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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天道至公虚惊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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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氏早就从云澜那里见识了赏菜的体面,不意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享受,顿觉受宠若惊,却不敢狮子大开口,只道:“病中口淡,旁的也不想,就想一口粥吃,烦夫人赏一道落胃的小菜佐粥吃罢。”
娉姐儿想起云澜提到过齐氏爱喝粥的事,倒是笑了:“既如此,笋脯、蜜姜、鸽肉松、咸蛋黄,再加一道嫩柳叶拌豆腐,凑个五味春盘,清爽落胃不说,颜色也好看,你觉得如何?”
齐氏忙道:“多谢夫人记挂着,一道菜已经受不起了,哪里当得许多。”
娉姐儿拍拍她的肩膀:“哪里就当不起了,佐粥小菜,厨房造起来也便利,再不费功夫的。你办差勤谨,我疼你也是该当的。如今你自家管着厨房了,万事不必那样小心,有甚想吃的,自家吩咐下去便是,我再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的。”
齐氏连忙谢过,想了想又问:“陈姨娘近来身上不好,奴婢如今管着厨房,想多嘴问夫人一声,可要给陈姨娘炖些补身的汤水送去?”
娉姐儿闻言就皱了眉头。她当然还不知道齐氏对陈姨娘的恨意,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齐氏小产那会子,陈姨娘口口声声要替她讨回公道,给她一个交待。诚然,陈姨娘有拿齐氏作筏子的用意,可齐氏若不是个糊涂的,也不会挨着陈姨娘,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了。
她还当齐氏是因为与陈姨娘关系亲密,所以才得了一点脸面,就想着替陈姨娘撑腰了。
她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她那里就不消得你我费心了。虽然不许设小厨房,可也拦不住茶炉子上的火星子不是?她那里的马姑姑造得好汤水,可着劲儿给她补身呢,寻常大厨房里送去的东西她都不看一眼的,全散给小丫头了。”
这还是鬓云告诉她的。陈姨娘院子里的大妮儿到随侍处找小雀儿说话,鬓云见大妮儿生出了双下巴,笑着打趣她两句,大妮儿说是陈姨娘胃口小,吃不完的份例菜都赏下去,散给小丫头们吃,连她这样的粗使丫鬟都吃了个肚儿圆,这才发胖。
小丫鬟们懵懵懂懂不知事,鬓云却不是无知的,猜测陈姨娘是有孕之后并不放心夫人给的吃食,生怕大厨房里做什么手脚,私底下让心腹开小灶。又不好把大厨房给的食物扔掉或者原模原样送回去,这才散给小丫鬟吃。
娉姐儿本就生得并不慈眉善目,面色一冷,越发显得凶了,齐氏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软,一下子躺在枕上。
娉姐儿还当是自己吓着她了,连忙抚慰她一句:“你是个好的,万事想得周到。只是陈姨娘那里好着呢,不用多费心。倒是你自家,赶紧将养好了身体要紧。”
齐氏躺在床上,乖乖掖着被角,吃得一吓红了眼圈,瞧着可怜见的。可娉姐儿抚慰过后,她竟露出一抹笑来,看着很是欢畅。
娉姐儿看齐氏面容憔悴,只当她没个七八日缓不过来。谁知第二日一早,就看见她精神奕奕地来请安,人虽瘦了些,精神头却极好。仲氏嘴甜,趁势奉承了一句:“都是托夫人的福呢,晚间夫人赏的菜送过来,齐妹妹就着菜喝了两海碗的粥,人就精神起来了。”
东花厅里沈氏早就熬不住了,她那本账怎么也算不过来,和齐氏一道跟着账房的纪妈妈学打算盘,齐氏学了几日就会了,她却怎么也闹不明白。齐氏一病她越发捉襟见肘,听闻她病好了,两眼都要放光。
娉姐儿却没把人用得那样狠,冲齐氏点一点头:“你大病初愈,也别太费精神,再歇个两日,这两日连针线都不必做,闲来去园子里逛逛,等好透了再去东花厅。”见沈氏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又笑了笑,“这两日的账册,我亲自来看,沈氏你只负责看登记造册的流水账就成。”
齐氏听了娉姐儿的吩咐,就不急着去东花厅,和苏氏挽着手儿,一道徐徐往飘香洲走去。苏氏见她脸上带着笑意,竟有些恍惚。从前齐氏怀着孩子进门的时候,脸上也是时常带笑的,可是自打失了孩子,就从来没见她这样欢畅地笑过。她捏了捏齐氏的手,笑道:“妹妹自昨夜里兴致就好,怎的,夫人赏的那些菜,就恁般合口?”
