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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心事重重闻新人笑 ...

  •   可惜沈氏虽然性子辣,能在下人跟前立威,却没有多少管事的才能。想来也是,她打小是照着优伶调理起来的,弹起琵琶来千伶百俐,于旁的却不通,帮了娉姐儿几日的忙,娉姐儿且还没说她,她自家就觉得应付不来。
      娉姐儿有些失望,心里想着要不干脆让维姐儿学起来算了。
      其实论着序齿和才干,较之维姐儿,纯姐儿才是更好的选择,可是陈姨娘可巧在这时节有了身孕,纯姐儿本来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原先被姚先生磨下去的小脾气也有死灰复燃的端倪。此时若再抬举了她管家,尾巴肯定要翘到天上去。她若不把官库儿掏空了贴补陈姨娘,她也就不是纯姐儿了。
      可维姐儿不大聪明,龙先生和姚先生都说这孩子学东西很慢,她最大的好处是心宽与不争,可这两点放在管家上,却成了弱点了。
      管家的事情娉姐儿尚且没有很好的头绪,便欲先将另一件事料理了。云澜有孕之后不能再打着侍奉老爷的旗号住在添香院——那可是正院上房,姨娘再受宠爱,也不能大剌剌住在里面养胎。郦轻裘身边又缺不得服侍的人。从前跟娉姐儿一块儿住在鸾栖院,使的是娉姐儿的丫鬟,连着姑爷那一份一起料理了。后来被驱赶到添香院,又一刻也离不得云澜。如今云澜要去醉心阁养胎,要么调一个通房到添香院照料他,要么得给几个丫鬟。
      若调了通房呢,忧心她坐大,爬到自己头上来;若添了丫鬟呢,生怕她一路伺候到床上去,让家里再添几个通房。
      然而这个问题也没让娉姐儿为难太久。她本来都已经打算好了,在苏氏和王氏里挑一个调到添香院去,接云澜的班。横竖这两人都生得美貌,性子又沉静,从前干的也是丫鬟的活计,万事都是熟手。
      谁知郦轻裘不声不响,自己从外面买了个丫鬟回来。且还不是冲着丫鬟去的,挑的不是手脚勤快眼里有活的,挑的是面貌姣好身段窈窕的。买回来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打发人将娉姐儿请到添香院里,直通通地告诉她,他要纳新人。
      说这话的时候郦轻裘半点也不羞,腆着脸儿看她:“夫人从前应了我的,若要纳新,只消得与夫人商量,我可不曾违背了去。”
      他还兴冲冲地搓了手:“家里也有许久没有进新人了,云澜也有了身子,哪里好叫她再干服侍人的活计,此时买了来,正好让她接替云澜。”
      见娉姐儿沉吟,他还加了把柴:“外头都在论道夫人是个贤良人,为夫身边不能没个伺候的人,夫人总是能体谅的罢?”
      娉姐儿笑得一声,万不曾想太后替她作下的贤良名儿,还成了他拿捏自己的工具了。
      不过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倒不是被名声所胁迫——她早就不是那个为了外人的一点唾沫星子翻来覆去夜不能寐的小姑娘了,而是因为他的头一句——她从前确实是与郦轻裘说好的。
      君子一诺千金,她虽不是君子,却也一样重诺守信。既前头应承了他的,自然不会轻易违背了去。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却不曾把话说满了:“你既挑好了人,便先送到我这里,自然有人将她调理好了,总要学了规矩,才好送到添香院里。”
      若果真堪教,调理起来送到添香院去也不是不行,可若心比天高或是愚钝不堪的,便不送去,郦轻裘也不好说甚。
      郦轻裘闻言却是眉开眼笑,爽快地点了头。
      于这个妻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若说是无情,她生得那样美貌,性子又娇俏,他确实是心心念念挂念着她的。从前两个人恩爱的时候,隔三差五他总要办些吃食、首饰、玩物,哄了她开心,但凡得了美人一笑,便通身舒泰好似饮了一坛子武陵春醉。
      若说是有情,那一点皮相上的牵挂,又算是个什么情意?她的门第那样高,高得他踮起脚来还是只能仰望,敬畏只怕比怜爱多些。她的性子又那样辣,不把他当丈夫,只当他是个亲戚,张口闭口的“姑爷”,骂也骂得,打也打得,他对着她愈发摆不出丈夫的款儿了。
      更何况他郦轻裘又懂得什么情意?同他好过的佳人只怕四个巴掌都数不过来,海誓山盟张口就来,红绡绫罗转手就送,姑娘家使起小性子来,他肯伏低做小折节劝哄,如此就能算是情意了么?事实上他爱的只是美人,色衰了爱就弛,或者是腻味了就疏远。他爱的只有他自己。再退一步,他爱的还有子嗣。
      处在无情和有情之间,便正如此刻,听见妻子应下了给他添新人,他似乎是喜悦的,松了一口气,想着又要当新郎的那种快活,嘴角一松,露出一点带着油花的笑意来。可又似乎有些惆怅,他狐朋狗友无数,个个都是酒肉朋友,家里的妻子有的是团棉花有的却是河东狮,虽然前者惹人羡慕后者遭人调侃,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前者是心灰意冷了才会不闻不问,后者却是心里还有这个丈夫,才会生怨生妒。
      见她答应得那样爽快,眉梢眼角的神色只有掂量,没有嫉妒,他理当知道她对自己是没有半点感情的,可偏生觉得惆怅不甘。可惆怅不甘又能如何?
