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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伏隐患拦路苦鸣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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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郦轻裘等了一回,没等到陈姨娘开花结果,就该吃吃,该喝喝,照常过他的日子了。陈姨娘生下死胎那会子,他早已下了衙的,却竟不急,还往外头去喝酒,喝到星子挂上天幕了,才微醺着回来。
料想着到此时陈姨娘怎么也该生下来了才是,才刚踏进门,就伸长脖子不住地看,想看看门口挂的是璋是瓦,谁料不但没有,连红绸都没有一张。郦轻裘就蹙紧了眉头。到这时候他还没有往不好的方向猜,没觉得这孩子生不下来,而是私心里揣度着,莫不是夫人着实不喜欢陈姨娘生的孩子,才撂开手不替他张罗。
他起初不识得眉高眼低,觉得面上看着和乐融融,就是真的和睦了。陈姨娘隐忍,娉姐儿矜持,两个人都不会对着他诉苦,指责另一个的不是。可中间还夹了个纯姐儿,虽然她说话也是半藏半露,语气里的落寞却还是让他知道,嫡母向来不待见她们母女。
郦轻裘不光用自家的耳朵听了,也用自家的眼睛看了。落到他眼睛里,也觉得女儿说的确有其事。若不是不待见陈姨娘母女,缘何上一回红姐儿结亲,分明是洪姨娘闹事,夫人却重罚了陈姨娘母女?纯姐儿在学堂里也很受委屈,那位沾亲带故的姚先生奉了夫人的命,对她十分严苛。
这样想来,陈姨娘生的,怕不是个儿子?
本来就看不惯的,如今生了儿子,家私不说要被这个庶出的奶娃娃分去一半,至少也有一小半,缓哥儿是夫人的眼睛珠子,动了他的,就譬如动了她的,她哪里能乐见呢。
念及此,郦轻裘心里又盘算起来。叫他宠妾灭妻,必然是不能够的。即使娉姐儿没有那么个风头正劲的母家,光她那副相貌,他也是不忍心的。
缓哥儿是他的嫡子,也是长子。娉姐儿虽然与他离心了,却也没有故意挑唆了儿子不认父亲。长到如今虚三岁,也与这么个小粉团子有了深厚的感情,做不出为了小儿子不要大儿子的事。
可是陈姨娘素来解语,深得他的心,两人原本就情分不同,她的儿子虽不能与正妻的儿子相提并论,却也是他的宝贝。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怎么在两个院子中间端平这一碗水,既把娉姐儿哄住了,又不让陈姨娘受委屈,且还得好生盘算呢。
郦轻裘乐陶陶地思量着,抬脚朝群玉斋走去,才走到西花厅,冷不丁叫横冲直撞冲出来的纯姐儿一把抱住膝盖,贴着他的腿儿哀哀哭泣:“父亲,快去看看姨娘罢,弟弟……弟弟叫人害死了。”
虽然说出了一个“害”字,但到底有所顾忌,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嫡母,可嘴巴虽然管住了,心里的恨怎么管得住。纯姐儿冲进产房,扑鼻而来的血腥气经久不散,满屋子的丫鬟都是满脸的肃穆,一丝喜气也无。陈姨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同离了水的鱼儿。
不必纯姐儿告诉,她人还清醒着,早已知道了不幸的消息,见女儿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抖着唇儿:“叫我,叫我看他一眼。”
这话也曾对着接生娘子说了,可那妇人叹了口气,不曾答应:“总是没缘分,如夫人瞧了,还徒增伤心。”将他裹起来,抱着出去了。
纯姐儿听见姨娘的话,一叠声儿吩咐下去,接生娘子在外间屋子都能听到里头的叫嚷,暗地里啧了舌,心道,生产的姨娘看着温温柔柔,这小娘子性子倒是辣的。
接生娘子正在给娉姐儿回话,里里外外的仆妇虽然听见纯姐儿的吩咐,却不敢行动,若贸然给陈姨娘看了,触动情肠,让她伤心致病也是罪过。还是娉姐儿拿了主意:“她既要瞧,就抱给她瞧,总是母子一场。”
再不给,纯姐儿还不知道要嚷出什么。
谁料纯姐儿亲眼看过了弟弟,心里越发认定了是嫡母在生产的时候做了手脚,好好的一个孩子,比猫崽子还不如,又瘦又小不说,身上还青青紫紫,若不是产婆得了嫡母的授意,在生产的时候磋磨了他,哪里会有这样的惨事。
