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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复盘旧事不得其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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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好了这几件琐事,娉姐儿的日子一下子就清闲了下来。妾室们的生活都有了重心,一个个不是忙着问老大夫或是冯妈妈讨几个食补的方子,就是忙着捯饬自己的衣裳首饰,指望着将来重得老爷欢心,生个一男半女提升自己的地位和待遇。
家务事则交给了红姐儿与陈姨娘,红姐儿新官上任,似乎有无限的精力与无尽的耐心,又因为洪姨娘与陈姨娘之间、以及红姐儿与纯姐儿之间的旧日恩怨,对陈姨娘横挑鼻子竖挑眼,十分地看不惯。但凡是陈姨娘推行的规矩,她都想着驳回;但凡是陈姨娘提出的建议,她都想着挑剔。陈姨娘被红姐儿牵累,忙得不可开交,无暇他顾。
齐氏小产之事,尽管一度在和光园内泛起涟漪,却终究囿于“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的道理,很快翻篇,成了过往苍白纸页上并不浓墨重彩的一笔。
娉姐儿猜测齐氏并不能接受是她自己失脚滑倒,导致小产的结果,私底下多少跟郦轻裘吵闹过。但自从柳氏来过之后,郦轻裘对她又换了一副脸色,从先前在瑶台馆那种隐晦的指责,摇身一变又如新婚燕尔那会子一般,言听计从,温柔体贴,并没有用这种烦心事来扰她。娉姐儿也就乐得清闲,只要齐氏没有吵到她跟前,她就不去理会。
至于齐氏对口口声声要为她讨回公道,最后却偃旗息鼓铩羽而归的陈姨娘是什么态度,娉姐儿就不得而知了。陈姨娘如今被红姐儿绊住了脚,听说最近一个月内就和洪姨娘发生过两次不愉快了,未必有闲心去理会齐氏。
再有就是添香院的琐事了,据巩妈妈说,郦轻裘对于明间供奉着房夫人母子的牌位这件事颇有微词,每日打从明间路过,都要心虚地变一变脸色。但一来死者为大,二来娉姐儿怀孕辛苦,他也并不敢做什么。
至于新得了云澜这个佳人,果如娉姐儿预料的那般,他正是新鲜的时候,宠得厉害,连带着对娉姐儿也是千恩万谢。云澜性情温柔,行事又沉稳,得宠之后并没有恃宠而骄,依然时刻以鸾栖院之人的身份自居。这一个月来,她贴身伺候郦轻裘,很快熟知了他的习惯与喜好,将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也算是帮助郦轻裘适应和习惯了添香院的生活。
尽管娉姐儿一度见红,但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将养,兼着心境开阔,并无烦心事缠身,倒是渐渐地恢复了健康。自从怀孕以来一直难以治愈的厌食、呕吐症状,也有所好转,如今面颊上渐渐有了光辉和红晕,脸盘也略圆了一些。韦姨娘来探她的时候都为她感到欢喜:“夫人瞧着精神头好了许多呢。”
关于瑶台馆那一日具体发生的事情,韦姨娘在私下探望娉姐儿的时候,也早已经细细说了。她确实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是对于齐氏这个新来的、身怀有孕的外室有些好奇,加上性格使然,走动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提着的蜜饯攒盒,只是初次造访的伴手礼,既不十分贵重,也算是体贴了孕妇的口味,原本是再恰可不过的礼物。
郦府的后宅到底不比宫廷之中步步惊心,韦姨娘纵然有些小心机,平日里也还算慎重,却也不会如惊弓之鸟一般格外警惕自己送出手和入口的吃食。还是在复盘当日情形时,经由娉姐儿提点,韦姨娘才懊恼自己送了吃食,险些将自己推入无底的深渊。后怕之余,又免不了几分庆幸:“也幸好冯妈妈尝出来妾身送的吃食没有问题,否则真是说不清了。”
娉姐儿笑笑:“除了冯妈妈,你还该谢谢陈姨娘才是,若不是她这样轻松地相信了冯妈妈鉴察出来的结果,你也没有这么容易能够摘出来。你想想,若是陈姨娘不依不饶,非要寻个大夫来,一样一样地检查,你能保证那满满一个蜜饯攒盒里,没有一样对孕妇不利的东西?”
