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2、灯火荧荧见旧人哭 ...
-
此刻灯火阑珊,各房各院都已经落了锁。纵有个头疼脑热,但凡是个懂事的,就该低调些将夜晚的辰光熬过了,等白天再求医问药。否则单为着她一个,不但要讨了对牌钥匙一重重地开门,叫人,套车,请大夫,将人家老大夫从被窝里挖出来架进院子,谁能有那样大的脸?
可陈姨娘确实是不好,她肚皮坠坠地痛,连夜饭都没有胃口吃用,卧在床上抱着汤婆子暖着,想着等那一阵子酸痛过去了,再勉强吃点东西填肚子。可躺了许久都不见好,丫鬟架着她去如厕,见亵裤上落着铜钱大小的一块红斑。
丫鬟们一下子就慌了神,群玉斋里乱起来了。
纯姐儿与陈姨娘住在同一屋檐下,陈姨娘身体虚弱无法做主,六神无主的丫鬟们就报到了姑娘那里,想着姑娘是主子,又是姨娘的亲女儿,好歹能有个帮着拿主意的。却不曾想未嫁的女儿不曾经过事,如何能够料理怀孕的姨娘。
纯姐儿听说姨娘见了红,比陈姨娘的丫鬟还更慌乱些,一叠声儿地嚷着要请大夫,早有腿脚伶俐的小丫鬟奉命跑到正院去求恩典了。
等陈姨娘缓过那一阵疼痛,想开口阻止已经是晚了。陈姨娘忍痛忍得额上都是细汗,还要调匀了气息来安抚女儿:“哪里就那样严重了,我们原在夫人跟前挂了号的,切莫再惹了眼,忍过这一阵疼也就好了。”
纯姐儿却知道事情再没有陈姨娘说的那样简单,她与晴帆舫明里暗里有些来往,原是心里羡慕贺氏行事别具一格,几次三番偷跑到晴帆舫玩,陈姨娘的苦口婆心和娉姐儿的严令禁止都没有往心里去。贺氏虽然厌恶陈姨娘,对着二姑娘却似乎并不讨厌,见她学着自己兜落花、刮雪水,也愿意指点她一两句。
前些时候贺氏小产,纯姐儿就听侍奉她的两个丫鬟议论过几句,说贺氏见天的肚子疼,也是见了红,请了大夫说要卧床静养,饶是成日家卧床不起了,孩子还是没能留住。
纯姐儿虽然半懂不懂的,却也知道怀孕的妇人见红了,就意味着孩子可能保不住,心里惶恐极了,生怕姨娘肚里的弟弟妹妹没了,自己母女要被嫡母碾到尘泥里。
陈姨娘听着女儿带着哭腔倾诉自己的惶恐,噗嗤一声笑了:“哪个告诉你见红了孩子就保不住了?”点点她的鼻头告诉她:“见红了是有几分凶险,却也未必是滑胎之兆,或是动了气,或是没休息好,平复了就没事了。”又贴在她耳边悄悄地告诉她:“夫人怀缓哥儿的时候,也曾见了红的,可你如今看着,缓哥儿不但平安出生了,还康健得很。”
娉姐儿见红之事,鸾栖院上下原是死死瞒着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那脏污了的衣裳被鸾栖院里的丫鬟洗去了血迹,才送到浣衣房去精洗,可周康安家的司掌浣衣房多少年,于浣衣一道上再精通不过,鼻子一皱就闻出被皂角香气压着的血腥味儿来,托了女儿将消息递到群玉斋里:“夫人怕是见了红了,里衣一股血腥气。”
彼时陈姨娘因着谨慎,没有轻举妄动,纵使想轻举妄动,也没她插手的地儿——那会子亲家少奶奶,夫人的娘家大嫂柳氏还在郦府坐镇着,连老爷见了她都要陪着笑脸,陈姨娘哪里敢出来现眼。
听说柳氏娘家的侄子与安成公主的女儿怀庆郡主结了连理,亲上作亲,将殷家姻亲的那张关系网织得越发紧密,夫人的娘家,是愈发不好惹了。
陈姨娘想着那会子幸好没有轻举妄动,夫人虽然见了红,精心调理之下却也平安无事了。这回落到自家身上,肯定也是一样,虽然担惊受怕一番,最后一定能平平安安生出儿子来。
纯姐儿听说有见了红还是母子均安的先例,也止住了哭泣,睁大了眼睛问陈姨娘:“真的?”口中问着,心里已经信了一大半,将慌乱的劲头一下子收住了,可思来想去还是担心,嫡母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怀孕之后阖家上下待她更是小心翼翼,一点气都不必忍,一点辛苦都不必受。可姨娘却不一样,吃穿用度比不过就罢了,还要伏低做小,连夫人免了她晨昏定省都要吃人说嘴,笑她矜贵,里外里受了许多夹心气,见红了哪里养得回来。
想着嫡母那边就算知道了消息,多半也只会觉得趁愿,并不会尽心。纯姐儿梭然立起来:“不成,我寻父亲去。”
想着姨娘肚里的是父亲的亲生孩子,虽然如今蹦出来一个云姨娘分去了父亲对姨娘的关爱,但看在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的份上,父亲肯定会照料姨娘的。不说别的,请个大夫总是能的。