齐氏回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连看园子的婆子都不知道躲在哪一处树荫下偷懒,就笑着告诉苏氏:“若是别个来问,我再不能答的,可姐姐待我掏心掏肺,我瞒着谁也不能瞒了你。”
她三言两语把自己前一阵子的动作说了:“群玉斋里那个毒妇伤我孩儿,若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平平安安生下一个哥儿,母子一道飞黄腾达,我再咽不下这一口气。所以我借着小厨房给我炖粥的东风,请袁妈妈往我那一份粥里加些寒凉的食材,然后故意叫丫鬟错拿了,把这份加了料的送到群玉斋去。”
实则齐氏的做法简单粗糙,一眼就能看透,幸而袁妈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否则叫嚷开来,陈姨娘那里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错处,夫人也容不下她在眼皮子底下闹鬼。
苏氏守着齐氏,听她高烧间说了那么多胡话,早就猜出了七八分。可听她亲口认下了,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手底下不自觉地用力,登时在齐氏手背上掐出个指甲印子。
苏氏一下子松了手,倒有些不好意思,一面替她揉,一面柔声责备她:“妹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便是你心里有恨,行事也不能这样顾头不顾尾。你仔细思量着,夫人才抬举了你帮着管家,你后脚去害陈姨娘。叫那起子小人知道了,还当是夫人给了你些甜头,叫你去害人呢。妹妹便是不想着自个儿,也要为夫人想想,不要辜负了夫人待我们的好。”
齐氏的确没有想这样长远,她不是没考虑过东窗事发,一颗心跳得厉害,把心一横,想着真到了那时候大不了跳出来认了,一命赔一命,也不连累谁,干干净净地投胎转世,来世还和那孩子做母子。此时听了苏氏的话,才后怕起来。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左右看看,又露出笑来:“后来陈姨娘的孩子没活下来,我还当是那日日送去的粥汤起了作用,心里又是趁愿,又有些后怕。”
大仇得报,痛快是痛快的,可到底是害死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齐氏从前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如何能不怕?否则也不会才听见陈姨娘生出死胎的消息,就高烧起来,病得起不了身。
她梦里颠来倒去的那些呓语,一半是报仇雪恨后告慰自家小产的那个孩子的,另一半却是愧疚,是惧怕,口中喃喃地念叨着,叫陈姨娘死去的孩子不要缠着她。
“可是昨儿夫人来瞧我,说陈姨娘看不上大厨房里送来的吃食,她用的东西都是她身边的姑姑给她炖的,大厨房里的送去的粥和点心,都散给小丫鬟们吃了。”
不幸中的万幸,齐氏虽然动了歪心思,却也只敢往粥里放些孕妇忌口的吃食,并没有下毒下药。小丫鬟们多吃些薏仁也不会把人吃坏了,否则让她们代陈姨娘受过,齐氏更觉得自己该死了。
苏氏起初还当齐氏往粥里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听说只是薏仁,倒是笑了:“你只知道薏仁是性寒的,不宜孕妇食用,竟起了意头拿这东西害人,这东西哪里害得了人呢?”
陈姨娘又不是什么娇气的公主娘娘,往褥子底下垫个豌豆能硌得她辗转反侧,便是给她吃些薏仁,也不会怎样。真要靠薏仁把她吃伤了,那不得往海了吃,便是陈姨娘愿意吃,厨房还供不上那样大的剂量呢。
齐氏也是自家有孕的时候听亲娘提过一嘴,说孕妇吃了薏仁不好的,至于怎么个不好法,却也知之不详。如今事情了了,自家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她竟拿薏仁当堕胎药来使了。
想着想着又发一笑,一把握住了苏氏的手,满面红晕:“这样看看,越发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分明没有害到她,她还是失了孩子,可见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漫天神佛都看着哩。”
苏氏原本将齐氏的行径猜测了七八分,一直暗地里替她捏一把汗,既怕事情被活人知道了,夫人陈姨娘两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又怕举头三尺有神明,齐氏再怎么是替自己的孩子报仇,到底陈姨娘腹中那块肉也是无辜的,怕她这样行事伤了阴骘。如今听说撕撸得清清楚楚,齐氏不过是自己吓自己,陈姨娘小产与她一点都没有关系,也跟着松一口气。
她拍拍齐氏的手背:“这话你自己知道就行,万不能再与旁人说了。如今你心事了了,也算没了挂碍,往后可不能再这样行事了。”
想到齐氏病着的时候葡萄石榴侍疾,两个丫鬟似乎也都是知情的,又提醒她:“我看葡萄石榴两个丫鬟都是好的,眼看开春了府上要放一群丫鬟配人,你早些到夫人跟前求一求,万不能辜负了两个好丫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