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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长嫂迄得一夕好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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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望着柳氏关切的脸,头脑中却觉得纷乱如麻,有千头万绪等着她处理,有无数的问题等着她拿主意。
首先是陈姨娘“雷声大雨点小”的奇怪举动,那样大张旗鼓,最终却对韦姨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没有要攀扯到自己身上的端倪。口口声声说答应了齐姨娘的请托,要给齐姨娘一个交待,最终给出的所谓交待却是个不幸的意外。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实在不像陈姨娘能够做出来的。
根据目前的情况,娉姐儿预设的可能性,是陈姨娘本来有什么其他的谋划,但可能是计划的一环没有成功,也可能是自己的出现扰乱了局面,导致原定的计划没能顺利执行,陈姨娘奇怪的表现实际上是壮士断腕——既然原来的计划不能成功,无谓再当一个跳梁小丑,将不完整的计划执行到底。
另外的可能,则是陈姨娘的计划远比娉姐儿想象的更加庞大,今日的反常是以退为进,后续还有什么连招在等待着自己。
但一切猜测也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佐证,更不能挖开陈姨娘的脑袋确认。想也无益,却又不得不想。娉姐儿再也不想被动地接招,等待着旁人的明枪暗箭了。
其次是柳氏的到来,带来了先前被娉姐儿暂且搁置的问题,是否要给郦轻裘几分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宁国公府的女儿不是他可以肆意践踏欺凌的,偷置外宅的事需要付出代价。
具体付出怎样的代价,也需要斟酌。想要杀伤力强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告诉姚氏,以她的性子,知道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是肯定要大闹一场的……
等一下,她真的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娉姐儿忽地又不确定起来,她当然对姚氏的护短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尤其是在关于好哥儿的事情上,姚氏简直可以说是黑白不分。
但关于郦轻裘的事呢?这是她千挑万选的东床快婿,在她心里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令娉姐儿深受其害的风流,在姚氏看来不过是男人的通病,甚至是风雅与魅力的代名词,根本不算什么问题。在这样的观念之下,姚氏真的会觉得是女婿的不对,让女儿受了委屈,而不是女儿不够贤良大度,为小事斤斤计较吗?
孙妈妈与柳氏默契地选择先不知会姚氏,是因为生怕姚氏大吵大闹丢了宁国公府的颜面,还是担心姚氏不帮女儿偏帮女婿,让娉姐儿更加寒心呢?
娉姐儿觉得自己的头脑成了一片具现化的海,姚氏的面容在其间载浮载沉,时而是慈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慈爱与忧虑;时而又如修罗,面目狰狞可憎;时而又在两种极端的角色中寻到了平衡,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面目模糊行色匆匆的路人。
大海渐渐地掀起了波涛,又卷起了旋涡,无数张姚氏的面孔打着旋儿,视线的边缘渐渐模糊。
娉姐儿终于又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漂浮得太久了,她歉意地望向柳氏,告罪道:“身上不大方便,怠慢嫂嫂了,嫂嫂先用着茶,我去换件衣裳。”
云澜扶着娉姐儿去了净房,娉姐儿昏昏默默,觉得浑身乏力。耳畔忽然传来云澜的惊呼:“夫人,您……见红了!”
