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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心劳日拙曲突徙薪 ...

  •   陈姨娘扶着雨露的手,一步一摇,慢慢地走到了鸾栖院。守门的婆子见她出门,还掖了手问了声:“姨娘可要叫一顶小轿子?”陈姨娘却摆了手,她这回过去,一来是为昨夜闹出太大的动静请罪,二来是去捞她女儿的,哪里能惹了人的眼。
      群玉斋与鸾栖院只在斜对角,一折一拐的路却走了许多功夫,到得院门口,额角已经冒了汗。
      陈姨娘掏出帕子细细揩拭,心中苦涩:从前怀纯姐儿的时候,她哪里那样娇气了,肚皮高高隆起的时候还能在花厅理事,如今再怎么细心保养,终究是年纪大了,身体虚得很。
      看院子的今日不是咸妈妈,而是路妈妈。两个妈妈打小共事,情同姐妹,昨儿咸妈妈被纯姐儿下了脸面,路妈妈兔死狐悲,今日见到陈姨娘,自然也没个好脸色,冲她咧嘴一笑:“陈姨娘来了,陈姨娘可要奴婢通报?”
      她语速飞快,故意等人问她一句,因何说得这样急,她好刺一刺陈姨娘,答一句若不说得快些,只怕话没说完就叫人误解抢白了去。
      谁知雨露是个锯嘴葫芦,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陈姨娘又聪明,哪能不明白路妈妈心里的小九九,见路妈妈态度不甚恭敬,她也半点不挑刺,和颜悦色地笑着:“有劳妈妈了。”
      路妈妈翻了个白眼,也不能再多说些什么,朝廊下侍立的小丫鬟走去。
      再怎么看不惯陈姨娘,路妈妈也不能耽误了差事。昨天夜里的咸妈妈也是一样,当场被纯姐儿抢白了,却得忍着,晓得主子跟前有事,万不能拿些许小事过去裹乱。一直到陈姨娘的胎稳住了,前头主子们的事了了,咸妈妈才敢去诉委屈,求夫人做主。
      也正因为咸妈妈与路妈妈粗中有细,摸得清主子的脾气,办差又负责,才能长长久久在院子里待下去。
      陈姨娘站在院门口张望着,只见廊下的小丫鬟听了通禀,就走到耳房里请示大丫鬟,里头什么动静,院门口就听不分明了。
      过得一会子小丫鬟出来说了两句,路妈妈又转回来,告诉陈姨娘:“夫人这会子不得空,请姨娘往西二次间里稍坐。”
      陈姨娘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忍得手背上都蹦出青筋了,才露出和善的笑意,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正院规矩大,三进的院落,每一进每一间屋子都有用处,第一进是客房,也用来招待外客,第三进是缓哥儿的起居处,第二进则是夫人长住的。寻常说话和请安都是在正中间的明间,东边两间次间分别是老爷和夫人的书房,稍间则是卧室。西次间专用来摆饭,西二次间则是用来见下人的,偶尔也供丫鬟在里头做些需要凝神的活计。
      此时明间隐隐传出压抑的啜泣声,陈姨娘就猜测纯姐儿是在明间吃了挂落。只怕多半是当着请安众人的面就斥责起来,半点情面都没有留。如今陈姨娘来了,便是明间不得空,也该让她候在别的屋子,把人叫去二次间,岂不是将她当成丫鬟看待。
      殊不知在娉姐儿这里,却没把西二次间当成什么贬谪,于她,二次间是“待客备用间”,明间不得空的时候有人求见,她都把人往哪儿领,便是姚氏也曾在二次间呆过,哪里能想到陈姨娘将这也当成了折辱。
      陈姨娘一面忍气吞声往二次间走,一面心中又生感慨,从前以她的体面,要求见夫人,都是大丫鬟替她通传,哪里似今日,要站在门口生受了看门婆子的挑剔,再一重重地报上去。
      实则今日在院门口驻足不前,本是陈姨娘自己的主意,她若自己一路走到廊下请大丫鬟通传,也无人拦她。她自家多心了,还要怪旁人拜高踩低,觑着她无管家权柄又开罪了夫人,都来欺她。
      从前娉姐儿与众人的看法也都一样,觉得陈姨娘是少有的一个聪明伶俐人,行事又沉稳,什么时候见她,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模样。可是随着娉姐儿对纯姐儿的了解加深,倒是对陈姨娘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小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肖父就是肖母,郦轻裘虽然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物,但他脸皮厚,记性又不好,这么说来纯姐儿身上的器量狭小与斤斤计较,都是承袭自陈姨娘的了?
