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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喜庆盛稚子庆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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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妈妈垂着手,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一双眼热切地追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无有一刻分神过。见那位少妇怜爱地抱着小小的婴儿,时不时俯下身在他带着奶香的稚嫩面颊上亲吻一下,何妈妈也不由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那婴儿于甜甜的酣梦之中,忽而哼唧了几声,小小的眉头一皱,就发出稚气的哭声。少妇有几分慌乱,却很快恢复了从容,抱着他起身,一面在屋里踱步,一面熟练地拍哄着。
何妈妈忙道:“夫人,使不得。哥儿才刚吃了奶,您此时颠他,恐怕要吐的。”
此时是四月十四的夜里,白日里,热热闹闹的郦家大少爷满月刚过,帽儿胡同里门庭若市,来客络绎不绝,几乎重现了当年郦府还是昌其侯府时的热闹煊赫。这一切都是因为诞下郦府嫡长男的夫人出身高贵,乃是当朝太后的母家宁国公府二房嫡出的娘子。此外,郦府的当家人而立之年膝下犹虚,在这个年纪上喜获麟儿,这一份欢喜又是无可比拟的。
何妈妈一想到今日的热闹,就觉得与有荣焉。不是所有孩子的满月礼,都能有太后跟前的女官出面随喜的,而自己居然有幸成为这位王孙公子的乳母,实在是如在梦中。
娉姐儿听见了何妈妈的话,连忙停下脚步,不再颠他,改为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试图抚平他皱紧的眉心。
这孩子生得俊俏,胎发乌黑,小小的眉毛也根根分明,闭着眼的时候虽然不能看到那双大而明亮的葡萄眼,却能从眼线的流畅弧度一窥他眼眸的美丽。
娉姐儿怜爱地抱着他,柔声地哄着:“缓哥儿乖……”
孩子的大名已在今日的满月礼上正式公布,随了郦家族谱上的排行,就取了一个“缓”字,从容闲适,乃是寓意极好的名字。有了这个好意头,顺带连小字也有了,就是“悠然”二字。有了这样好的小字,娉姐儿甚至想着,顺带着孩子的别号也可以取好了,就叫“南山君”或是“南山先生”就很不错。
顺带也定了称呼,家中上下就称呼为“哥儿”。
新来的何妈妈当然不知道这个称呼背后的文章,但一些老人却知道,因为先前的原配夫人房夫人膝下曾有过一个儿子,论序齿是郦府真正的大少爷,如今若让缓哥儿沿用“大少爷”这个称呼,总让有心人触景生情,添了心病。干脆弃之不用,称呼“哥儿”,避开“一二三四”的行第,将来若郦轻裘有了别的儿子,就在“哥儿”前面缀上名字来区分,譬如“缓哥儿”。
对于亲戚朋友们的询问,娉姐儿只说小孩子娇嫩,若称呼上太讲究,恐折了福寿。
缓哥儿在母亲的安抚下渐渐地停止了哭闹,娉姐儿将他放在罗汉床上,怜爱地望着他安详的睡颜。确定他不再轻易惊醒了,才轻声问正在一旁誊写礼单的丫鬟:“东西都入库了?”
“是的,夫人,”澜水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姑爷的亲戚朋友随的礼寄放在官库,您这边的亲戚随的礼放在您的库房,另外太后娘娘,以及宁国公府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的礼都放在东次间里,明日就分派摆放和使用。”
东次间原先是郦轻裘的书房,但早在他搬去添香院的第一天,娉姐儿就毫不客气地抹除了他存在的痕迹,将东次间拿来使用了。
娉姐儿点了点头,澜水刚放下笔,吹干墨迹,洛水就掀帘子进来,冲娉姐儿笑道:“夫人,刚刚遵您的吩咐,看望泉水姐姐,她月子坐得好,人很有精神呢。”
泉水虽然比娉姐儿晚几个月怀孕,但稍微早产了一些,说起来倒是和娉姐儿前后脚生产,今日娉姐儿出了月子,泉水也快要出月子了。
娉姐儿笑着点头,又冲何妈妈招手:“何妈妈来。”等何妈妈走近,娉姐儿就指着洛水道,“方才洛水去探视的,就是辛姑姑,她也是哥儿的乳母,将来要和你一道共事的。辛姑姑初为人母,经验不足,你多指点她一番。”
洛水笑道:“夫人,如今该称‘辛妈妈’啦。”泉水是年轻媳妇,论资排辈只能称一声“姑姑”,但她将要成为缓哥儿的乳母,就会因为这前途不凡的差事,提前二十来年荣升为“妈妈”了。
