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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断婚约准亲家高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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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与珩哥儿之间不算相熟,两人名为姨甥,实际上年纪差得不算太大,相处起来总觉得别扭,拢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他的亲事娉姐儿倒是模糊地听了一耳朵,聘的是吉安侯陆家的千金,实在是门当户对的一门好亲。据说两人之间,还是在崇文十五年春狩时互生的情愫,说来也是一段佳话了。
然而娉姐儿自己回忆起春狩的经历时,余下的只是淡淡的尴尬。
倒是珩哥儿的胞妹琛姐儿,娉姐儿还更熟稔些。花老太太喜欢孩子,不时接她到宁国公府小住,娉姐儿记得东府的垂緌楼就是怀庆郡主专属的客房。
琛姐儿最近才开始议亲,娉姐儿还是通过巩妈妈才知道,有意与杨家结秦晋之好的不是别个,正是长嫂柳氏娘家的亲戚。
“怪道安成表姐要和嫂嫂商议着借园子呢,两边都是嫂嫂的亲戚,由她来作大媒,再合适不过了。”娉姐儿不免有些感慨,巩妈妈亦然:“真可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当年咱们家还没和通州柳家结亲的时候,谁承想怀庆郡主要嫁到柳氏呢?”
巩妈妈不自觉地带出了旧称谓,又引来一番慨叹。
末了娉姐儿摆手道:“罢了,不去说别人家的事,等事情底定了,咱们总是能接到帖子的。且先说说自己家的事罢:吃春酒的时候吴夫人已经透出过念头,如今我已经出了月子,估摸着她也要登门了,你们要吩咐下去,一应事宜,提前预备起来,免得吴家人登门的时候措手不及。但也不要表现得过分殷勤了,红姐儿本来就是低嫁,咱们再上赶着,难免吃人耻笑。”
巩妈妈与孙妈妈听见吩咐,连忙端肃了神色,答应下来。
然而,一直等到枝头嫩柳成长为一片葱郁的碧绿,桃李杏次第盛开而后谢幕,由春而夏,殷家迟迟没有收到吴家的消息。
且不去说红姐儿的望眼欲穿与日渐消瘦,洪姨娘的坐立不安与小病一场,就连娉姐儿这样对这门亲事始终保持平静态度的人都觉得疑惑起来,与身边的丫鬟们议论着:“吴夫人素来最多礼的,这一遭怎么破天荒地怠慢起来?”
流丹就猜测道:“会不会是吴家出了什么别的事,吴夫人被绊住脚了?”
她的猜测立刻被春水反驳了:“还能有什么大事,比儿子的人生大事更大了去?况且就算有,也大可以写一封信来,重新拟定会面的日子。”
娉姐儿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儿,端阳的时候,我都有些坐不住了,想借着送节礼,写封信问一问,又怕吴家觉得我们等不得,急得催促了,只好按捺住了。”
澜水便道:“不过吴家端阳的节礼也送来了,依然挑不出错来,里头还有一对金蝉,一看就是吴家送给大姑娘的头面。若他们家是对这门亲事有微词,节礼上肯定会有所表示的。或许吴夫人是个周到人,正因为太郑重其事了,要预备的物件和礼节就繁琐了,才延迟到这时候呢。”
春水问道:“咱们院子里是否要出两个人,分别对洪姨娘和大姑娘表示抚慰?上回大姑娘过来请安,奴婢觉得她精神头不大好呢。”
这话提醒了娉姐儿,她当即吩咐道:“春水说得有理,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另外流丹替我跑一趟却辇阁,请姚先生帮忙看着点纯姐儿,别让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故意刺激红姐儿,又吵闹起来弄得家宅不宁。”
姚天锦入府以来,一直尽职尽责地替她教导几个女儿,又低调得很,从不以亲戚的身份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也从不沾染是非,去岁齐氏小产,闹得满城风雨,也不曾见她到处打听。她甚至绝少到鸾栖院来,只有娉姐儿去看望她,或是请她过来叙话,她才出来走动。
娉姐儿每每想到她,心里就觉得安心而又宁静。
春水和流丹领了吩咐,把臂而行,她们前脚才出门,后脚看院子的路妈妈就进来传话:“夫人,二门上的人回话,道是吴夫人来了。”
竟有这样凑巧的事?
