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韶华过客

400、庶长女权替红姨娘

　　至于齐姨娘腹中那个据说是男胎的孩子，虽然的确很可惜，但没了就是没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么。
　　就好比当年房夫人生下的那个哥儿，可惜固然是很可惜，但再怎么去痛惜他，都是无法挽回的事。
　　郦轻裘很快就释怀了。
　　他歉意地看向娉姐儿：“出了这样的事，还劳动夫人走了这一遭。夫人也累着了罢？可会觉得不舒服？想吃什么、喝什么不？或者赶紧回鸾栖院歇一会？”
　　他的态度转变这样快，当然是因为齐姨娘已经不中用了，娉姐儿腹中的孩子是硕果仅存的希望。
　　娉姐儿想明白这一点，心中愈发厌弃，垂下眼睛，不去看他，也没有答话。
　　郦轻裘又抬起头来，冲妾室们威严地吩咐道：“没你们的事了，都散了。”
　　洪姨娘不由地看看老爷，又看看夫人，就差问一句“这就完了？”其他人多少也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本来接到消息往瑶台馆赶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气息，谁曾想最终事情就这样定性为意外，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苏氏、王氏等人最快回过神来，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慢了半步就又要被卷入是非之中。洪姨娘、黎氏也渐渐地明白过来，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贺氏则是轻轻地哼了一声，鄙夷地睨了陈姨娘一眼，才娉娉袅袅地走了出去。蒋姨娘与仲氏的神情则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似乎都因为看了这一场热闹而感到愉快，面上的表情又都有些许玄奥，也是慢慢地跨过了明间的门槛。
　　余下韦姨娘与沈氏，都不由自主地靠向娉姐儿，沈氏最快察觉娉姐儿脸上的厌倦与疲惫，低声地说了句：“奴婢晚些时候再到鸾栖院来看您”，就也随大流离开了。
　　韦姨娘双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但碍于郦轻裘和陈姨娘在场，并不能说什么，只得也道：“晚些时候妾身和沈妹妹一道来。”就快步追着沈氏朝外走去。
　　终于只剩下了陈姨娘，等韦姨娘的身影消失，她毫不犹豫地双膝落地，直直地跪在娉姐儿跟前，朱唇轻启：“都是妾身自把自为，一时心软受了齐妹妹的请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耽误了老爷的差事，还打扰了夫人休息。”
　　“这是哪里说来，你做得很好，”听不懂人话也看不懂脸色的郦轻裘一脸的诧异，他甚至露出了笑容，伸手去搀扶跪地的陈姨娘，“我正想着夫人月份大了，精神越发不济，再让她管家，也太不体恤她了。难得苑……陈姨娘你这样能干，今日查案也查得清清楚楚的，倒不如把家务事都交给陈姨娘，夫人好安心养胎，你觉得怎么样？”
　　说到最末，他又转头去看娉姐儿。
　　娉姐儿依然垂着头，双手攥得紧紧的，一边克制着对郦轻裘的厌弃，一边则分神在想陈姨娘今日的举动。
　　陈姨娘忙道：“老爷这话实在是折煞妾身了，妾身何德何能，哪里能够为夫人分忧呢？况且夫人手底下几位妈妈、姐姐，都是极能干的，有她们为夫人分忧，实则夫人也没有多少需要操心的地方。”
　　郦轻裘每常与娉姐儿说话，时不时就会听她说一些家务事，事无巨细她都了解得很清楚，导致他一直以为凡事都是娉姐儿亲力亲为，倒是不知道她会分权给手底下的人，不由多问了两句。陈姨娘就给他解释了登册的事。
　　郦轻裘听了，十分高兴，夸赞道：“夫人真是能干！”娉姐儿具体付出了多少辛苦，他不知道，也没有多少兴趣去了解，但娉姐儿管家之后，光是生丝布匹一门的生意，就让郦府添了多少的进项。尽管房夫人的陪嫁被娉姐儿给了曹夫人，郦轻裘的手头却比从前还更宽裕了些，他当然要多说一些不要钱的漂亮话，表示对娉姐儿的支持。
　　娉姐儿仿佛忽然从“入定”中醒了过来，毫无滞涩地接过他们的话茬，笑道：“也没有陈姨娘说得那样好，家务事我都是在摸索着管罢了……姑爷的话倒是提醒我了，虽然我手底下的人能帮着管家，但她们再谨慎，到底还是奴婢，大事小情还是要个主子来拿主意。”
　　她顿了顿，仔细地审视陈姨娘的表情，然后徐徐道，“可巧红姐儿已经有了婆家，也跟着柴妈妈学了许久的柴米油盐，我想着历练她一番，让她来管家，姑爷觉得如何呢？”
