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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有垫脚石四平八稳 ...

  •   “安排管妈妈去看院子,只能说是一步闲棋罢了。”陈姨娘的秋水明眸望向了远方,视线迷蒙地虚焦着,纯姐儿知道这是她回忆往事的表现,连忙坐好了凝神细听。
      “当时小周妈妈替亲家求个恩典,想让这个有隐疾的妈妈谋个差事,不必整日在家吃闲饭,省得她女儿在婆家当家的时候为难。这样的小事,我当然不会拒绝。管妈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做做看院子的活计,又生怕她得罪了主人,也不敢放她去有人住的院子当差。可巧当时瑶台馆空着,又因为院子太大,一样的工钱要干更多的活,别的妈妈不大愿意去那里当差,就安排管妈妈去了。也是直到你父亲将瑶台馆赏给齐氏居住,我才想起数年前的这一步闲棋,可以派上用场了。”
      纯姐儿夸赞道:“姨娘这就是善有善报了。当时一念之仁,给了管妈妈一口饭吃,如今管妈妈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供姨娘驱驰了。”
      陈姨娘莞尔,默认了纯姐儿的赞誉,又继续道:“至于为什么要对齐氏出手,理由已经给你分析过了。”
      “对的,”纯姐儿像背书一样接话道,“齐越姑娘和您的出身一样,同为平民女子,父辈务农,甚至比出身商贾的您更体面一些。将来她的子嗣身份很高,若她生了弟弟,身份就高出您一头,会对您造成威胁;若她生了妹妹,妹妹就与我并肩,会分走本来倾斜向我的资源。虽然除掉她的孩子,有为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母亲的嫌疑,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姨娘很是满意,颔首道:“就是这样的道理,夫人诞下的嫡子嫡女,一出生就处于我们伸手踮脚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嫉妒是无意义的。”
      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以郦轻裘的性子,即使陈姨娘将夫人斗败、斗倒、斗死,他也只会迎娶下一任出身非富即贵的夫人,而不会将自己扶正。况且平日里为了权与利,和夫人明争暗斗倒也罢了,若真的危及了夫人及其子嗣的性命,凭宁国公府的声势,即使陈姨娘有自信决不被发现,也难免遭到池鱼之殃。
      她不像洪姨娘,洪姨娘虽然能力平平,却有勃勃的野心,想要的都是最好的。陈姨娘很清楚什么是自己有可能争取到的,什么是自己不能肖想的,她只做自己可能得利的事。
      当然,这也不代表她永远不会试图撼动夫人的地位,只是说在眼下,夫人娘家声势如日中天、夫人与娘家关系紧密的前提下,她不会去做得不到善果的事。换言之,如果将来有一天,娉姐儿失去了娘家的支持,或者娘家没有余力给她支持,陈姨娘看到了自己得益的希望,她一样会予娉姐儿迎头痛击。
      纯姐儿似乎有些不甘心,毕竟以她的年纪,要求她心平气和地接受和认可“人生而不平等”的道理,认可嫡母所出的孩子天生优越,就是比她高出一头,是一件很困难,也很残酷的事。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努力装出一副能够接受一切的样子,睁大眼睛认真地听陈姨娘说话。
      陈姨娘觉得很欣慰,同时,心头又闪过一丝不忍与歉疚。
      是她把纯姐儿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她却没有能力给她最好的一切,不能给她一个更高贵的身份,致使这样乖巧又努力的孩子要承受这些命运的不公。
      也只有呕心沥血,给她更多的教导,让她具备更充分的能力来应对世间的一切,才能略微弥补这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遗憾了。
      陈姨娘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她没有嫁到郦家,也许本可以和门当户对的平民百姓结亲,届时纯姐儿毫无疑问就是嫡女的身份,可以享受完整的母爱和父爱。在她看来那样狭小的平台无法发挥她的聪明才智,那样黯淡无光的前程也不是她想要给予纯姐儿的。
      她从沉思中抽身,轻轻地摸了摸纯姐儿的额发,继续道:“打定主意之后,我通过管姑姑来吩咐管妈妈,请她在特殊的时间,将瑶台馆待客间内的某块青砖换成活动砖,这样齐氏走上去的时候,踩到砖块被磨薄的一半,砖块就会翘起,她就会绊倒,并且是腹部着地的姿势,十有八九会小产。”
      “至于所谓特殊的时间,就是有人到瑶台馆看望齐氏的时候,并且最好是诸如韦姨娘、沈氏之类,平日里就与夫人走得近的。当然,这也只是一步闲棋,如果亲近夫人的姐妹们都不入彀,换成旁人,也是一样的。如果没有任何人拜访瑶台馆,在齐氏单独一人的情况下让她踩到那块砖,也是一样的。”
      纯姐儿动了动嘴唇,陈姨娘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便停下了叙述,和颜悦色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纯姐儿遂问道:“按您的说法,既然各种情况都一样,为何还要选择韦姨娘探望齐越姑娘的时候动手呢?”
