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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提点胞妹出谋划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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楫哥儿才六七岁,那样小那样嫩,婷姐儿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乖巧可人的小儿子被送到虎狼窝去。
可偏生上有公婆,父母之命儿子都不可违逆,遑论儿媳。婷姐儿并不是直来直去,会刚硬地忤逆人的性子。更何况平心而论,甘老爷与甘夫人待两个儿媳都不差,对两个儿子,也大面上能把一碗水端平。此时若婷姐儿强行逆了长辈的意思,礼理二字都站不住脚。
就是如此左右为难的时候,接着了太后染病的消息。
婷姐儿自然要去探病侍疾,可邱氏却警惕起来,生怕她借机求了太后,让太后替她撑腰,不叫儿子过继了出去。
实则在邱氏心里,过继的人选,也不是非楫哥儿不可。甘家又不似郦家人口不丰,大可以往族里寻个年幼的远亲,打小教养起来,和亲生子也差不多。不似楫哥儿,六七岁年纪都已经记事了,再怎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心里还是念着生父生母,养不熟。
再有就是婷姐儿的为人了,婷姐儿看不上邱氏,邱氏一样看不上婷姐儿,觉得她外热内冷,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百般忍让,实则该占的便宜一样没少,还借着这副忍让贤良的模样骗过了公婆,得了长辈怜惜,面子里子都有了,倒是叫她这个大嫂当个恶人。两人当了将十年的妯娌,小到衣裳吃食之类的小物,大到管家理事、子嗣宗祧之类的大事,全是如此。邱氏尚未开始争,婷姐儿先让一步,倒显得邱氏器量狭小似的,不仅得了长辈的欢心,还得了实惠。
似这样的妯娌,教养出的儿子,能好到哪里去?只怕也是面上看得过,内里奸猾的。
只是邱氏自家也知道,现成放着个楫哥儿在,想再去过继宗族里的远房亲戚,再不能够。一来楫哥儿是甘老爷甘夫人的亲孙,放着亲孙子不过继,去过继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倒是叫一个外人继承了家业,也忒可笑了些。二来两房分产不分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楫哥儿也算是大家看着长大的,邱氏虽然待他淡淡的,奈何丈夫甘霖却很喜欢这个侄子。
婷姐儿愁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急急点了药粉,待那泡消了,才敢入宫觐见。此时见到娉姐儿,她也依然发愁过继的事,脑子里那根筋转不过来,连场子都顾不上暖一暖,幸而娉姐儿先开了口,才不至于尴尬。
婷姐儿近来过得不如意,娉姐儿瞧着却开朗了许多,从前婷姐儿每回见她,她眉梢眼角不是挂着冰渣子那般的冷厉,就是隐隐的烦躁。如今却全不一样了,两道秀气长眉舒展开来,不笑嘴角也微微上翘,一身的富贵安闲。
婷姐儿知道这是因为姐姐生了个儿子,有了亲生子傍身,满院子的牛鬼蛇神近不得身不提,也终于不用敷衍姐夫,心中再无忧虑,可不就闲适从容了。
她不由地生出几分艳羡,心里想着若是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就好了,如此也不必担心长房将主意打到楫哥儿身上。
当然,这念头也不过是在脑子里一晃,真让她舍了和楫哥儿的母子缘分,她是再不肯的。
婷姐儿一面发愁,一面和娉姐儿寒暄,听见姐姐的关怀,也不过笑一笑,应承了一声:“正是呢,天儿太热了,连胃口都减了。”
她惯来将事情都藏在心里,烦忧着什么,连丈夫都未必知道。这番对着姐姐也是如此,她不觉得娉姐儿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不觉得娉姐儿见她烦闷发愁,就肯伸手帮她。
总不至于就因为外宅的事情上自己通风报信,帮了她一回,从前那些旧恶就一笔勾销了?
婷姐儿还记得选秀之事后,母亲和姐姐对她的怨与恨。她不觉得当年那样深刻的怨恨,会这样轻易地烟消云散。她回娘家的时候,姚氏至今都没个好脸色。
婷姐儿正欲投桃报李地关心娉姐儿两句,在太后宫里表演一场姐妹情深,忽地心中一动,思考起一个问题来:太后缘何将她们姐妹觐见的时间安排在一处?
虽说是凑巧同一日递表请见,却是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下午错开了时间,太后却特意留了姐姐一留,让她们在宫里说话。
太后也知道姐妹俩早就无话可说了,所以特意给她们机会,让她们重归于好吗?
