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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放家丁亲伯侄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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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最先向两位妈妈了解的,自然是与昨夜那个小小插曲息息相关的情况:“妈妈替我谢过伯母没有?”
“谢过了,谢过了,”提到那位身份高贵、心地善良的夫人,孙妈妈不由自主地端肃了脸色,以这种方式遥遥致意至高无上的敬意。而巩妈妈则是露出感激涕零的微笑,这种柔和的表情,几乎让娉姐儿全然忘了,在她的闺阁时光里,身为姚氏的忠实拥趸,巩妈妈对余氏的态度是相当嫉妒而又轻蔑的。
娉姐儿怀念地笑了笑:“虽然对伯母来说,只是吩咐一句的事,但问她索要护院,本就是个冒昧的请求,故而我虽然亲自表示了谢意,再请妈妈们多多致意,也是不为过的。如今事情已了,等下一个节日,妈妈们以‘遣家丁送节礼’为名,替我好生将国公府的护院们送回去,一并再次向伯母致意。”
巩妈妈负责安顿那些护院,还以为他们要长久地在鸾栖院里驻扎下去,作为对郦轻裘的一种震慑,闻言不免有些惊讶。
还是孙妈妈更快地明白了娉姐儿的意思:“下一个大节令是在端午,若夫人觉得不方便,四月底还有药王菩萨的生辰,祖家老太太愿心大,是必然要做法事的,当天借着进香祭献将人送过去,奴婢以为也是可行的,夫人觉得呢?”
娉姐儿便道:“那就安排在四月底罢。”
孙妈妈又问:“那是否要让我们家的王管事,抽调一部分人手来,与张护院他们交接呢?”
娉姐儿点头:“王管事是个难得的忠厚之人,性情爽直,又不爱拉帮结派,护卫之事交由他来办,我是放心的。”
二人一来一往,巩妈妈在一旁很快也听明白了:娉姐儿从余氏那里借了人过来,主要还是想倚仗娘家的声势震慑郦轻裘,让他忌惮于权势和武力,不敢乱来,无法强行利用丈夫的权利强迫娉姐儿履行妻子的义务。如今郦轻裘已经被震慑到了,不动声色地归还宁国公府的护院,换成郦府自己的护院,郦轻裘并不知情,一样可以保护鸾栖院上下的安全。
好在郦府的护院头头□□为人虽然有几分粗鲁,却是管事之中的一股清流,武艺高超,御下有方,也懂得是非曲直,由他来负责护卫鸾栖院,娉姐儿就可以尽快还了宁国公府的人情。
巩妈妈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又回忆起当初余氏听到娉姐儿请托时的种种细节。
向娘家借护院,不仅表明这位出嫁了的娘子在夫家没有足够的人事自主权,甚至透露出她的人身安全受到了极大的威胁,隐隐还为将来夫妻、亲家之间的反目埋下了伏笔。
受到令人目眩神迷的信息冲击,换成别的主母,或许要么为了避免隐患,要么为了明哲保身,断然拒绝这样荒唐的请求;或许出于亲人的关心,详细地询问个中的内情,以一种慈爱的名义逼迫对方吐出最难堪的隐私;或许将亲戚之间的来往当成一项主母的义务,机械性地、公事公办地满足对方所求,不闻不问。
但余氏显然并不是上述的任何一种,巩妈妈没有忘记她眉梢眼角隐隐的担忧与不赞同,但在漫长的思考之后,她终于什么都没说,只秘密地点齐了人手,寻了个由头将他们送到郦府。
巩妈妈忽然意识到,余氏或许什么都知道,包括娉姐儿与郦轻裘之间的貌合神离,包括娉姐儿在生出儿子之后与郦轻裘划清界限的打算,包括她的痛苦,包括她的任性,包括她的坚决。
而在充分考虑到娉姐儿的打算或者说做法,对宁国公府可能造成的潜在影响,以及姚氏可能有的举措和表态之后,余氏答应了娉姐儿的请求,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庇护她、帮助她的人。
这是何等慈悲的心肠啊!
姚氏所不理解、给不了、也给不起的母爱,居然是从一向与她不和的余氏那里得到了补足。
巩妈妈不由地热泪盈眶。
娉姐儿与孙妈妈商议好了护院的事情,一回头发现巩妈妈掏出帕子在揩眼睛,不由诧异:“妈妈怎么哭了?”
巩妈妈连忙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想起还有一件未完的事,忙回禀道:“是了,昨日筵席上,夫人您不是身体不适提早离席了么?奴婢在席间伺候着,听到亲家太太和太后娘娘驾前的女官……”
娉姐儿面色一凝,随后笑着问道:“她同大人谈论了什么?”
