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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问心有愧齐氏梦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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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仅仅是发起烧来,苏氏且还不会觉得古怪,偏生齐氏昏梦之间,口中呓语不断,苏氏俯身在她口边细细听了一番,身上就狠狠打了个冷颤。
齐氏口中的胡话,没一句是可听的,但凡漏出一星半点,就能在和光园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苏氏细细地发起抖来。东厢房里的仲氏听闻友邻病了,拿了两样点心走过来看,石榴守在门边,把东西接了,却不许仲氏进去:“我们姑娘烧得不轻,怕过了病气。”
仲氏朝里头一张,分明瞧见屏风上映着苏氏的身影,却也并不介意。苏氏良善惯了,心软得近乎懦弱,齐氏病着她愿意守在床前照料她,仲氏却没有这份闲心。
石榴不让她进去,她还乐得清净,顺水推舟地走了,心里还笑苏氏蠢钝:她待齐氏掏心掏肺,从她刚来飘香洲一路照拂至今,齐氏呢,刚能起身走动,就去讨好云氏,靠着殷勤小意,跟在云氏身后捡漏,还真被她摸到了管家的权柄。齐氏巴巴地给云氏送东送西,可曾见她给了苏氏一星半点甜头?也就只有苏氏是个痴的,都已经看清齐氏的真面目了,还肯看顾她。
苏氏在内室也听见了外头仲氏的动静,暗自捏着一把汗,若是仲氏起了意头要进来看看,听到了齐氏的呓语,传扬出去,这屋里就永无宁日了。且喜她被石榴敷衍了过去。
石榴这丫头倒是个好的,苏氏想到守着群玉斋听消息的也是石榴,猜测她对齐氏的所作所为不是全然不知,甚至往粥里搁寒凉食材的事儿就是她经的手,干脆朝她招手:“齐妹妹身边离不得人,依我看就我们两个轮流罢,底下的小丫头们都小,哪里懂得照顾人呢。”
石榴当然明白苏氏的用意,她是生怕齐氏的呓语叫旁人听了去。见苏氏一片公心为着齐氏,心中一暖,抿了唇一笑:“哪里好劳烦您,侍疾的事就交给奴婢与葡萄,必是妥当的。”说着冲苏氏眨眨眼睛。
苏氏心领神会,知道葡萄也是可信的,便顺势点了头。石榴又忙道:“倒是有一件事想求着杏儿姑娘周全,我们姑娘烧得很烫,只怕得请个大夫来,想烦您求求夫人。”
苏氏一愣,接着就皱眉:若请了大夫来,大夫诊治的时候必然听见那些呓语,若说给夫人知道,又该如何是好;可若不请了大夫来,齐氏的高烧迟迟不退,呓语的毛病也好不了。
苏氏起初还指望着齐氏说得累了,能睡死过去,不再颠来倒去地念叨,谁知齐氏说了许多时候,就没个歇的功夫,想来这一桩心事在她心头压了足足两年,梦里都不能忘,如今终于“大仇得报”,莫说念上一夜,便是再念个三年五载,也不为过。
她看向石榴,见石榴虽然焦躁,但目光清明,是个有主意的,想了想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就点了头。
等那大夫过来,守着齐氏的已经换成了葡萄,她谢过苏氏,将大夫往屋里请。
那大夫还很年轻,虽说医者父母心,坦荡荡无所避忌,但进的是年轻通房的屋子,还是忍不住面红。低垂着颈项,并不敢胡乱打量。到了内室,帐子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手来。
大夫的手才搭上脉,眉头就皱起来。都不必把脉,光是手上的温度就烫得厉害,帐子里的人口中含含糊糊地梦呓着,可嘴里似乎含着东西,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葡萄讪讪一笑:“怕我们姑娘病中口苦,给她含了一块蜜饯呢。”他也不曾留心,急急开出方子来,叮嘱了一些病中的忌讳,就提着药匣出去了。
齐氏吃了药,渐渐睡得实了,葡萄心里一松,也跟着迷糊了半宿。次日清晨石榴过来与她换班,没再听见齐氏梦呓,跟着松了一口气。葡萄替石榴提了热水进来,笑一笑告诉她:“姑娘的心事算是了了,我要到佛前还愿去。”
不光葡萄在拜佛,隔壁的苏氏也在拜佛。她是个虔诚的人,特意留了一间屋子充作佛堂,早晚一炷香不曾断的,有时候拈针动线,也不在绣房,就往佛堂去,说是闻着檀香,心里更宁静些。
昨夜请了大夫来,安置好了齐氏,苏氏就去了她自己的小佛堂里,对着慈眉善目的菩萨,念了一卷往生咒,默默祝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齐妹妹虽然行了恶事,却是陈姨娘自食恶果,神佛在上,信女请求不要降罪在齐妹妹身上。只那哥儿无辜,信女诵念往生咒,愿那薄命的哥儿来世托生一个好人家。”