若娉姐儿还是从前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光是云澜这句话,就足够让她顺势晕过去。可如今,娉姐儿头脑中是一片麻木的平静,居然还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服侍我换条裤子,再扶我到床上躺着,一边派人去请大夫,一边去嫂嫂那儿告个罪。”
当事人冷静逾恒,倒是显得云澜慌张过度,她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只能紧紧咬住下唇,勉强自己按照娉姐儿的吩咐做事。
一番忙乱之后,娉姐儿躺在床上,拥着被子,听着东二次间里柳氏与老大夫小声地说着什么。她摸了摸肚子,倒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尖锐的疼痛,只觉得坠坠的胀胀的,有些许的不适。
说来奇怪,没有人比娉姐儿自己更在意腹中的孩子了,可此刻她竟并不十分担心,笃定腹中的小生命并不会因此离她而去。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纷繁杂乱的千头万绪次第退去,在令人心焦的处境中,她居然陷入酣甜的眠梦之中。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满含关切的脸,除了鸾栖院里上上下下的熟悉面容,当然还有柳氏。柳氏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地安慰道:“已经没事了。”又有些匆忙地告辞:“家里还有些琐事,隔日有了空闲,再来探视妹妹。”
娉姐儿知道柳氏这次被孙妈妈请出马,没有如实告诉家里的长辈,若在外头淹留太久,回到家不好交待。故而也不去挽留,只郑重地反握住柳氏的手:“今日的事,实在是多谢嫂嫂了。”
虽然根据娉姐儿所知,柳氏并没有做什么,但她的到来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如果她不在,娉姐儿连安然入眠的勇气都没有,仿佛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生怕家里的人要害自己。
柳氏心疼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就离开了。
敏感脆弱而又不幸的人就是这样,别人想关心她,都还要照顾到她的自尊心,以致什么关心安慰的话都不敢说。
娉姐儿不无自嘲地想。
柳氏离开后,巩妈妈等人忙不迭地上前表达自己的担忧与关心,等气氛渐渐松弛了,巩妈妈忍不住露出兴奋的神色:“夫人,您是不知道,方才您休息的时候……”
“妈妈,烦你一事,”娉姐儿刚巧与巩妈妈同时开口,巩妈妈连忙闭上嘴,听娉姐儿吩咐:“夫人您说,奴婢听着呢。”
看巩妈妈的神情,说的多半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并不要紧,娉姐儿也就放下了探究的心思,兀自吩咐道:“你把鸾栖院里姑爷的东西都拾掇出来,一并送到添香院,把添香院收拾好,明间供着的牌位什么的,都不要动,其他屋子修整一番,往后让姑爷住在添香院里。”
巩妈妈面露不赞同:“这……”
娉姐儿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再去同姑爷说,就说我月份大了,总要起夜,起居不便,他与我同住,彼此都休息不好,希望他能够体谅。妈妈记得说话和缓一些,别让他觉得是今日的事情种下的因由。”
巩妈妈心疼地望着娉姐儿尚且苍白的小脸,忍不住问道:“见红的事,是否要……”
实际上,想让郦轻裘心平气和地接受分房睡的提议,拿孩子的安危来说事是最好的,这样他的反弹最小。但娉姐儿生性要强,未必愿意拿自己身体上的事来示弱,并且郦府并不是铁板一块,目前和光园上下只知道鸾栖院里请了大夫,却不清楚夫人的具体情况,将这个消息传扬开来,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因此巩妈妈不敢擅自做主,决定先征求娉姐儿的意见。
果然,娉姐儿并没有同意据实以告:“不必告诉姑爷,他知道了只会添乱。”万一他据此推测娉姐儿腹中的孩子也生不下来,再去发展别的外室,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巩妈妈答应着去了。
娉姐儿又问:“孙妈妈何在?”
待孙妈妈过来,娉姐儿先与她说了柳氏的事:“是孙妈妈替我请来大嫂坐镇的罢?多谢妈妈替我想着了。也多亏大嫂在,我行事更有底气,心里也更安稳。”
孙妈妈知道娉姐儿一向有主意,不喜欢身边的人自作主张,她先斩后奏请来柳氏,心中不免惴惴不安,生怕娉姐儿不理解她的担忧与苦心,直到此时听到娉姐儿的肯定,才松了一口气。但她不似巩妈妈能说会道,也并没有邀功请赏,只腼腆地笑了笑。
娉姐儿继续道:“这边也有一件事要烦孙妈妈:请你再教一教云澜,让她学会最后一样需要她学的东西……然后,”她闭了闭眼,才睁开眼笑道,“等个五六日,将她送到添香院里。”
娉姐儿吩咐的时候,其他丫鬟也都没有回避,此时正簇拥在她床边,云澜也不例外。听见夫人当着她的面与孙妈妈讨论起她的事情,云澜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只听了一句话,脸色就“唰”得白了。
倒也不是惊讶于自己的命运,实际上云澜来到郦府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被夫人买回来的。一开始她也和别的少女一样,对未来有憧憬,也觉得当姨娘也好,当侍妾也罢,能成为半个主子,是自己的福气。发觉男主人潇洒倜傥、气度不凡时,更是霞生双靥。最初来到娉姐儿身边贴身服侍的时候,每每接触到郦轻裘,云澜都有几分不自在。
可是在夫人身边呆得越久,对姑爷了解越深,云澜对于自己的使命就越发恐惧。
姑爷并非良人。
他的多情让他的感情变得无比廉价,当这些随意抛洒的情意一再地贬损,直到一钱不值的境地,就成了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