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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画饼充饥呼卢喝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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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陈姨娘的后半句话,她也听得似懂非懂,并不明白将来自己飞黄腾达了,该不该拉拔一下姨娘。
但是见陈姨娘脸上已有了淡淡的倦色,纯姐儿也就乖巧地不再询问,她姿态娴雅地站起身来,向姨娘告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还没过十岁的生日,纯姐儿并没有正式乔迁,但群玉斋里给她预备的闺房已经在慢慢地布置起来。因祸得福,纯姐儿虽然没能如愿住到美轮美奂的瑶台馆去,却因此得到了嫡母的垂怜,可以去库房挑选更精致的家具。
尽管如此,望着这些古色古香的家具以及崭新的绣幛、帘栊,她秀丽的脸蛋上还是笼上一层阴霾。一想到曾经向往的瑶台馆一度被齐氏占据,导致她再不能毫无芥蒂、满怀憧憬地住进去,她心中就充满了怨恨,这一股怨恨甚至要从齐氏身上迁怒到父亲身上去了。
齐氏什么牌位上的人呢?也配让她——郦府正经的千金小姐——受委屈,将她未来的闺房拱手相让?
她抬手摸了摸耳朵上被陈姨娘抚摸过的银丁香,慢慢地叹出一口气。她如今年纪尚小,尚未留头,所用的首饰都是些款式简单的小女孩儿的玩意。
正在待嫁的红姐儿,也就是比她大了四岁的年纪,论起这些雕饰来,却已经应有尽有,每一回见她,身上的妆饰就没有重样的。不就是靠向了嫡母,就有无穷无尽的好东西。
听说她未来的夫家香河吴氏,虽不敢夸豪富,却也殷实,将来红姐儿出嫁之后,回门的时候也不知道会如何炫耀。
虽然陈姨娘一再劝说纯姐儿不必嫉妒红姐儿的婚姻,将来纯姐儿的姻缘必然更好,好到红姐儿抬头仰望都不可即的地步。但纯姐儿生□□小,不去看自己已有的或是注定要有的,只要是别人此刻有的,她都要意气难平。
在纯姐儿的郁气和红姐儿的畅快爽惬之中,年关忽忽而过。揭下旧岁的楹联,郦轻裘亲自贴上新的桃符,昭示着崇文二十一的到来:“再有个三五年,儿子也就能跑能跳了,就能有人陪我贴春联了。”
随着娉姐儿产期临近,郦轻裘愈发不再掩饰自己对儿子的渴望。特别是齐氏“意外”小产之后,他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娉姐儿的肚子上。
陈姨娘侍立在一旁,微微地笑着。她的表现依然是那样得体,心里却情不自禁地想着,若是天意弄人,两三个月后夫人临盆,生下的却是位姑娘,那么老爷十个月来所有的期待与欢喜,都将反噬了。届时的夫人将会如何自处,如何为这十个月来的洋洋得意付出代价呢?
她忍不住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夫人。
娉姐儿却依旧那样气定神闲,她闲适地摸了摸肚子,望着郦轻裘殷勤的笑脸,微微地冷笑起来。
她当然也有那样的担心,但事情或许很快就能见分晓了。除夕前一日,姑母从宫里打发人过来看她,赏赐了许多东西,又问她有什么缺的或是想要的,几乎是溺爱般的想要满足她所求。她已经求了一位太医来诊脉,宫中的太医医术精湛,或许可以摸出孩子的性别,让她提早几个月安心。
若真是个女儿,也能提早布置,一边加紧和太后、和娘家的联系,让郦轻裘不敢小觑,一边只能寄望于云澜,借她的肚皮生下郦府未来的继承人,好给自己的余生一点盼头。
想到云澜,娉姐儿又朝云澜的方向望了一眼。
话本子戏文里的宠妾是什么样,云澜就是什么样了。如今的她早就与当年在娉姐儿身边那个平平无奇的丫鬟判若两人,插金戴银、描眉画眼,身上虽然没什么逾越了身份的妆饰,却也是一身的富丽,眉梢眼角更是多了几分妩媚,看人的目光既柔且美,几乎要沁出水来。
是和光园里任何一个女人无法比拟的温柔多情。较之蒋姨娘、贺氏,她要多了几分贞静女子的温婉;较之陈姨娘、苏氏,她又多了一丝青春少女的纯真;较之王氏、沈氏这样也青春正好的女子呢,她又添了几许识得眼色的成熟体贴。
娉姐儿望着她的身影,不由有些出神。怔了一会儿,才复又回归新年贺岁的日程。
换作更精明一些的主母,或许对于今时今日的云澜,要生出一些警惕之心来。但娉姐儿不然。尽管一再轻率地错估人性,以至于受到来自他人恶意的伤害,她却依然保持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热忱与天真,愿意再去相信一次人性。