除开飘香洲里,和光园里的旁人并不知道这一段公案,听闻陈姨娘生下一个死胎,还是个哥儿,恻然者少,趁愿者多。
有的是嫌恶陈姨娘的为人,她行事再怎么七平八稳,这许多年下来阴私之事也积攒下来不少,有钟吉庆家的这样一辈子都回转不过来的,自然也有像韦姨娘这样,连猜带蒙,察觉自己受了陈姨娘算计,心中暗恨暗怕的。
还有的则是出于嫉妒,郦府这一代阴盛阳衰,拢共一个哥儿。缓哥儿是嫡出,他那一份自然是少不了的,可若陈姨娘生下一个哥儿来,旁人碗里的就少了,没有儿女的通房,嫉妒陈姨娘能生会生,有了女儿的姨娘们,又忧心纯姐儿有了亲生的兄弟撑腰,愈发将自家的女儿挤兑得无立足之地。
如今见她白受了怀胎十月的辛苦,却没福享受儿女双全的福分,渐渐地流传出一种说法,说陈姨娘是前世不修,这才养不住哥儿。洪姨娘听见了还笑了一声:“哪里是前世不修,是前世今生两世不修,阴私事体做多了,损了福报呢。”
从前金姨娘金玉兰在世的时候,那般受宠,且还没让洪姨娘受多少委屈;房夫人过门,因着性子柔和,也不曾为难磋磨了洪姨娘。是陈姨娘进了府,洪姨娘的日子才难过起来,见她十余年盛宠不衰,心中如何不妒不恨?除了恨敲打过她的娉姐儿,洪姨娘也就是恨陈姨娘恨得最起劲了。
且不说和光园里的众人如何想,于郦轻裘也好,于娉姐儿也罢,发送完那个哥儿,陈姨娘的事算是翻了篇。
娉姐儿缓过劲儿来,就想到了料理纯姐儿。如今整个郦府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纯姐儿在花厅如何拦了郦轻裘,又对他说了什么,口中是如何说的,心里又是作何想的,娉姐儿当然门儿清。
只是这一回事情却棘手。纯姐儿说的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接生娘子耳朵里。接生娘子往往还要兼职做洗三娘子的,洗三娘子要抱着孩子响盆,若不是能说会道且还做不了这活计。
这位苏娘子一张嘴巴最利,听说郦府的二姑娘指名道姓说她暗算了陈姨娘,害得陈姨娘生下死胎,心里如何不生气。陈姨娘怀相不好,她接生费了许多功夫,又是教她使力,又是替她揉按,春寒料峭的日子里,苏娘子身上从里衣一路湿到外头的棉袄。陈姨娘自家没福,生出个死胎来,她的女儿竟还怪她害了人!
苏娘子出郦府的时候脸上就很不好看,回到自家,还有什么顾忌,出去串门子的时候往左邻右舍处一坐一说,街坊邻居都是门路广的手艺人,一来二去,郦家二姑娘待人刻薄的名头,就这么传开了。
娉姐儿起初还不知道这话是接生娘子传出去的,还当是咸妈妈气得狠了,连娉姐儿当众敲打了纯姐儿都不能让她消气,复又出去嚼舌。叫了咸妈妈来问,咸妈妈急得赌身发誓,说自己再不曾干过这样的事。她虽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使婆子,却也知道轻重,关起门来如何议论二姑娘都无妨,可传到外头去,坏的却是一家子的名声。咸妈妈心里再恨,也不会给夫人添麻烦的。
娉姐儿换了方向重新寻访,问了西花厅守夜的婆子,才知道纯姐儿拉住郦轻裘说个不休的时候,替接生娘子打下手的儿媳妇到厨房去还铜壶,路过西花厅的时候听了一五一十,从厨房回来,就凑到婆婆耳朵边,告诉了她去。
天底下的事情就有这样可巧的,纯姐儿本人都不意说苏娘子的坏话,能刚巧被她儿媳妇听了去。她的本意也不是埋怨苏娘子,心里想的其实还是嫡母,只是不好明着说,才拿苏娘子垫背。
陈姨娘伤了元气,如今还在屋子里躺着,没了个千伶百俐的姨娘坐镇,纯姐儿哪里知道自家已经传出了恶名。还是娉姐儿将她叫去,她才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听了。
娉姐儿知道纯姐儿器小,自己若不告诉她,从别的途径听来,纯姐儿肯定会认定了是嫡母恶意败坏她的名声,干脆将来龙去脉都详细说了,让纯姐儿知道,是她自家种的因,这才结了苦果。
纯姐儿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娉姐儿皱着眉头告诉她:“去年就已经知会了你姨娘的,说定了今年春日就开始替你和维姐儿寻访婆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眼前就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了:要么低嫁,要么远嫁,你心里要有个数。”
纯姐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