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韶华过客

440、问策姨娘分忧解难

　　从前婷姐儿和娉姐儿一块读书，一块学规矩，学管家，对自家这个姐姐有多少斤两是有数的。算账记账发落下人，她素来是能干的，要办何事她也能罗列出条条框框，可人性的种种幽微之处，她却不通了。
　　倒也不是直愣愣不识眉高眼低的那种不通，而是英豪阔大宽宏量了，有些不拘小节，不明白为甚那些个弯弯绕绕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
　　可如今，她不仅能体会出邱氏与自己之间的龃龉不睦，还想得到寻个委婉些的措辞，虚指她们“脾气不相投”，甚至还心胸宽大地跳出了原有的界限，独辟蹊径让她与长嫂合纵连横。
　　来不及对姐姐的改变多加赞叹，婷姐儿不由自主地顺着姐姐提供的思路思考下去，越想越觉得可行：先找到了合适的人选，不比空口白舌说动旁人来得容易？正如娉姐儿所言，邱氏这样不喜欢自己，多半也不会喜欢自己教养的孩子，如果告诉邱氏，族里有更好的人选，邱氏肯定心动。
　　至于为什么是兄弟多的或是身世奇零的，不必娉姐儿点透，婷姐儿也能明白：兄弟多的家里僧多粥少，若能过继一个出去，还是过继京官家里，过继的孩子本人有更好的前程不提，家里父母兄弟也都能松一口气，算是皆大欢喜。后者也是一个道理，身世奇零，连衣食无忧地活着都成问题，若能改换门庭，改头换面，肯定愿意。这样的人选肯定一心一意奉承着甘霖和邱氏，彼此更容易处出感情，也是邱氏乐见的。
　　婷姐儿一面分析，一面自动补上了一些细节：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后，最好是带到家里来，在长房和公婆跟前都混个眼熟，若那孩子乖巧可意，天长地久的积累感情牌，他们也未必会一根筋地非楫哥儿不可。不如就借口和舟哥儿、楫哥儿作伴，接几个孩子过来一处养活，平日里多叫他们过去请安问好，多做些水磨工夫，事情就有七八分准头了。
　　娉姐儿见婷姐儿垂眉敛目，沉吟不语，长睫下那双大眼睛却盈盈生光，知道她是叫自己劝得有几分意动了，正在心里盘算是否可行。她便微微一笑，自家拿了提梁壶，替自己和妹妹各斟了一盏茶。
　　过得片刻，婷姐儿抬起头来，竟朝娉姐儿敛衽为礼：“谢过姐姐提点。”
　　娉姐儿笑道：“这值得什么，自家姐妹，彼此相帮原是该当的。”
　　分明殿内只有姐妹二人，也不知是有小宫人在暗室听了壁脚，还是下午婷姐儿觐见太后的时候说道了姐姐的好处，娉姐儿前脚才回到家里，后脚宫里的赏赐就跟着来了。那给赏的太监还笑眉笑眼地说了一句：“这是太后娘娘赞郦夫人仁孝悌爱，特意给的。”
　　娉姐儿知道这是太后满意她“长大懂事”了，与妹妹冰释前嫌，还肯尽心竭力地替她出主意。于她自己，并不是为着买什么贤良名儿，或是讨好长辈，可是经得太后这么一夸，旁人都晓得太后娘娘是要给自家侄女儿作脸，娉姐儿仁孝悌爱的名声，忽地就在京里传起来了。
　　从前娉姐儿在京中也不是籍籍无名，只是她的名声算不上多好听。一提起宁国公府的二娘子，有那等交好夸赞的，就点一回头，赞一声小娘子生得艳丽。
　　只是艳名说到底也不算多么高明的夸赞，妇德要在妇容之上，徒有艳名而无贤名，倒像是花木瓜空好看似的。还有的古板人会觉得女子生得太艳，心就难以贞静，选媳妇的时候特意不要太美貌的，娉姐儿的表嫂，熙惠太子妃黄氏就是一个。
　　若有那等与殷府不睦，或是眼红殷府声势的，还要摇头叹一句，说这位二娘子待字闺中若许年，双十年华才发嫁出去，还是当人填房，怕是薄命人。这还是说得好听的，说得更难听些的也有，只是姚氏关紧了耳朵眼睛过日子，半点不往心里去，执意觉得自己给女儿挑了个好的罢了。
　　京中人一张利口，望着风向说事，能将白的说成黑的，自然也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如今拿出挖山填海的架势来，将娉姐儿吹嘘得万里无一，不仅顺了太后，拿她的孝与悌说事，还举一反三，称道起她的贤来。
　　说是贤惠，可不是贤惠？郦家的妾一个巴掌且还数不过来，郦夫人一样也都容下了。不但容下了，还许她们开枝散叶，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四个女儿，还有一个姨娘正怀着身孕。
