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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斗筲之人直言贾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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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姐儿赶到鸾栖院,才着急上火地喊了一嗓子,守院子的咸妈妈就猜到了她的来意,笑眯眯地摆摆手:“二姑娘是为了陈姨娘请大夫的事来的罢?且请回去……”
咸妈妈话没说完,纯姐儿性子燥,更兼着触及生母,更失了分寸,以为她要阻拦自己,冷笑一声:“好哇,我好歹是府上正经的小姐,连个看院子的杂使婆子都敢阻拦我了。人命关天,姨娘身上不好急着请大夫,若因你擅自阻拦之过,让姨娘有了什么闪失,便是母亲不过问,你也该想想怎么跟父亲交待!”
咸妈妈是一路跟着娉姐儿从宁国公府嫁过来的,打从当丫鬟起做的就是看院子的活计,虽不时常在娉姐儿跟前晃荡,却也是手底下资历老又得用的。从前当丫鬟的时候,主子是宁国公府嫡出的娇小姐,如今成了妈妈,主子又是郦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自来旁人待她都是客客气气。进进出出都请她通融几分,从不因为她是个粗使的婆子看不起她,如今却叫一个毛丫头给她没脸。便是泥人也被搓起三分火,更何况在娉姐儿手底下干活的,就没一个是泥人性子的。
咸妈妈原本满面笑容,想着这二姑娘为了生母夤夜走这一趟来求嫡母,也算是有孝心的,想让她不必着急,告诉她夫人已经请了大夫来了,谁料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冷了下去。板着脸,脸上的皮子都收得紧绷绷的,硬邦邦道:“姑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哪里敢阻拦姑娘呢。”
也不去告诉她夫人已经松了门禁请了人了,身子一侧,让开半边许她进去,就冷眼看着她进去闹。
实则纯姐儿但凡有些耐心听咸妈妈把话说完,就能高高兴兴回去,鸾栖院里即使知道了二姑娘今夜来过一趟,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可她得罪了咸妈妈,再闹到大丫鬟跟前,态度语气但凡有一星半点的不好,不敬嫡母的名头就跑不掉了。
纯姐儿却不知道自己糟践了旁人的好意,进得院子,还冲咸妈妈露出一抹冷笑,以为咸妈妈是奉了夫人的命阻拦她的,是自己的威胁吓住了她才能进去。
走到廊下她却站住了脚,掸了掸衣裳,换过一副脸色。咸妈妈倒是罢了,一个看门的妇人,呵斥几句也不算什么,可若开罪了夫人跟前得用的丫鬟,总讨不了好去。
替她拿灯笼的小丫鬟细声细气回了一声,说是二姑娘来了,春水迎上前,听见纯姐儿说要求见夫人,就进去回报。
若换作别的丫鬟,只怕又要上演方才咸妈妈好心没好报的戏码,不过春水向来不多口舌,姑娘让她传话,她就传话,不去揣度她的来意,也不去劝她。
原本似她这样直通通的丫鬟,讲究些的主子只怕要嗔她不够体贴,不会来事儿,偏生娉姐儿是一副爽利脾气,春水这样的正好投合她的胃口,故而对她十分赏识。
娉姐儿忙了一天,才打发走郦轻裘,又遇到陈姨娘称病,此时早就累了,听见春水通禀,摆手道:“她是为了她姨娘来的罢?我也懒得见她,你去告诉她已经请了大夫来了,让她回群玉斋候着。”
春水依言传话,纯姐儿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情这样容易就如愿了,接着转念一想,猜测嫡母莫不是敷衍她的?骗她已经请了大夫,将她打发走,让她们母女直着脖子在屋里等一夜,等到白日里松了门禁,黄花菜都凉了。
可纵然如此想,却也不能闯进屋里去质问一声“你可是在骗我”,纯姐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冲着屋子屈身行了个礼,称一声谢,慢慢地出了院子。
路过院门的时候咸妈妈冷笑了一声:“奴婢方才本来就想说给姑娘知道,夫人已经请了大夫来了,谁料姑娘性子这样急,不等奴婢把话说完,就好一通抢白。”