姚氏同宫里的女官,还能谈论些什么?
自然是阿谀谄媚的讨好,无穷无尽的抱怨,和贪得无厌的索取了。
自小到大,娉姐儿已经习惯了姚氏对宫里人的态度,一边满怀羡慕,一边暗暗生妒,一旦感受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一星半点微小的轻视,就以一种受伤的姿态满腹抱怨;而一旦尝到了一点微小的甜头,好听的话就似不要钱的一般四处抛洒,似乎如此就能一边炫耀自己的口才,一边博得贵人的青睐了。
某种程度上,姚氏与郦轻裘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都是巧舌如簧、能说会道之人,只是发挥专长的方向不同,前者是对贵人,后者是对女人。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让丈母娘对这一无是处的女婿青眼有加罢。
果然,巩妈妈的答复应验了娉姐儿的猜测:“太太烦恼二少爷的亲事,请托女官向太后进言,请太后帮着留心。”
娉姐儿顿时皱紧了眉毛。
好哥儿的亲事,确实是宁国公府二房上下的一桩烦心事。他今年已经廿二岁了,与他年纪仿佛的郎君们,都已经成家立业。他呢,学业上中举之后就再无寸进,春闱不第之后一蹶不振,如今只以游山玩水为乐;家业上,姚氏对于未来儿媳的人选,已经是十分挑剔的了,四九城里的媒人,一听说是宁国公府的二太太相请,都连连摆手,摇头不迭。可好哥儿比姚氏还更挑剔,这一点身为同胞姐姐的娉姐儿倒是明白他的心事,他一心要娶一位绝色的女子,如果伊人生得与乐浪公府的千金有几分相似,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向巩妈妈道:“依我看,好哥儿也别太挑拣了,挑一位身家清白的贤妻,好生过日子就是了。也不求他出人头地,我这个做姐姐的,甚至不要求他干什么营生,只要他读书明理,安分守己,那就是大善了。至于请太后留心亲事,更是从何处说来?太后娘娘每日千头万绪,操心的都是些大事,我们这些亲戚不能替她分忧就罢了,岂有给她添烦恼的道理?”
巩妈妈赞同地点点头,孙妈妈则是另辟蹊径,阐述了她的思路:“奴婢倒是觉得,如果女官大人愿意传话,俾可使太后娘娘为祖家二少爷做主亲事,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喜事。毕竟若是宫里赐婚,太太纵然不满意,也不能有二话。更何况以太后娘娘的眼光,必能为二少爷访得贤妻。”
孙妈妈含蓄地对姚氏的过分挑拣表示担忧,娉姐儿对此也很是赞同,如果任由姚氏挑选她满意的儿媳,以她的眼光,好哥儿说不定会步入和娉姐儿一样的不幸中去。但太后的眼光显然要比姚氏好得多,远的不说,娉姐儿的胞妹婷姐儿的幸福婚姻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由太后指婚,好比请来了一枚定海神针,至少不用担心宁国公府嫁进来一位并不贤良的女主人,将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或是做出什么让殷氏蒙羞的事。
尽管余氏也有这样的眼光和能力,但如果请她代为留意,姚氏肯定会不满意,并且再次通过撒泼上吊这样极端的手段来胡搅蛮缠。但如果是太后金口玉言,姚氏就不敢再闹了。
娉姐儿念及此,也赞同了孙妈妈的看法。不过无论她们赞同与否,今日姚氏张口抱怨,此刻多半已经传到了太后耳中,事情已经不再为她们的看法所左右了。
巩妈妈想到这一节,也觉得这个消息禀告得有些无味,就又找补似的说起了亲戚间的琐事:“筵席上听人谈论,杨府倒是接连出了喜事。杨府的大公子婚期在即,安成公主戏云,今日吃了我们家的席面,隔不了一个月他们家就要回请。另外怀庆郡主似乎也在议亲了,公主正在与世子夫人商议着,想借殷家的园子,相请未来的亲家,摆一个相看小宴呢。”
娉姐儿与安成公主之间的关系,虽然不似桃姐儿与安成之间那样亲密,但安成出世周到守礼,人情练达,一直都不曾少了与几个表姊妹的往来。故而娉姐儿与之未曾生疏,如今听闻她的子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倒是怔了一怔,顿生怅惘之意。
她的女儿也正在议亲。
亲如表姐妹,看似人生迈入了相似的阶段,实际上却相隔着一个幸福的家庭与一个不幸的家庭之间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