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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心醉乐恶气终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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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夫人将要就寝了,添香院里云澜姑娘还等着您呢,若有要紧的事,明日再与夫人商议也不迟,您看呢?”
东稍间外,一道硬邦邦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措辞虽然还算客气,但任何人都无法忽略对方话音里那隐忍的怒气与浓烈的敌意。
这严厉的、中年妇女特有的音色,不同于娉姐儿那青年女子的呵斥——后者无论怎样疾言厉色,在郦轻裘听来都是娇媚的——短暂浇熄了他蓬勃的□□,使他获得了一时半刻的冷静。
他尴尬地停下了迫近娉姐儿的脚步,看向来者:“巩妈妈,你怎么——”
“哦,今日伯母送了我一队护院,巩妈妈正忙着安置他们,故而此刻还没睡。”娉姐儿刻意地曲解了郦轻裘的问话,好整以暇地解释道。
郦轻裘闻言,脸色一白,喃喃道:“伯母?伯母为何忽巴拉给我们送护院呢?”
“今日是缓哥儿的满月礼,交好的亲故们赏脸光降,自然也都要随礼,伯母送我一点礼物,也不足为奇罢?”娉姐儿摆明了是磨眼儿里推稀饭——装糊涂了。
巩妈妈适时地补充道:“国公夫人挂心侄孙,故而赏赐了一些懂得武艺的人,给哥儿防身。”
郦轻裘捡到一个台阶,自然是忙不迭地下来,他笑着向巩妈妈道:“伯母也太谨慎了些,好说我们郦府祖上也曾是武将,武勋传世,家里又是深宅大院,再安全不过,也无甚需要防备的。”
巩妈妈沉默了,她偏过头,与她身后隐没在暗处,同样是一脸凝重的孙妈妈交换了一个神色,两个人都微微摇了摇头。
郦轻裘身后的娉姐儿却轻笑起来,当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轻蔑的时候,郦轻裘才发现她的笑声如同刀子一般,剜剔着他的自尊:“防备的不是别个,正是你呀,姑爷。”
最末两个字,她咬得很重,近乎于咬牙切齿了。
她走近两步:“姑爷是个糊涂人,话若说得太含蓄,恐你明白不过来,事情做得留有余地呢,又恐怕给姑爷留有不必要的希冀。既然巩妈妈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明白,我少不得清清楚楚跟你说一遍:从今日起,我住在鸾栖院,你住在添香院,或是和光园里除了鸾栖院的任何一个屋子,随你去,只不许再上我的屋子里来。姨娘也好,通房也罢,我已经停了所有人的避子汤,你想同谁生孩子,就同谁生孩子,我再不会去管你。就只三件事:第一,和光园内,赏罚升黜,由我做主;第二,和光园外,不许再置外宅,不许在外留宿;第三,家里进新人,要先与我商议,不许先斩后奏。”
郦轻裘的神情有些错愕,烛火辉煌的屋内,他低垂着头,任由火光他在面颊上投下半壁阴影,似乎有些狼狈,有些无措,又有些可怜。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可是,我要看我儿子的呀?”
他的第一个问题既不是要捍卫他身为丈夫和男人的尊严,也不是围绕着他最最关心的姬妾,竟然是关乎于儿子,这一点微渺的人性光辉,让娉姐儿冷酷的面色稍稍和缓,她指了指后方:“缓哥儿就住在后一进,你要看儿子,从角门进去,后一进的所有房间随你进出,但哥儿身边服侍人不能空,不许你单独和儿子相处,也不许你往我住的这一进来。”
“噢,”他应承了一声,又切切抬起头来,似乎是捕捉到了娉姐儿一瞬的柔软,想以此为切入点,再攻略眼前防御精良的堡垒似的。
然而如同涟漪散去后的湖面,娉姐儿的面庞还是那样冷漠,她以一种嫌恶而又克制的神情凝视着他,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离开”似的。
他又望了望倚靠在掀开的门帘边上的巩妈妈,她背后不知何时站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以郦轻裘在卫所时的见识,不难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多半正是她们方才所谈到的,来自宁国公府的护院了。
很显然,他已经不再是鸾栖院的主人了,这里的仆人们忠心耿耿地护卫着他们真正的主人,只要他做出一丝一毫不妥当的举动,娉姐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请离,甚至不介意诉诸武力。
郦轻裘本有没有多少抗衡的勇气和魄力,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更是懦弱而又平顺地接受了娉姐儿的所有条约。
但在离开之前,他似乎仍然满怀不解,忍不住驻足询问:“夫人,为夫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样无情地将我赶出去呢?”