如果生拉硬扯,说甚“梅子吃多了酸倒牙对孕妇不利”、“吃多了腌渍的蜜饯,孩子皮肤蜡黄”,以郦轻裘是非不分的性子,为了彰显自己对齐氏的宠爱与对孩子的看重,迁怒韦姨娘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了。
“再比如,陈姨娘如果铁了心要陷害你,大可以买通一两个在厨房打下手的婆子也好,在瑶台馆跑腿的小丫鬟也好,趁人不备,眼错不见往你那攒盒里加一点东西,到时候冯妈妈若查出来呢,你眼看就是完了;冯妈妈若查不出来,这个埋下的棋子也可以嚷出来,连带着冯妈妈一起完。到时候追究起来,你呢,素来与我走得近,冯妈妈又是受过我提拔的,最后一切还是都指向我。”
韦姨娘被娉姐儿的分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有几分疑惑:“照夫人这样说,陈姨娘的行事确实太古怪了。说实在的,齐姨娘当时身上不好,倒地见红的时候,妾身脑子都吓木了,觉得今天肯定不能善了。后来稀里糊涂被放出来,光顾着庆幸,也没想明白,如今听了您说,才发觉陈姨娘本来有无数个可以将妾身碾到泥地里的机会。夫人您也知道,因为二姑娘、三姑娘之间的事,妾身与陈姨娘一直不算和睦,”就算维姐儿没心没肺,屡次在纯姐儿跟前吃了亏,转头还是愿意跟这个姐姐玩耍,韦姨娘却一一替女儿记着仇呢,“陈姨娘有什么理由放过妾身呢?”
对此,娉姐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道。”
韦姨娘细细思索片刻,问道:“会不会陈姨娘本来确实打算对付妾身,但夫人您亲自来了,陈姨娘知道在您手底下讨不了好,才放过妾身了?”
这个可能性也是娉姐儿思考过的,虽然合乎情理,却不太符合娉姐儿对陈姨娘的印象。在她看来,陈姨娘行事慎重,往往谋定而后动,并且喜欢预设一些备选方案应对突发情况。韦姨娘摊上事儿,娉姐儿出马捞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陈姨娘肯定能够料到,并且比起畏难之后缩手缩脚,借此胡搅蛮缠将娉姐儿也拖下水,才该是陈姨娘做的事。
毕竟陈姨娘是个冷静而又理智的人,娉姐儿没见过她有意气用事的时候。尽管陈姨娘不大喜欢韦姨娘,她也应当明白韦姨娘并不是她的首要敌人,威胁性也不大,又怎么可能精心设计了一个局,仅仅为了对付韦姨娘?又怎么可能仅仅因为韦姨娘的救兵来了,她就马上放弃计划呢?
娉姐儿喃喃道:“一个人停止了原本的计划,不外乎几个可能:第一,计划被不可抗的外力打断了;第二,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中发现关键性的一环准备不充分,被迫放弃计划;第三,计划发生了改变;第四,计划已经成功了,看似停止的举动实际上是收束。”她似乎在征求韦姨娘的意见,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的分析,“很显然,第一第二种可能,或许会发生在别人身上,但几乎不会发生在谨慎缜密的陈姨娘身上。那么究竟是第三、第四种可能的哪一种呢?又或者还有其他的可能,是我们并没有想到的?”
韦姨娘当然答不上来,她试探着帮忙分析了一下,可非但没有头绪,还有一种越想越乱的感觉。
不过这一场谈话提醒了娉姐儿,想到陈姨娘顺利瞒过自己的耳目,擅自将郦轻裘叫回家的举动,娉姐儿命心腹更换、裁撤了外院三房中的几个管事和低等仆役。
这一日,红姐儿过来交差,顺带看望娉姐儿:“母亲吩咐的事,女儿已经办好了,那几个眼里没有母亲,只听陈姨娘吩咐的蠢人,都已经丢了差事。”她一面说话一面很自然地拉过一个杌子坐在娉姐儿身边,又环顾四周,赞叹道:“母亲换了屋里的陈设?看着比原先还更好看一些呢。”
自从大雁之事后,红姐儿与娉姐儿的关系无形中更亲密了几分,在娉姐儿吩咐她代为管家后,她又多了几分指挥若定的气势。娉姐儿回想起最初那个又桀骜又拘谨的庶女形象,几乎无法将其与眼前这个自信而又亲昵的小丫头对上号。
她笑了笑,点头道:“眼看将要过年了,换个布置,也好迎接新年。”
郦轻裘搬去添香院的事情并没有瞒着人,但众人,包括郦轻裘自己都只当是在娉姐儿怀孕期间暂时的安排,唯有娉姐儿本人知道这是永久的决定。从今往后鸾栖院是娉姐儿自己的地盘了,当然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布置。将那些属于郦轻裘的东西丢的丢、送去添香院的送走之后,屋子里俨然清爽了不少。
红姐儿不见外地抱起一个黄杨根雕的摆件把玩了一番,又放了回去,赞叹道:“这雕得真是活灵活现。”夸赞了两句,才切入正题:“对了母亲,有一件事要讨您的示下:齐姨娘说她想换个院子住,您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