      从前见陈姨娘生受了什么气,脸上依然带笑,还当她是个有君子之风的,不往心里去,识得大体,还高看她一眼。可从纯姐儿身上见微知著,就能知道陈姨娘实则是很介意的,她只是养气功夫比女儿更好,轻易不让七情上面,实则心里肯定也是记仇的。
      娉姐儿一面同纯姐儿讲道理,一面分神想起陈姨娘,看着纯姐儿哭哭啼啼的模样,心中愈发不喜。出了嫁的红姐儿,童年时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犟种,处处与嫡母对着干,可她虽然是个刺头,却也犟出了风骨,哪里会似纯姐儿这般动辄哭哭啼啼。她这副模样娉姐儿由来讨厌,好似万姨娘与娟姐儿一般,别人并没有拿她们怎么着,她们先摆出一副可怜的弱相,叫不明就里的人来看,还当她们是惯受欺负的。
      她不耐烦起来,轻轻拍了拍桌子:“你哭什么?我可曾打了你骂了你?甚至罚也不曾罚你,只是问了你几句话,同你说了几句道理,你究竟在哭什么?你作践了我的下人,自家还委屈上了?”
      纯姐儿吓得一噎,不敢哭得大声,硬生生咬住,却抽得更厉害了,娉姐儿愈发烦躁,心中深悔不该沾惹与纯姐儿有关的事。今儿早上咸妈妈报上来,见咸妈妈这么个平日里从不挑事的人哭湿了一条帕子,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她心里确实对纯姐儿愈发不喜,可巧她过来请安,就命她与咸妈妈对质,将事情说清楚。问明白了确实全是纯姐儿的不是,她当然要秉公处置,谁料才说了两句,纯姐儿就哭起来了。
      早知道她这样赖皮,就该一竿子支到姚先生那里去,让她一并管了。也不知道锦姐儿是用什么法子教导这么个赖皮油子的。
      听人通禀陈姨娘来了,知道她是来救女儿的,心中微哂:她愿意管教纯姐儿,实在是她好心了。若换成个腹内藏奸的嫡母,见着这副性子也不管教,一味捧着、纵容着,放任她持着这副性子在夫人千金之间交际,让她刁钻小气的名声传扬开来,届时不光纯姐儿自家讨不了好,在夫家娘家都抬不起头来,连着郦家的名声一并毁了,红姐儿维姐儿,以及还是个小娃娃的绛姐儿都要受牵连。
      也是孙妈妈成日家苦口婆心地劝着,告诫娉姐儿任凭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一颗心都要持得正,让她别想着独善其身,一家子个个好了,才能撑起一个家来,娉姐儿才始终没有放弃这几个讨嫌的女儿。
      一个红姐儿还算好的,长久地处着,算是捂热了这块寒冰,越是长大越是懂事,终于不把嫡母当个仇人看了。可纯姐儿也不知怎的,不知是没开窍还是骨子里已经朽烂了,越管教她,她越小气记仇。
      纯姐儿不识她这番苦心,还能推说小孩子家不懂事,可陈姨娘这番迫不及待来救,却说明大人也是个糊涂的。
      娉姐儿冷笑一声,对哭哭啼啼的纯姐儿道:“你且自家止了泪,我过会子再来说你。”不耐烦再看她那张哭泣的脸,一甩袖子到了西二次间。
      陈姨娘到底还持得住,心里虽牵挂女儿,却知道口中万不能这样说。见到娉姐儿,她先站起身子要行礼,待娉姐儿摆摆手免了,她就开口说明来意:“有些时候没给夫人请安了,心里着实挂念得紧,还望夫人莫要嫌弃妾身聒噪才好。”
      陈姨娘究竟是个什么来意,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娉姐儿也不戳穿,暗自看她说到第几句话才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笑了笑,问她:“陈姨娘身上可好?怀孕辛苦,若要吃什么用什么,自管使人来同我说。”
      陈姨娘连忙谢过,又道:“昨日身上有些见红,痛得捱不住,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扰了夫人的觉了。”
      娉姐儿道:“倒也不曾扰了,你怀着身子,自当小心一些,若觉得不舒服,理应立刻请大夫来看的。”又问她大夫怎么说。
      大夫的诊治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便是陈姨娘瞒着,夫人再请一个大夫来看了,一样能知道。她如实说了。娉姐儿也不是真的关心她,也不打算借题发挥什么,只是客套一下,听过就罢了,点了头叮嘱道:“你自家注意着身子。”
      陈姨娘复又谢过,朝明间的方向隐晦地望了一眼,期期艾艾开了口:“妾身来请安的时候,似乎听了一耳朵,我们二姑娘惹了夫人生气。夫人管她罚她都是该当的,切莫因着小姑娘家家不懂事,气坏了夫人千金玉体才好。”
      终于切入正题了。娉姐儿似笑非笑:“纯姐儿今年也有十一岁了,也是个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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