　　方才停顿的时候，娉姐儿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都有放权的倾向，身为潜在受益者的陈姨娘，面色不见有什么变化。等到她后半段话说话，她的脸色却难看起来，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但那转瞬即逝的屈辱与难堪，还是没有逃过娉姐儿的眼睛。
　　姨娘再怎么体面，也只是半个主子，比奴婢好不了多少。红姐儿虽是庶女，却是郦府正儿八经的主子。娉姐儿的提议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她的措辞，却狠狠伤害了陈姨娘的自尊心。
　　郦轻裘当然是连声说好，娉姐儿笑了笑，又使了个回马枪：“当然，红姐儿年纪轻，没什么经验，身边也不能没个人给她掌弦。她生母为人不大老成，又终究是婢妾出身，眼界小见识浅，也没什么能教她的，”贬损了洪姨娘两句，她才看向陈姨娘，“陈姨娘见事明白，胸中又有丘壑，又有管家的经验，请你来照应红姐儿，是最妥当的，我和姑爷也能够放心，陈姨娘，你是否愿意？”
　　陈姨娘气得双颊嫣红：从前她协理家务，虽然是屈居人下，但顶头上司是夫人，她也没什么话说。如今却叫她给红姐儿打下手，对方不但素来不敬她这个庶母，还是死对头洪姨娘的女儿。若不教她呢，她管家闹得人仰马翻了，还得陈姨娘自己收拾；若教了她呢，红姐儿也不见得谢她，羽翼丰满了，将来到了婆家还能少吃许多苦头。
　　但她又能说什么，边上老爷正眼巴巴地看着呢，她但凡说出半个“不”字，都有损于她在老爷面前一贯的形象。
　　不过，夫人到底还是天真了，自以为给她出了难题，实际上早就不知不觉地踏入了她的陷阱。今日的这场闹剧，夫人固然并没有输，但最大的胜利者，还是她陈姨娘。
　　想到此处，陈姨娘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娴静，她微微一笑，颔首道：“夫人信得过妾身，妾身自然不会辜负夫人的期待。只要大姑娘不嫌弃，妾身随时欢迎她来询问。”
　　待陈姨娘告了退，明间只剩下两个人，郦轻裘又不知所措起来，他站起身尴尬地踱着方步，抬脚往次间的方向走：“我去看看齐姨娘去。”
　　才走了两步，外头抄手游廊里忽地热闹起来，很快云澜掀开帘子进来：“夫人，祖家的大少奶奶来看您了。”
　　郦轻裘脚步一顿，登时将齐姨娘抛到了九霄云外，可见他也并不是真的担忧齐姨娘，只是以她为借口躲着娉姐儿罢了。他搓了搓手，征询地看向了娉姐儿：“大嫂怎么来了？”
　　娉姐儿望了他一眼，才道：“我也不知道。”
　　郦轻裘又问：“这……既然大嫂来了，不知道伯母与丈母娘有没有来？”
　　他几乎把做贼心虚写在了脸上。娉姐儿嘲讽地看着他，却连指责他的兴趣都没有，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向云澜吩咐道：“请大嫂到鸾栖院坐。”
　　不多时众人齐聚鸾栖院，柳氏望着娉姐儿笑道：“也有些时候没有来看望妹妹了，可巧庄子里得了些东西，虽不名贵，但胜在新鲜，听闻妹妹有孕之后胃口不佳，若送来的东西里有能入口的，就是大善了。”
　　又看向郦轻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招呼道：“妹夫也在。”
　　郦轻裘看到余氏与姚氏没有一起过来，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又听柳氏的话音，似乎只是代表娘家人来看望出嫁的妹妹，没有别的用意，心里觉得稍稍安稳了一些。与柳氏寒暄了几句，他就借口要整理兵书，出了屋子。
　　娉姐儿望着他的背影冷笑，良久才听到柳氏斟酌着问道：“妹妹……可有什么事，需要娘家人帮忙的？”
　　娉姐儿回过头，视线对上柳氏明眸中一片纯然的关心，登时心里雪亮：柳氏什么都知道了。
　　她略略思忖一番，就向柳氏确认道：“是孙妈妈找了您吧？”
　　一个时辰前，娉姐儿没有采纳孙妈妈的提议留在鸾栖院等消息，而是选择了亲自前往瑶台馆，孙妈妈没有多加劝阻就离开了，原来是那个时候去搬了救兵。
　　柳氏点了点头，又替孙妈妈说话：“孙妈妈也是一心为了妹妹考虑，也很懂得妹妹的顾虑，故而没有惊动长辈，只寻了我说话。方才在妹夫跟前，我也没有拆穿，就是为了先问问妹妹你的意思。”
　　孙妈妈也好，柳氏也好，对娉姐儿不可谓不尊重了。顾虑到娉姐儿的自尊心，没有自作主张地为她撑腰，而是率先征询她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