　　等到了秋日，怀孕的姨娘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添香院里的云澜，也传出喜讯来。
　　不比陈姨娘怀孕的时候，云澜甫一有孕，娉姐儿就很高兴，从前她想抬举云澜，还要碍于她自己立下的规矩，如今再无顾忌，张罗着又是给她抬姨娘，又是替她收拾院子。诊出喜脉的老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娉姐儿就往院里发了一回赏钱志喜。
　　还拉了云澜来，叮嘱了许多怀孕之后要注意的事，又问她瑶台馆和倾心阁、醉心阁，哪一处更好些。
　　和光园里剩下的空院子不多，倾心阁与醉心阁类似于娉姐儿出阁前在娘家的闺房，两栋绣楼在一个院子里，共用一个院门进出，关起门来却各有一方天地，小是小了些，还算精致安静。瑶台馆虽好，经得齐氏一事，到底有些晦气。
　　云澜素来小心，在心里忖度一番，就抬起脸冲娉姐儿笑：“夫人将醉心阁赏了妾身罢。”
　　不愿犯了夫人的忌讳是一个原因，另外云澜自己私心里也更中意醉心阁一些，不但因为它的静，私心里也羡慕着韦姨娘，维姐儿的院子就在她对门，母女不必分离。将来自己若能有个女儿，求夫人开了恩叫她住在倾心阁里，就能如韦姨娘母女一样了。
　　生出儿子的可能，云澜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她心里更愿意是个女儿，和光园里庶出的孩子那么多，个个是女孩儿，若她的孩子也能是个姑娘家，就不会惹眼。若是个小子，就显不出缓哥儿的“独一份儿”，总不大好。
　　至于所谓的“母凭子贵”，云澜倒是没有这样的想头，她如今既得夫人看重，又为老爷所依赖，还沾手了管家的事，阖家上下哪一个不对她另眼相看，更何况如今有了个孩子傍身。不管这孩子是否是儿子，是否有出息，她的日子已然过得很好了。
　　云澜有孕，如同投石入水，在和光园里点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来。那些与她身份仿佛的通房，自然无有不羡慕她的好运的。只是在心里酸涩一回，自家总有自家的日子要过，羡慕过了，还是打叠起精神来，盘算着自己怎么从中牟利。
　　云澜既是大忙人，又是大红人，既要贴身侍奉老爷，又要替夫人协理家务，如今有了身孕，这两桩差事都空缺下来，自有人卯足了劲儿想顶上去的。
　　管家的事情娉姐儿不愿意肥水流了外人田，原本云澜交了钥匙对牌，她自己接了去，不欲假手旁人的。可才管了两天，就累得受不住。内外九房，平日里管着六房就已经不得闲儿了，如今九房的担子全压在她肩头，比着初嫁的时候还多了一桩照管缓哥儿的精细活，哪里忙得过来。两日之后娉姐儿就思量着，还是要抬举一人起来，替自己分忧。
　　她先去找了韦姨娘，兹当是个肥缺了，谁料韦姨娘竟还不愿意。
　　她闲散惯了的，从前陈姨娘管家的时候她还有些眼红，年岁大了却改了想法，一心想当个富贵闲人。
　　从前心里羡慕，羡慕的也不是陈姨娘的责任，而是体面。如今她巴着夫人，早就挣够了体面，哪里肯再受这番辛苦。
　　韦姨娘不愿意，底下有的是人愿意，洪姨娘与黎氏就是头一个趁热灶的。可是这两人的能力与为人都不堪大任，请她们管家，就不是帮忙，而是添乱了。蒋姨娘与贺氏自知出身低微，轮也轮不到她们，也不凑这许热闹，冷眼站了干岸看戏。
　　余下几个丫鬟出身的通房，苏氏、王氏老实太过，不能服众，仲氏有几分灵巧，又不够老实。
　　娉姐儿有些发愁，跟云澜商量，问她齐氏和沈氏哪一个更好。
　　云澜知道论亲疏，肯定是沈氏与夫人更加亲近，可是想起这一向齐氏待她的推心置腹，还是替她说了句话：“齐越姑娘成日无事，若能替夫人打打下手，或许能少些思虑呢。”
　　娉姐儿听见她替齐氏说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听她说得可怜，想着齐氏失了孩子之后终日失魂落魄的，确实可怜。正如云澜所想，若是能给她点事做，让她忙活起来，或许她能渐渐从伤痛里走出来。
　　可天底下也不是只有管家这一件事能够转移人的注意力了，没有为了哄一个妾室高兴，拿要紧的家务博美人一笑的道理。
　　娉姐儿听了云澜的话，笑了笑不置可否。转头赏了一些珠玉、布料和绣线给齐氏，却还是抬举了沈氏来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