      如果不在意“特殊的时间”,管妈妈只要挑个没人的时候进入待客间换砖块就行了,风险很低,成功率很高。但选定了韦姨娘拜访的时间,首先需要漫长的等待和关注,才能等来韦姨娘的拜访;其次,从得知韦姨娘过来,到韦姨娘进入待客间落座,时间很短,留给管妈妈换砖块的时间就少了;最后,如何能保证踩到砖块的人不是韦姨娘、不是来来往往的丫鬟,刚好就是齐氏本人呢?
      陈姨娘耐心地一一解答了纯姐儿的疑问:“之所以选择韦姨娘,道理和先前我建议用那块活动砖垫桌脚,实际上是异曲同工的。利用韦姨娘将夫人拖下水,老爷也好,其他妾室也罢,人人都会觉得幕后之人是意图将齐氏的小产拉扯到夫人身上,或者干脆觉得就是夫人指使韦姨娘害齐氏小产。这时候,人人都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走,就鲜少有人能够拨云见日,察觉事情的真相。而真相——其实就是这样简单,我只是想让齐氏小产,除去对我们群玉斋潜在的威胁罢了,根本没想在夫人身上做文章。”
      纯姐儿双眼圆睁:“所以说……母亲只是、只是您预备的烟雾弹?”
      陈姨娘忽然有些促狭地笑了,她素来端庄,偶尔露出这样的神情,真是说不出的俏皮,连与陈姨娘朝夕相处的纯姐儿都有些晃神。“事情就是这样,此时莫说旁人,就连夫人本人,约摸都在苦思冥想着猜测我到底想做什么。即使我亲口告诉她,我只是想要齐氏小产,恐怕她都不会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至于换砖块的难度……”陈姨娘继续道,“我早就画了瑶台馆待客厅的草图,给管妈妈指定了具体要换哪一块砖,并且让她私底下练过,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浇死的青砖撬起来,所以实际上花费不了多少时间。院门口通报韦姨娘来了,之后会有一段布置茶点的时间,管妈妈只要在那段时间将丫鬟们支开,将布置茶点的活计揽上身,即使她手脚不利索,也足够行事了。”
      “最后就是何人踩到砖块的问题了,第一,丫鬟们无论是进来端茶送水还是回话,都有固定的行动路线,不会贸贸然走到正中间,也就是活动砖所在的位置。换言之,只有待客间的主与客有可能踩到。第二,那块活动砖的放置,也是有文章的,被磨薄的那一端,在靠近主座的方向。如果是韦姨娘朝齐氏走过去,即使踩到了活动砖,也更可能踩到没被磨薄的一半,无法令砖块翘起。只有齐氏朝韦姨娘走过去,才更可能被绊倒。第三,如果真的被韦姨娘踩到,把韦姨娘绊倒了,她也极有可能将对面的齐氏扑倒或者压坏,一样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第四,万一韦姨娘摔倒了,却没有殃及齐氏,韦姨娘多半会觉得是齐氏故意令她难堪,要与之争吵,同样能给我们提供操作的空间。将韦姨娘换成沈氏也是一样的。说白了,以夫人的性子,能与她意气相投的,也多是些爽利火爆的脾气,一点就燃,根本不会如苏氏、王氏那般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最后一种可能,没有任何人踩到活动砖,无事发生,那只要等待下一次机会就行了。”
      最初,纯姐儿听着陈姨娘的叙述,还能有所反应,或是点头,或是恍然大悟,随着分析的进展,她的神情渐渐从佩服到了麻木,直到陈姨娘娓娓的叙述到了尾声,她才用力搓了搓面颊,眼眸晶亮地望着陈姨娘:“您真是算无遗策!”
      陈姨娘的计划,单论计划的核心内容,其实很简单也很粗糙,就是让齐氏绊倒小产而已。但通过预设各种可能性,一步一步地将各种细节弥合好,就逐渐形成了一个无比缜密的计划。打个比方,如果说最初的计划是块满是孔洞的藕片,陈姨娘的筹谋就如一个又一个的糯米丸子,精心地填补了每一丝缝隙,最终呈上一盘完美的桂花糖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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