娉姐儿连忙命澜水伺候自己梳头更衣,一面走一面问路妈妈:“吴夫人已经到了?身边可带着什么人?可带了东西?”她要通过这些信息,判断吴夫人的来意,是郑重其事地请期,还是仅仅是探访,抑或是将要带来不好的消息。
根据路妈妈的回答,吴夫人此行可谓轻车简从,没带丈夫儿子,也没带媒人,只带了一些简单的伴手礼。
娉姐儿揣度其来意,至少排除了议亲请期的可能性,就选了一身不那么华贵的衣裳,免得场面太过隆重。
等她换好衣裳来到待客间,吴夫人照例笑着起身迎接,娉姐儿与她拉着手双双行了福礼,才发觉吴夫人不知缘何,显得憔悴了不少。虽然她头上的珠钗还是一样华丽,身上的衣裳还是一样簇新,连脸上殷勤的笑意都是一样的喜庆,但从她眼中的血丝与眼角的皱纹,连同鬓边的几根亮眼的银丝,都显示着她的心力交瘁。
娉姐儿心里打了个突,生怕吴家有了什么坏消息——是那种坏到写信说不清楚,不得不当面才能告知的坏消息。
但转念一想,吴夫人还能礼数周全地亲自过来,还能露出笑容,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她就放弃了交浅言深,主动探问的念头,而选择了等待吴夫人主动倾诉。
果然,在说着客套话,喝干了一盏茶之后,吴夫人不再掩饰自己的忧虑和为难,皱着眉头,支支吾吾地说明了来意。
娉姐儿强忍着心头的怒意,克制着没有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退亲?吴夫人,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吴夫人姿态放得很低,她压着眉头,轻轻道:“莫说贵府在京中的地位,就说我们吴家,在香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贸贸然退亲这样荒唐的事,也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才会……”
她掏出帕子压了压眼角,声音更低了几分,甚至有些喑哑,“自从两家议亲以来,我与我们家老爷,常常念叨着大郎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才能娶到贵府的千金……错非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我们是万万不肯放弃这门亲事的。”
“吴夫人,我们家大姑娘究竟是哪里不能如了你们的意,你不妨把话说得清楚一些。”本来对于这门亲事作废,娉姐儿心里并不觉得十分可惜,毕竟像吴家这样的人家,媒人能挑出一打来。但吴夫人车轱辘话颠来倒去地说,说了半日都没有说清楚真正的退亲理由,这让娉姐儿感觉尊严受到了冒犯。
吴夫人几乎用帕子盖住了脸,沉闷地吸了一口气,才道:“郦夫人莫恼,我正要说到关窍。贵府的千金,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十全十美的人儿,我们哪里会有鸡蛋里挑骨头的道理。是……是我们家大郎,配你们不上!”
说到这里,吴夫人情难自已,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四月初,我们大郎出去和他弟弟踏青,不慎惊了马,从马上跌下来……大夫说,说,大郎于子嗣上,泰半是无望了……”
娉姐儿惊讶地望着她,满腹的怒气一下子都转化成了同情,还有一丝淡淡的尴尬。她张口结舌,有心说些宽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夫人自己哭了一会,渐渐地止了泪。想来这漫长的几个月的光阴,已经让吴家渐渐消化和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这数月以来的等待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本来说定四月中旬要登门议亲的,偏生在四月初发生了这样的事,吴家从求医问药,到接受事实,到商议与郦家的亲事该落得怎样一个结果,肯定都是要花时间的。
吴夫人继续道:“我们老爷说了,吴家人行事,必然要磊落坦荡。不能把大郎……身有残疾的事瞒下来,骗贵府将千金许嫁。如今我们坦白说了,也不是想拿道义要挟,迫使大姑娘嫁过来。恰恰相反,是不想耽误了这样好的姑娘,让她青春空掷,独守空闺……总之,是我们大郎没有这个福分……”
子嗣一道上的残疾,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只要救治的大夫嘴巴严实,外人是怎么也看不出端倪的。吴家大可以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假装一切如常,继续和郦府议亲,哄骗红姐儿下嫁。届时等红姐儿察觉不对,早已是吴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一辈子和吴家捆绑了。即使娉姐儿愿意为了庶女的终身幸福,以强权迫使吴家写放妻书,她的人生履历上也早已刻下了吴家的印记。
但是吴家没有这样做。吴夫人宁可家丑外扬,在娉姐儿跟前自揭其短,也不打算贪图郦府的权贵,瞒天过海……
念及此,娉姐儿不由肃容,敛衽为礼:“吴夫人高义,贵府据实以告的恩德,郦府上下必当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