娉姐儿眯起眼,似乎连他的身影倒映在自己眼瞳里这种程度的脏污都不能容忍,冷淡而又厌恶地答道:“我嫌你脏。”
这句话,早在新婚那一日,不,早在他和殷宜娟无媒苟合而为殷府上下得知那一日起,就在娉姐儿的心底和喉头跳跃了无数次。此时终于能够无所顾忌地说出口,竟让她觉得无比畅快甘美。
说出这句话,出嫁四年来累积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流出,让娉姐儿在郦轻裘走后,惬意地躺倒在床上,张开四肢来体会此刻的快意。
郦轻裘恼羞成怒的怒吼和反驳,在巩妈妈与孙妈妈那娉姐儿听来无比亲切的声音中渐渐地远去了。
她承认,她刚才为了一时的口舌之快,又给妈妈们造成了一个烂摊子,但是谁在乎呢?她有儿子了,她不必再看郦轻裘的脸色了,她的人生职责,终于从侍奉一个丈夫,改为养育一个儿子了!
一夜无梦,一宵好眠,事实上,自从去岁年底宫里请来的太医郑重其事地告诉娉姐儿,她腹中的孩子十之八九是个男婴,一直到缓哥儿平安出生、成长的每一个夜晚,娉姐儿都能拥有这样安逸的酣眠。
她曾无比惊讶于仅仅是这小生命的存在,就带给她这样踏实的感觉,也曾无数次用近乎虔诚的爱怜,顶礼膜拜一般亲吻着他的面颊,感受着他的存在给自己带来的安宁。
事情就是这样奇妙,如果是“缓姐儿”而不是“缓哥儿”,尽管娉姐儿敢发誓,她对这可爱的小生命的爱意不会有丝毫的减损,但她所得到的安宁与底气,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就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同样是父精母血,同样是造物所钟,女儿家的命运就是这样悲苦,如同游丝一线。
娉姐儿很快从感慨中抽离出来,精神饱满,面带微笑地迎接着她的请安队伍。
出了月子之后,旧日的临时规矩蠲免,和光园中的一切恢复如常。妾室们自然也理解夫人这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情绪,并且她们也是与有荣焉。夫人完成了她的承诺,重新赋予她们生育的权力,故而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了盼头,在新的风暴到来之前,她们总是对夫人心怀感激的。
至于那些家务的琐事,娉姐儿临时钦定的代理人红姐儿,也很乐意于将手中的全部权力悉数归还——在正月吃春酒的那一次愉快会面之中,吴夫人早已亲热地拉着娉姐儿的手,热情地表示了对两家秦晋之好的热忱,并且明确表态,等到了春暖花开的日子,娉姐儿出了月子,她就要携媒人正式登门请期。
这也意味着红姐儿的婚事即将迈入新的进程,这对于一个十分满意于自己未来良人的少女来说,无疑是一件欢喜无涯的事情。她必须要腾出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来压抑这种欢喜,好在人前保留住她那大家闺秀的矜持。
至于陈姨娘,她所掌握的权力和责任,过去和现在都没有丝毫的变化,而她的态度也不曾有过变化,依然从容得体。对于夫人成功娩下郦府未来的继承人,她适度地表露出欢喜和与有荣焉,但聪明地没有表赠任何可能引起太医怀疑与忌惮的礼物;在其他妾室为显热络、讨好,争相拥抱、引逗缓哥儿的时候,她也总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冷淡,也不表现多余的热情;在红姐儿归还权力,与夫人交接的时候,除了慎重地汇报了过往的工作,她也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表示。
正如齐氏的小产——在陈姨娘获得了那虚无缥缈、莫名其妙的小小胜利之后,她也是这样按兵不动,将长达数月的猜忌、怀疑与忧思留给了夫人。
她以这样静若止水的态度,无声地向娉姐儿宣告,她就是这样一个难对付的敌人,并且她也从来没有放弃与夫人为敌过。
许久没有踏入东花厅,娉姐儿竟然觉得有些陌生。雁翅等候在花厅里预备回话的妈妈、姑姑们,也因为这十个月来的人事更替,更换了不少新面孔。娉姐儿威严地颔首,按照以往的规矩,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直到自鸣钟敲了十二下,她才扶着洛水的手回到鸾栖院中,并于午膳后终于获得了片刻的闲暇,将巩妈妈与孙妈妈请过来,细细询问昨日满月礼上冗余的一些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