娉姐儿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的确是,该称‘妈妈’了。”
想到泉水,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同她一道放出去的露水。露水的子孙运就没有那么强了,嫁到宋家也有两年,肚子依然没什么消息。尽管已经分家出去,不必看公婆的脸色,但日子依然不算好过,每回娉姐儿见到她,都觉得她消瘦了。
又过了半刻钟,柴妈妈领着两个小丫鬟掀帘子进来。她是缓哥儿的养娘,此时到了她与何妈妈换班的时候,该由她带着缓哥儿睡觉了。
至于那几个丫鬟,则是在娉姐儿怀孕的时候,由鬓云负责,从鸾栖院里未入流的丫鬟里冷眼挑了好的,仔细教导出来,预备帮着三位妈妈照料哥儿的。
娉姐儿目送这编制齐全的班底众星捧月般小心翼翼地护送着缓哥儿到了他的睡房,秀丽的面颊上露出慈母特有的柔和微笑,她回到房间,冲澜水扬起下巴,示意她过来替她解开发辫——这是她即将就寝的信号了。
东稍间的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流丹探进来一个脑袋,面色有几分慌乱,语气倒是尚算沉稳,她匆匆回禀道:“夫人,姑爷朝这里过来了。”
窗外嘈杂的动静追着她的声音,从被掀开的帘栊处争先恐后地进来,有少女们惊恐的阻拦和劝告,也有男子满不在乎的声音:“这里是我的院子,里头住着的是我的夫人和儿子,我如何不能进来了?”
面对这场出乎意料的夜袭,澜水眉毛都不曾抬一下,仍然是专心致志地替娉姐儿拆着发辫,手指灵活地在发间穿梭,连最细小的发丝都没有被勾痛,梳妆镜里映出她专注的神情。
娉姐儿透过镜子望着门帘的方向,嘴角轻轻一撇,说不出是厌恶多些,还是鄙夷多些。
待那粗鲁的访客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唰地掀起帘子,高大的身躯在织锦地衣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又忽地踌躇起来,讪笑着,踯躅着,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方才一路横行无忌的勇气。酝酿了许久,等澜水将娉姐儿那头元缎一般稠密柔软的秀发梳好,他才终于寻到了搭讪的契机,笑道:“我方才过来,听闻夫人将要就寝了?”
娉姐儿漠然地垂下眼,嗯了一声。
郦轻裘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虽然他并不是从未在娉姐儿跟前受到过冷遇,但那些愤怒或是娇嗔都是带着情绪的,这样的情绪非但使得佳人七情上面,更显活色生香,也清楚地让他了解到,她对他是有所盼望、有所求的。她从未有过一刻,像此时这般,给他的感觉是一片漠然,漠然之下,似乎还隐隐带着厌弃与倦怠。
就仿佛是一个人长期不得不戴着厚厚的假面和沉重的枷锁,而今终于得以解脱一切的束缚一般,已经没有多少重获自由的喜悦,更多的是对过往生活的厌倦,和长期处于压抑之下造成的麻木。
娉姐儿给郦轻裘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然而这感觉也不过一瞬,很快,郦轻裘就否定了方才的“错觉”,毕竟无论关系亲疏,夫妻都是利益共同体,天底下任何一位妻子,都不会对丈夫表露出他方才察觉到的情绪和态度的。
于是在这样盲目的自我鼓励下,他先是傲慢地一挥手,示意澜水出去,接着很快露出娉姐儿无比熟悉也是无比厌恶的笑容,轻声道:“今日是缓哥儿的满月,也是夫人出月子的好日子。论理,今日办筵席辛苦了一整日,为夫不该不体恤夫人的辛劳,但也望夫人体恤为夫则个,一解为夫十个月的相思之苦罢!”
说着上前两步,伸手欲抱。
娉姐儿灵巧地退开两步,双手横抱在胸前,愤怒而又厌恶地望着他。
如果来者有哪怕一分的理智,就能从她的双眼中看出那是怎样蓬勃的怒火,从而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唐突莽撞,继而感到羞惭无地,终止这样失礼的行为。
然而在“色”字之上,郦轻裘由来都是贪得无厌的。接近十个月无人管束、荒唐无度的生活,依旧没有让他得到满足,望着产后些许丰腴了些,因而更显艳质的妻子,他需要调动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勉强不露出兽类一般追逐本能的贪婪来,哪里还识得眉高眼低。
他的双眼如同磁石一般被吸在娉姐儿双臂环抱之处,见她后退,还追逐着上前了两步,口中喃喃着:“好人,我们已经超过半年没有……为夫实在想你得紧,你、你可怜可怜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