纯姐儿吃她一噎,就要眉立,似咸妈妈对她说话的这个态度,若是群玉斋的看门婆子,早被她狠狠发落了。想着到底是嫡母院子里的人,忍了一口气,受了咸妈妈的冷言冷语,匆匆回群玉斋去了。
好在娉姐儿不是虚言,真的请了大夫来。陈姨娘受了大夫诊治,开出药来煎吃了,腹痛倒是立时止住了。细问病因,大夫不过说些“如夫人禀赋柔弱,须得好生将养”之类的话。气得纯姐儿拧着眉头对着他的背影轻斥了一声“庸医”。
纯姐儿听人说话听不懂话音儿,陈姨娘却能明白,她这番见红倒也不是添了什么病症,实是年纪大了,体质不算太好,这副身子已经不适合孕育了,才这般孱弱。大夫当然不好当面说“你年纪大了,不好生养”,只能把话往斯文了说,却叫纯姐儿觉得他是在拿车轱辘话敷衍,越发觉得嫡母没安好心,请了个庸医来诊治。
实则是因为常来郦府的老大夫年事已高,四年前郦轻裘夜里发烧请大夫,老大夫还能夜里起来给人看病,如今身子骨却熬不得了,晚上不再出诊,是以才另请了一个年轻些的大夫来。
纯姐儿心窄,看旁人就都觉得存了歹心,实则有几分推己及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荒谬感。
陈姨娘虽然不再腹痛,下红也止住了,但折腾了一晚上早就没了精神,看女儿这副模样皱了眉头,心里知道不成,可也没有精力细细教导她,挨在枕头上,才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等她第二日醒来,已经是日晒三竿,侍奉她的丫鬟正搓了手儿在床边踱步,一副为难的样子。见她醒了,连忙凑过来,喜道:“姨娘可算醒了。”说了这一句又露出愁容,扯着帕子,嗫嚅道:“这可怎么是好,咱们的姑娘,今儿一早被叫鸾栖院去,受了夫人的训斥呢。”
陈姨娘看寒露的神色,脑子里一过,就将最初的几个疑问猜了个大概,问她:“可是姑娘今日出门前吩咐了你,说我昨夜没休息好,今日不要扰了我,让我好生睡?”
寒露连连点头,错非姑娘吩咐了这一句,她在鸾栖院里吃挂落的消息才传回来,她就要叫醒了姨娘通风报信的。
陈姨娘叹了口气,一面坐起身来穿衣,一面问:“夫人为何训斥二姑娘?可是因为她昨夜到鸾栖院去求大夫的事?”
昨夜她乏得很,纯姐儿刚从鸾栖院回来,大夫就登门了,她吃了药就睡过去了,根本没功夫细问纯姐儿是怎么同夫人交涉的。大夫开出来的药里多半有安神助眠的药物,让她一夜好睡,到现在便是想问也已经迟了。
寒露一面帮陈姨娘穿衣裳,一面答道:“正是呢,说是昨夜二姑娘朝鸾栖院里看院子的咸妈妈摆了脸色,咸妈妈今日一早到夫人跟前哭着求去。夫人很不高兴,说她从前在娘家的时候,莫说是老太太、太太房里的妈妈、姐姐们,便是上房里一只猫一只狗,一朵花一根草,都只有爱惜没有作践的,姑娘倒好,责备起母亲院子里的妈妈,可是没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陈姨娘看着寒露替她穿上绣鞋,问她:“你如何知道得这样仔细?二姑娘此刻多半还没出鸾栖院罢?你打发我们院的小丫鬟跟过去听壁脚了?”
寒露摇头:“是夫人动了气,说二姑娘一年大二年小,上了这么些年的学,都没明理,把她拘在院里亲自教导呢,打发二姑娘跟前的纺纨到学里知会先生一声,纺纨办差的时候往咱们院里知会了,奴婢才知道的。”
都这时候了,还一味死守纯姐儿早上的吩咐,不叫醒自己讨个主意,自家又没个成算,只能像苍蝇搓手似的绕着自己打转。陈姨娘厌弃地看了寒露一眼,心里觉得她实在是愚钝。
她不由地思念起清露来,想着她是何等乖巧解语,可惜这样一副臂膀却不能留在身边。想到清露虽然成了富贵人家的少奶奶,日子却并不好过,她虽然不受公婆作践,却和丈夫互相看不起对方,活成一对怨偶。
罢了,寒露虽然不聪明,好歹是忠心的,倘若随侍处送过来的丫鬟千伶百俐,自己反而要忧心她是不是鸾栖院的眼线。自从钟妈妈告老,随侍处由陈姑姑接手,陈姨娘的大本营换成了夫人的人,她行事就多有不便。
陈姨娘穿好衣裳,由寒露服侍着梳头净面,本来孕期懒怠妆扮,因着今日要见夫人,还是薄薄施了脂粉。打扮停当了,正欲出门,看一眼寒露,终究是皱了眉头,吩咐道:“叫雨露来服侍我出门。”
两个一等丫鬟,乍一看寒露活泼伶俐,一副聪明相,雨露却木木呆呆的,不讨人喜欢。从前一向偏爱寒露,事事都让她冲在前头,如今看来却不得用,陈姨娘便起了意头,想试一试雨露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