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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委罪于人藏形匿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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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姨娘笑得很是受用,她用帕子掩了口:“这哪里就是算无遗策了?光算到这一步,事情远远没有完呢。最要紧的还是事发当日的‘三堂会审’。”
纯姐儿受了陈姨娘的提点,试着分析道:“取信于齐越姑娘,让她开口请托您来查明真相;派心腹家丁联系父亲,请他回来主持大局;邀请其他几位姨娘、姑娘来作个见证,应该都是您计划的一部分罢?”
陈姨娘点头道:“正是如此,夫人生性多疑,行事又霸道,如果没有老爷和其他妾室作个见证,她大可以用身份来压着我,把黑的说成白的。所谓一力降十会,我的谋划再怎么细密精巧,到了那样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办法。至于取信于齐氏,也是为了师出有名,否则夫人仅仅是回去休息,瑶台馆还轮不到我来做主。如果我没有理由地出来揽事,很容易被人直接联系到齐氏小产的事情上,就不利于摘出自己了。”
“只有让人觉得您想趁着夫人行动不便,大包大揽,卖弄才干,借此抢夺管家权,众人的注意力才会被转移,才会先入为主地相信您与小产之事毫无关系。”纯姐儿接话道。
陈姨娘微笑点头,“接着就是故布疑阵了,这一招,吃准的就是夫人的多疑,利用的,也是夫人的多疑。摆出那样大的阵仗,似乎是摆明车马要将韦姨娘定罪,顺道将夫人拉下水。偏生检查韦姨娘带过去的蜜饯攒盒的时候,我还主动出来替韦姨娘说话了。好不容易证明了韦姨娘的无辜,我非但没有另做文章,还顺势将这件事盖棺定论了。你想想,若你是夫人,会怎样想?”
纯姐儿眨了眨眼睛:“会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样简单,姨娘还有后招!”她咯咯地笑起来。想到嫡母杯弓蛇影、风声鹤唳的样子,她就捧腹。
“小促狭鬼,”陈姨娘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夫人会觉得,或许我原本确实想谋划些什么,但见她亲自前往瑶台馆坐镇,恐惧于她的威势,只能临时改变了计划。在这种情况下,她要么自大,觉得我不过如此;要么慎重,觉得我是个当机立断、十分谨慎的人,对我更为戒备。总之,无论是哪种可能,夫人是哪种态度,其实她都已经被我牵着走了,她的注意力,都会从‘齐氏小产之事究竟是谁干的’,转移到‘陈姨娘到底想图谋什么’之上。”
“到这个时候,所有人,包括夫人,潜意识里都已经相信,齐氏小产之事只是一个意外,不是么?”
“就好比看到管妈妈用来垫桌脚的活动砖,所有人只会想到这张桌子不平,就不会注意到那块砖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是块不平的砖了。”纯姐儿举一反三道。
陈姨娘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那万一……”纯姐儿的问题还没有完,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小心地望了望四周,将原本就不高的音量压得更低:“万一这一切东窗事发,或许是被在瑶台馆做事的下人看见,或许是母亲心细如发察觉了端倪,届时我们、我们……”
纯姐儿的不安,越发衬托出陈姨娘的气定神闲,她悠然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轻轻地啜饮了一口,“那我们不是还有管妈妈么?”
“管妈妈?”纯姐儿迷茫地重复道。
“管妈妈身有残疾,办差相对的就不那么得力。在旁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指不定何时就得罪了因为怀孕而格外矜贵、格外颐指气使的齐氏。管妈妈因此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故意地撬断了地砖,害得齐氏摔倒小产……”陈姨娘慢悠悠地讲述着,又看向纯姐儿,笑道,“你觉得这样的故事是否合情合理呢?”