陈姨娘却一把拉住了纯姐儿,不许她去。纯姐儿睁大了眼睛问她为甚,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陈姨娘越期期艾艾,纯姐儿越好奇,非要问。还是陈姨娘跟前的寒露忍不住,代为答道:“老爷那里才进了新人,就是今天的事。”
旁的院落且还不知道郦轻裘先要到娉姐儿处求得首肯的细节,只当宜杭今日被买进来,必然是今日收用,不知道她先被送到鸾栖院去学了规矩。此时灯火荧荧,郦轻裘只怕正在洞房。若是被纯姐儿扰了,非但失了兴致,在女儿面前也挂不住脸,恼羞成怒起来,恐怕要迁怒。
陈姨娘不说,盖因女儿家不便听父亲房里的事,寒露要说,则是一片为姨娘和姑娘打算的心思。两边想得都不差,故而寒露开了口,陈姨娘没有喝止也没有发落,沉默着任由纯姐儿听了。
纯姐儿先替自家的姨娘不平,气得胸口起伏,想着姨娘刚诊出喜脉的时候父亲欣喜若狂,如何成日地陪着她,如何流水也似地往群玉斋里送补品。原还想着这是独一份的宠爱,父亲对姨娘的情分终究不是旁人可比的,谁知后来云姨娘怀孕,父亲又将对陈姨娘做过的事情如法炮制又做了一遍。
她才渐渐意识到父亲看中的唯有子嗣,对陈姨娘也好,云姨娘也罢,都未必有几分真心。可今日听寒露说了父亲房里的腌臜事,她才知道,父亲看中的不止是子嗣,还有美色。
从前因为陈姨娘受宠,纯姐儿也跟着分到一份父爱,在一众庶女当中算是鹤立鸡群。每每看着父亲和陈姨娘相处的情状,觉得恩爱夫妻、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正是如此,即使和光园里的姬妾两个巴掌数不过来,偌大一个园子空屋不剩几间,她也依旧觉得父亲与姨娘之间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情分。
如今再回首,觉得“情分”二字不过是个笑话,哪里是“情分”,只是陈姨娘的美貌更甚,花期又比洪姨娘、韦姨娘更长罢了。
那么她自己呢?父亲究竟是因为她是姨娘的女儿而看重她,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又时常在眼前晃悠才看重她的?若是后者,那她跟红姐儿、纯姐儿,又有什么区别?
小人儿家不知世情,若再娇宠些,总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的。错非受了打击,一辈子醒转不过来的也大有人在。
陈姨娘不能够明白纯姐儿的如遭雷击究竟是为了什么,还以为女儿是一味地心疼自己,心中又酸又软,连腹中的疼痛都盖了过去。叹息一声,把手搁在纯姐儿头顶上,目光温存。
这一点轻柔的肢体接触,倒是叫纯姐儿一下子醒了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角那点泪意忍了回去,既然父亲那里不便去,“我亲自去求母亲。”
纯姐儿心意已决,陈姨娘虽然知道这般贸然在夫人跟前出头不大好,可一来先前已经有殷勤的小丫鬟跑了出去,已然惊动了夫人;二来女儿一片孝心,若硬是拒绝,倒是辜负了她;三来陈姨娘也担心自己年纪不小了,怀这一胎有些风险,故而最终还是顺了纯姐儿的意,许她去了鸾栖院。
鸾栖院里娉姐儿实则已经打发人去请了大夫,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陈姨娘不管是真病假病,自己这边阻挠她求医问药,总是自己的不是,请了大夫尽了主母的义务,等她好了再行发落。
巩妈妈有些气不忿,孙妈妈却很赞同:“夫人所言极是,这才是正理儿呢。”太后娘娘都替她们家夫人搭起台子了,不得把贤良的戏码作到了十分?
不过那个擅自替群玉斋的丫鬟通风报信的鸾栖院里的粗使丫鬟,就没能讨得了好,不必巩妈妈吩咐,洛水与澜水已经将她拉到廊下,满面寒霜地教训她。
她替人报信,或是出于一片好意,担心怀孕姨娘的安危;或是吃里扒外,领着鸾栖院的薪俸替群玉斋做事。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个糊涂的,即使是善心,也该守着规矩,一层层报给大丫鬟,由大丫鬟忖度着是否知会夫人,哪里能擅自将事情捅到夫人跟前。当丫鬟聪明灵巧都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一个“忠”字。
错非夫人心里有计较,这小丫鬟嚷这么一嗓子,倒是将夫人架在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