      他怔怔的还在出神,娉姐儿却觉得事情已经了了,毫无眷恋,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他情不自禁地迈步跟着,走到门槛那里却听见她偏过头去吩咐丫鬟:“既来了添香院,便到明间给房姐姐上一炷香。”他的脚步立刻就滞涩了。
      夜里昏定省的众人散了,娉姐儿得了闲,巩妈妈就领了新人进门给娉姐儿看。
      娉姐儿坐在上首,一只手支着额头,也不正眼去看,先问了声叫什么名字,巩妈妈代为答道:“说是打从杭州买来的,就叫宜杭。”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鱼米之乡山清水秀,自然也出美人。听闻是从杭州买来的,娉姐儿倒是有了兴致,吩咐一声“抬起头来”,就去打量。
      还当是个水秀美人,谁料不然,宜杭竟是个英气美人。两道直直的眉毛,虽叫剃得细细弯弯,磨了眉砚修成两道柳叶,细看眉形却生得很英气。眼睛大而有神,上半张脸生得这样明艳了,偏生她唇色却淡,下半张脸朱唇小口十分秀气。乍一看有些违和,细细端详了,却越看越有韵味。
      娉姐儿还在赏鉴美人,巩妈妈却皱了眉头。她替娉姐儿调理过不少小丫鬟,光从面相上就能揣摩出性子,看新来的这一个,头发硬眼睛黑,一看就很有主意,只怕是个倔强的。
      巩妈妈忧心此人不听话不驯顺,娉姐儿却已经笑着点了头,还同巩妈妈品鉴一句:“我说呢,这么个类型园子里不曾有的,难怪他一眼就相中了。”
      买个小丫鬟不过破费五六两银子,宜杭倒好,费去百来两。不光是因为她颜色好又是长成了的,也是因为郦轻裘一眼过去就看直了,叫那牙婆看出端倪,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巩妈妈听见娉姐儿这么一说,倒是上了心,仔仔细细看了,蓦地一惊,踮起脚尖附耳过来,轻声告诉娉姐儿:“夫人瞧着,这丫鬟生得倒是有几分面善。”
      巩妈妈说的面善当然不是面相和善,而是与人相似。娉姐儿在心里与认识的人一一比对了,都无印象,把头摇一摇。巩妈妈急了,贴在她耳边道:“夫人瞧着,像不像表姑娘——姚先生?”
      带了这样的想法去看,确实是有些像的。倒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都是薄唇小口,神色都是矜淡而又倔强,气质如冰,眼神却像火。
      察觉了这一节,娉姐儿心中对郦轻裘又多添几分厌恶,觉得他好色到了骨子里,没吃进嘴里的豆腐都要惦记,晓得是亲戚,弄不得正主,也要弄个仿品来。
      她心里觉得郦轻裘此举侮辱了姚天锦,对着巩妈妈却摇了摇头:“这哪里像了,不说仿佛,我看倒是天差地别,妈妈莫要说这话了。”
      巩妈妈也意识到拿丫鬟作比亲戚家的姑娘有些唐突,应了一声,又代娉姐儿问了宜杭多大年纪,可曾学过什么活计手艺,待娉姐儿点了头,就将她带下去学规矩了。
      娉姐儿才要到后一进看儿子去,小丫鬟却忽然来报:“夫人,陈姨娘身上不爽,想求夫人请位大夫来看一看。”
      娉姐儿一下子皱起眉毛,不必她开口,澜水已经代为呵斥道:“不规矩!”
      那小丫鬟缩了脖子,绞着衣角嗫嚅着补了一句:“似乎……似乎是真的不大好。”
      鸾栖院中上上下下都当陈姨娘是做张做致,捧了个肚皮当成龙蛋,头几个月还知道低调,她原是犯过错的,错非侥幸有孕,连那读女戒的差事都不知道何日能停。如今怕不是见胎相稳了,终于要拿起乔来?
      谁知陈姨娘是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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