“可……”纯姐儿惊愕得睁圆了眼睛,“周家和管家怎么可能同意牺牲他们的家人……”
未尽的话语噎在喉间,不必陈姨娘再解释什么,纯姐儿已经明白过来了。
管妈妈身有残疾,被管家视作累赘,当然就成了可有可无的棋子。由她来承担更换青砖的举动,由她来承担所有潜藏的风险,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如果夫人没有那样缜密和明察秋毫,管妈妈当可全身而退,成了陈姨娘的谋划中的大功臣,顺利让管家和周家与陈姨娘的联系更加紧密。
如果真到了东窗事发那天,推出一个管妈妈来顶罪,所有线索都在她身上斩断。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心性往往也容易扭曲,当然更容易睚眦必报。况且齐氏得到了姨娘的体面和瑶台馆这样华丽的院落之后,是何等的得意洋洋,也都是旁人有目共睹的。会刁难一个卑微的下人来满足自尊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所有的旁观者都能轻易地接受管妈妈的动机。
如此,只要“大义灭亲”,管妈妈背后的管家、姻亲周家都能清清白白地摘出来,更不必说隐藏在更后方的陈姨娘了。
虽然管妈妈身后隐隐绰绰有一条线,勉强可以连到陈姨娘身上,但总不能因此“祸延九族”,以如此莫须有的罪名给陈姨娘定罪罢?
而失去这样一个形同累赘的亲人,管家、周家会有多少的不舍和愧疚吗?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管妈妈的哥哥、嫂嫂,亲家小周妈妈,肯定不会有什么意见。也就只有管姑姑这样年纪尚轻,尚存一丝怜悯之心的年轻媳妇,会于心不忍,对着劫后余生的姑母,会流露出心虚和愧疚,连同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补偿性的孝顺和抚慰了。
但如果管妈妈没有今天这样的幸运呢?
纯姐儿张了张口,但她本能地觉得,问出这样的问题,非但不能得到解答,反而会迎来陈姨娘的失望和训斥,所以她灵巧地闭上了嘴。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漂浮着,往管妈妈可能遭遇的结局飞去。
嫡母或许不能满意于苦苦的追查得到的是这样一个“凶手”,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并停止追究。对于管妈妈的结局,她多半是漠然的,不会去仔细过问。毕竟在她自诩公正严明的脑袋里,肯定想着管妈妈虽然可怜,但切实地犯了罪,受到怎样的惩罚都是她咎由自取。
父亲呢,正愁无法给齐氏一个交待,肯定很愿意将管妈妈送到齐氏手上让她泄愤,或者是严刑拷打管妈妈,以此显示对齐氏的殷勤。
至于齐氏,丧子之痛,痛彻心扉,是否能维持理智还两说,捉到凶手,肯定是巴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了。
明明身处温暖如春的屋子里,脚下就是厚密柔软的地衣,三步的距离就有个鎏金仙鹤铜炉袅袅吐着热气,纯姐儿却打了个寒颤。
陈姨娘却神色如常,她慈爱地望着纯姐儿,抬手替她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银丁香,“姨娘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使用这些阴私手段。”她似乎并不介意这样的自我贬损,态度是那样的安详、坦然,她迎着纯姐儿微微惊讶的目光,继续道,“姨娘要告诉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了解这些手段,学习这些手段,只为了旁人无法用这样的手段害到你。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却不该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别人。”
“可是……”纯姐儿急切地开了口。
陈姨娘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姨娘是没有办法,没有一个好的出身,经历了万千谋划算计,才走到今天,一切只为了能让你有一个好一些的起点。但你不一样,二姑娘,你是注定要嫁到高门大户,成为正妻的人。尽管囿于我们家的门楣和你的出身,或许无法成为长媳、宗妇,但你是受过精心的教养的,姨娘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得到丈夫的喜爱、婆婆的赏识,阖家上下的尊重,终将得到姨娘今日可望不可即的一切。”说到这里,陈姨娘的目光带着憧憬,看向纯姐儿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打磨的艺术品。
纯姐儿并不觉得,仅仅是掌握而不去使用陈姨娘所教授的手段,就能让将来嫁人的自己从一个并非宗妇的普通媳妇,一步步走到陈姨娘所希望的那个位置。但姨娘这样教导她,必然有姨娘的道理。故而她虽然懵懂,却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女儿都记下了。将来等女儿嫁入高门,在婆家、娘家都有了底气,一定为姨娘撑腰,叫母亲再也不敢欺凌你。”
陈姨娘笑着摇了摇头:“傻气,你母亲行事再公道不过,又怎么会欺凌于我呢?况且我也并不是会让人任意欺凌的性子。你将来若过得好了,自当专心经营你的生活,不必来管我,我自有我的因果。”
陈姨娘说话就是这样,即使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外头守着自己的心腹,面对的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说话还是这样虚虚实实。纯姐儿不相信她对嫡母没有恶感,她却还要说那样冠冕堂皇的话。
或许这就是自己学也学不来的慎重吧。纯姐儿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