还会请一位保媒人,保媒多是名门望族里德高望重的夫人,算是喜事的见证,更显得男方敬重女方。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顾三夫人亲至。
韦姨娘依旧捂着胸口,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一双眼惊疑不定,望着夫人,露出几分无措。
夫人拍了拍韦姨娘的手背:“既有客来,韦姨娘先回去罢,昏定省之后再留下来接着挑东西。”吩咐完毕,又冲她眨了眨眼睛,“顾三夫人许是亲自来送家传的信物呢?退一万步来说,便顾家不成,维姐儿有我这个母亲在,难道还愁嫁不成?”三言两语安抚了韦姨娘,又冲巩妈妈颔首:“妈妈亲自替我迎一迎,就请夫人到此间说话。”
至于任妈妈,不必夫人吩咐,已经识趣地站起来:“那奴婢也先告退,晚间再来取账册。”
走出鸾栖院,任妈妈有些感慨,亦有些欣慰。虽然有倚老卖老的嫌疑,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我们二姑娘,长大了。”
然而再怎么长大成熟,娉姐儿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太过突然以至于有些无措,她望着几乎抬不起头来的顾三夫人,既觉得闻所未闻,又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沉下声音道:“三夫人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待顾三夫人答言,又脆笑一声,“三夫人既与我郦家相厚,往来又频密,当可知道我们二姑娘已经与忠勤伯府的九公子定亲,怎么会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顾三夫人闻言,却显得十分错愕,接着将头垂得更低,近乎讨好地软声道:“郦夫人担待,贵府与鄙府有缘,贵府的喜事也是鄙府所关心的,只是这一向忙着自家事,倒是不曾打听到亲戚们的喜事,确实不知二姑娘已经许了人家,实在是冒昧了。”
说着她又抬起头来,擦了擦汗,面露恳切:“原是小妇人一时糊涂,想着我们七郎顽劣,若是聘一位年长些的淑女,如母似姐地教导他,他能更成熟些。所以才想聘居长的那位郦姑娘为媳。既然二姑娘已有婆家,倒是小妇人唐突了,这话,还、还请郦夫人当我没有说过,三姑娘……”
娉姐儿气得笑了,冷冷地打断她:“三夫人,我们郦府的姑娘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煊赫出身,却也不是瓜果蔬菜,没有任人挑拣的道理。这结亲也不是做买卖,挑定了宝石,岂能换成明珠?得知明珠装进椟中,又把宝石拿起来,顾家这番姿态,倒叫我觉得不是结亲,是来结仇的了。”
顾三夫人好不容易抬起来的头,又垂了下去,她掏出帕子来擦汗,咬牙切齿,心里把儿子骂了又骂,却无只言片语来答娉姐儿,唯有道歉而已。
娉姐儿摆手道:“顾三夫人也不必赔不是。结亲本就是你情我愿,若非如此,只是缘分不到,也没甚可致歉的。”
望着满面为难的顾三夫人,娉姐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当初红姐儿和吴家议亲的时候,吴夫人来说到吴大郎坠马之事,也是这样为难,这样羞于启齿。
当然,吴家的由头找得好,尽管事后查知是一场弥天大谎,至少当场娉姐儿心中没有起疑。可这顾家,却连谎言都不曾编好,提出“以二换三”的荒唐主意,话都说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