她没有把云澜的父母亲人捏在掌心,手里也没有云澜的什么把柄,除了一张身契,她似乎一无所有——当然,一张身契,也足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了。
她只是给云澜画了一张轻飘飘的饼,告诉她只要她为自己做事,就能过上好一些的生活。
然后她就开始了赌。
赌云澜不会见利忘义,赌云澜得到了每个妾室所觊觎的一切之后,不会反水对主母刀剑相向,不会更进一步开始觊觎主母所拥有的东西,赌云澜永远知恩图报,永远忠心耿耿。
若是赌赢了,一切就会按照娉姐儿所计划的那样顺利地进行,她余生的注意力将集中于照料和教养郦府的继承人,为自己争取一个顺遂安详的晚年,不必再和厌恶的人虚与委蛇,不必打叠起精神和妾室们明争暗斗。
若是赌输了,云澜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身契就是最后的兜底,即使下不了狠心杀人灭口,也可以将她发卖到毕生无法回京的远方,或许有损于自己的名声,或许会影响到自己和云澜所出的庶子庶女的关系,但事情不会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况且巩妈妈与孙妈妈,早已经领了新的任务,采买了十二三岁的面貌姣好的女孩子,预备着打造下一个云澜,预备着不时之需。
了解了齐氏的身世之后,娉姐儿比谁都更厌恶赌博,但在人性的赌局上,她才是最大的赌徒。
云澜是否是一个值得加注的筹码,总还要三五年、十来年才能见分晓。
但眼下,她确实是再好用不过的助力了。一方面她成功地拴住了郦轻裘,不仅让他对娉姐儿更加感激敬重,也大大减少了他出门与狐朋狗友会面的频率。另一方面她也成功地转移了和光园中女眷们的注意力,那些或真情或假意的恭喜,那些或羡或妒的目光,全都从娉姐儿身上转移到了云澜那里,让她得以安静度日。
正月里吃春酒的诸多人情往来的琐事,也因为娉姐儿身怀六甲而“网开一面”,不仅因此不必频频与诸多亲故往来道贺,连郦家自己的春酒也一切从简。倒是红姐儿暂代主母的职责,负责出面接待女眷,因此小小地出了一回风头。
吴家作为郦家未来的姻亲,和郦府当然也有走动,人日吃春酒,吴家阖家出动,非但与红姐儿定亲的那位吴家大郎登门拜访,连他的几个兄弟姐妹也来了,更加显得两家亲厚。吴夫人见红姐儿出落得越发明眸皓齿,态度落落大方,愈发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背拍了又拍,简直把“满意”二字写在脸上。
过了正月,在娉姐儿的吩咐下,瑶台馆迎来一次小小的动工,为了洗刷待客间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每一块青砖都被撬起来精心地更替,陈姨娘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丝罪证被不动声色地抹平。
当然,重翻旧案,娉姐儿这边也并不是全无胜利的可能。如果她能通过汾水,敏锐地分析出管姑姑反常态度背后的内情,或许能找到人证;再搜检管妈妈的住处,找到那块不平的青砖,或许可以充作物证。
但正如陈姨娘与纯姐儿所说,即使娉姐儿费尽心机查明齐氏小产之事不是一个不幸的意外,而是人为的恶意,事情也只能止步于管妈妈,陈姨娘隐藏在幕后,躲藏得太好,脏水根本泼不到她身上去。
权衡利弊,娉姐儿就会发现,即使找到了真相,揭露这一真相,也毫无意义。原本齐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幸,过上了一种虽如死灰,但平静安稳的生活。如果真相抖落,齐氏本该平静的生活将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腥风血雨,即使用最酷烈的手段惩罚了管妈妈,和光园无法得到安宁,齐氏也无法得到安宁。
更何况真正的始作俑者陈姨娘,并没有留下把柄。如果单凭管妈妈与周家的亲戚关系要将陈姨娘定罪,简直与“露水的婆母宋妈妈犯错,要追责娉姐儿”一样的荒谬。
且不去论这些未曾有的假设,且说娉姐儿虽然草木皆兵了一些时日,但眼见陈姨娘并未有别的举措,所谓的“后续的谋划”或许也只是自己的杜撰,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在自己心中将齐氏小产一事的风波,径自揭过了。
到三月里,诸事齐备,一应场地、器具、人手样样俱全,面面俱到。娉姐儿于三月十四日诞下郦府硕果仅存的一位哥儿,母子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