是以她顾不上看顾姨娘,守在西花厅前面,父亲甫一过来就来了一出“拦路鸣冤”。
无凭无证,她不敢贸然攀咬嫡母,就咬死了接生娘子,说定是她动了手脚。
此时有父亲撑腰,纯姐儿胆气壮了,也不再畏惧,领着他一面朝群玉斋走,一面细细说着陈姨娘如何受苦,心里还暗自忖度着,嫡母这一回动了父亲的子嗣,七出之罪里,怎么也已经犯了“嫉妒”这一条了,若能说动父亲休了她,将自己的姨娘扶正,就再好也没有了,如此,可怜的小弟弟也不算白白来这人世一遭。
当然,纯姐儿再怎么愚蠢也知道不能够,只要宫里的太后一天不倒,即使嫡母一把火将郦府烧了,站在父亲头上跳舞,天家也总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把颜面圆过去。
到了群玉斋,见着娉姐儿,纯姐儿又缩了脖子讷讷无言。她也算是怕了嫡母的手段了,姚先生虽然不曾打她不曾骂她,可管教她的手段着实折腾人,她被折腾得怕了,愈发不敢落了嫡母的眼。
这一回也不比从前齐氏小产的时候,并没有三司会审的阵仗。娉姐儿却留了个心眼,知道陈姨娘生了死胎,不好在郦轻裘面前交待,特意将接生娘子和两位大夫都留下了,请他们对郦轻裘细细说一说情况。
医理药理样样分明,郦轻裘也听懂了是陈姨娘年纪不小,又多思虑,才导致这孩子没能活下来。心中虽然觉得可惜,却也无法可想,只能罢了。此时再回想起来,又觉得这个孩子生不下来也不奇怪,陈姨娘怀这一胎的时候就时常不适,与从前怀着纯姐儿的时候再不相同,回忆起来,倒是和贺氏小产那一胎的情状有些相似。
想着自家没了个孩子,还是个哥儿,脸色到底有些不好看,硬话不敢说,在肚里滚了两遭,想责备娉姐儿一声:“她本就多思,夫人就该好生开导她才是,怎叫她惊惧不安,连孩子都没有保住?”
可仔细一想,夫人待陈姨娘确实没得说了,家里两个孕妇,云姨娘有的,陈姨娘这边也是一样的一份。虽然知道私底下肯定给云姨娘开了小灶,贴补了一些体己的,可光是面子上给陈姨娘的这一份,就挑不出错来。况且叫正妻照顾衣裳吃食就罢了,硬要她管一管陈姨娘脑子里在想什么,叫她别思虑了,也不能够。
硬话说不得,软话也不妥当,思来想去,最后一个字没说。纯姐儿还问一声,要不要去看看陈姨娘,他搓了搓手:“此时相见,恐怕彼此伤心,还是等她身子好些,再瞧罢。”不顾纯姐儿的追赶,就离了群玉斋。流丹跟出去朝他去的方向张了张,回来告诉娉姐儿:“姑爷往醉心阁去了。”
娉姐儿了然地点了点头。一个子嗣没了,另一个当然显得珍贵起来。她既不喜,也不怒,伸手叫流丹扶着:“回去罢。”
才回到鸾栖院,底下人又来报:“飘香洲里齐越姑娘高烧,杏儿姑娘向夫人求个大夫。”
齐氏体弱多病,在郦府是出了名的。不过她一向省事,这一回怕是病得实在沉重了,连苏氏都急起来,才会夤夜叨扰。
可巧给陈姨娘问诊的两个大夫都没走远,娉姐儿就吩咐下去,留了其中一位,请他替齐氏诊治去了。
齐氏躺在床上,烧得两颊通红,口中不断说着胡话。苏氏守在她的床边,一时替她擦汗,一时拿沾了水的棉布给她润唇,忙得不可开交。齐氏前两日还好好的,小厨房送来的鸡丝粥,她还多用了一碗。日日一碗粥汤养着,脸上有了好气色,原本干瘦的面颊也有了肉。
也就是一两日前,约摸就是群玉斋里传出来陈姨娘发动了的消息那会子,齐氏忽地激动起来。苏氏知道她是触景生情,和陈姨娘之间又有过那样一段公案,听闻陈姨娘发动了,情绪有所起伏也是正常的。
陈姨娘生产不顺利,折腾了许多时候,初时还有许多人起来,等着听消息,折腾到深夜的时候也次第熬不住了,唯有齐氏仍旧坐着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她的丫鬟石榴替她去了群玉斋,就在门口等着听消息。若有人问起来,石榴就说,她们姑娘如今是管着家的,不能不替夫人分忧,一等着陈姨娘的好消息传出来,就要吩咐厨房染了红蛋给亲戚们分派的。
齐氏的这份殷勤虽有些古怪,但有了管家这一层遮羞布,旁人再不会往心里去。
苏氏却心细如发,觉出不对来——齐氏熬了一整夜不曾睡,第二日就有些精神不济,饶是如此,石榴却依然定定地等在群玉斋外头,不曾回来服侍。
直到群玉斋里传出陈姨娘生出一个死胎来的消息,石榴才回来通风报信,齐氏就是在那会子忽然晕了过去。
苏氏伸手一摸,额头烫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