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在病中,本就多生感慨,最乐见的就是子孙晚辈悌爱和睦,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若太后真是这样想的,自己当然要投其所好,和娉姐儿一起好好扮演一对手足情深的姐妹,让太后开怀。
可仅仅是相谈甚欢,太后就能满意了吗?
老人家吃过的盐比年轻人吃的饭还多,又怎会不明白,言笑晏晏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敷衍得再好,也还是敷衍,面上作出欣慰的模样,心里还是会失望的。
怎样才能让太后打心眼里觉得姐妹重归于好,而后欣慰开怀呢?
婷姐儿忽地有了主意,或者说是改了主意。
她破天荒地敛去了面上笑意,头一次将颦蹙的眉头和焦灼的眼神暴露人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告诉娉姐儿:“实则不单是因为天热,还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烦心,这才食不知味的。”
娉姐儿看着婷姐儿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哑谜。多年的姐妹让她隐隐察觉妹妹似乎是有烦心事,却不愿意同她说,这才说些套话来敷衍。
最初见她魂不守舍,娉姐儿心里不是不关心的,可见她这副死相,她的心又一下子冷了下去,心道:你不告诉我最好,还省得我操心呢。
可婷姐儿的敷衍也不过一瞬,瞬息之后,她竟破天荒地在自己面前露了可怜相,娉姐儿仗义怜弱的心一下子壮大起来,忙问道:“这是怎的了?”
婷姐儿就略去妯娌间那些纷争,只将过继之事说了。
娉姐儿听罢,也跟着皱起了眉头。甘家这个妯娌不好相与,娉姐儿也从姚氏嘴里听过一耳朵,彼时姚氏有几分怨恨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在外头不敢吱声,在家里口口声声埋怨太后没安好心,给婷姐儿指了一门外头花团锦簇,内里不堪的亲事,让她受妯娌的磋磨。
抱怨之下,实则还是心疼。
婷姐儿在姐姐那里抛出了橄榄枝,在母亲那里却不曾软化。姚氏抹不开面子,虽然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她又不能将邱氏打一顿,又不能撤销太后的指婚,只能嘀嘀咕咕地抱怨几句。
娉姐儿却觉得这事还真怪不到太后头上,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后许婚的时候也曾打听过甘家上下的人口,可谁又能知道表象之下的性格呢?邱氏能干爽利,大方展样,在大面上是很过得去的。
心思在肚里滚了一遭,娉姐儿就替婷姐儿出起了主意。她眼睛一眨就想出了三五个办法,在肚里筛选了一回,开口提点婷姐儿:“楫哥儿既然是妹妹的眼睛珠子,就万不能顺了大哥大嫂和两位老人家的意思,将孩子过继出去。既然不能撕破脸,少不得也只能给几个软钉子碰了:或是让妹夫求了外放,一家子往外头去,家里就没法当面锣对面鼓地磨过继的事;或是往宫里讨了恩典,看可有年纪仿佛的皇子,点楫哥儿当个伴读;或是将楫哥儿送到宁国公府借馆读书。”
这几个办法说穿了就是仗势欺人,告诉甘家,婷姐儿背后有太后撑腰,她不愿意的事,甘家摆出长辈的款儿来也不能压她。到时候楫哥儿人或是在外乡,或是在宫里,或是在国公府邸,甘家再想叫他过继,还能从这几个地方强行将他抱走不成?
娉姐儿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几个办法总是有些生硬,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家中上下只怕没好脸色,妹妹也不好过。依我看,妹妹最好是放下成见,好生和你嫂子谈一谈,你嫂子未必乐见楫哥儿过继到她房里呢。”
前面的几个主意,婷姐儿听了一耳朵就在心里否决了。她为人再圆滑玲珑不过,这几个主意说是软钉子,实则和撕破脸也差不多了,她再不会做这样的事。
及至听到后面一段话,婷姐儿却听住了,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追问道:“姐姐,这话是怎么说?”
娉姐儿笑了笑:“我与邱氏也相过几面,她的性子似乎与妹妹你不大相似,妯娌之间只怕无甚话说?我猜她未必想让侄子管她叫母亲呢。妹妹不妨先使了年长的家人,往族里走一趟,明察暗访,看看可有年幼的孩子,或是家中兄弟众多的,或是身世奇零父母不全的,先将人选打听明白了,再私下说动你嫂子,妯娌二人一道在各自丈夫跟前使力,若两房一条心了,想来说动公婆也不在话下的。”
婷姐儿惊讶极了:这还是她那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