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5、愁眉锁眼一枕黄粱 ...
-
汾水听见出事的是瑶台馆而非鸾栖院,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挑眉道:“瑶台馆与我们什么相干?只要不是和衣裳沾边的事儿,就不归我们绣房来管。”
周巧巧本就有些心不在焉,闻言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忙上前几步拉住那妇人问道:“瑶台馆出什么事了?”
那妇人正是浣衣房的人,即使天气寒冷,双手的袖子还是习惯性地向上挽着,她是一路跑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个空的衣篮,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吐出几圈稀薄的白气:“奴婢是去给瑶台馆送洗干净的衣裳的,才放下衣裳要走,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好几个人尖叫,登时乱成一团。奴婢并不敢看热闹,生怕给咱们一房惹事,连忙回来了。”
汾水闻言,点头赞许道:“你做得很好。”她管理绣房的时候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绣房和洗衣房之间的内务没有整理清明之前,外头其他的事情她都不想招惹。虽然她也有强烈的好奇心,却宁可等不当值的时候以个人的身份去看热闹,不想把差事搅合进去。
周巧巧却很不高兴,斥责道:“说了半日,等同于什么都没说,横竖你是清白的,打听一会儿也没什么,还能赖上你不成?”
那妇人被说了一通,一声不吭,脖子一缩匆匆钻到洗衣房内部去了。
周巧巧似乎无意于继续数落她,也并不想继续和娉姐儿吵下去,她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去”,就提起裙子朝瑶台馆所在的方向跑了。
汾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周巧巧为何这么关心瑶台馆的事,难道说是陈姨娘给了她什么吩咐吗?
她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想起来,瑶台馆里有个人是周巧巧的亲戚,似乎是扫院子的管妈妈,周巧巧夫家姓管,这管妈妈正是周巧巧丈夫的姑姑,因为有些隐疾,一辈子没有出嫁,也不能干繁重的体力活,还是侄儿娶了在郦府当红的周家的姑娘,才借光谋了个看守院子的差事。
有意无意的,瑶台馆似乎隐隐绰绰有一条线,连到了陈姨娘身上——瑶台馆的杂役是周家的亲戚,周家又素来听陈姨娘的吩咐做事。汾水虽然不知道瑶台馆曾经是夫人分配给纯姐儿的院子,陈姨娘与瑶台馆之间还有这么一层矛盾冲突在,但也直觉感受到二者之间的联系,于是冲跟着自己的小丫鬟扬了扬下巴,吩咐道:“咱们也过去看看才好。”
那小丫鬟名叫扬琴,是在绣房听用的,正如从前宋姑姑在随侍处使唤的小雀儿一般,年纪虽小,但因为机灵又懂得进退,被管事姑姑相中,留在身边半是教导半是使唤。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朝周巧巧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在困惑着自家的黄姑姑分明不赞同管姑姑看热闹的做法,为何又要效仿她。但她什么都没问,乖巧地答应一声,就跟着汾水朝瑶台馆走去。
绣房离瑶台馆并不近,等她们走到瑶台馆,里头已经乌泱泱站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动静闹得很大。汾水自矜身份,不愿挤到人堆里打听,只远远地站着,冲扬琴使了个眼色。扬琴心领神会,灵巧地溜进人堆里,拉住一个干杂活的妈妈,娴熟地打探起了消息。
那位妈妈干的是粗活,平时多在二门外听用,鲜少有进园子的机会,更不必说被园子里的小丫鬟亲切有礼地询问了。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又有几分得意:“姑娘问我,就是问对人了。”她朝瑶台馆内部努了努嘴,“里面可是不得了了呢,齐姨娘好端端的,忽然跌了一跤,身上流血不止,大夫才刚来,此时正在诊治呢。”怕扬琴不信,她又比了比自己,“我是被人叫进来,帮着把姨娘抬回床上的,不但看得真听得真,还亲身经历了,姑娘你瞧我身上这血,就是那会子沾上的。”
汾水听了扬琴的汇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位粗使婆子身上,见状轻轻地吸了口凉气,喃喃道:“这出血量……怕是大罗金仙在世,也保不住这孩子了罢。”
“您说什么,这孩子保不住了?”
瑶台馆内,不约而同地响起与外头类似的问话。只是前者只是一句猜测,伴着淡淡的感慨,后者却要疑惑和高亢得多。
老大夫一脸肃穆地点了点头,又匆匆忙忙地向娉姐儿道:“如夫人的月份并不浅了,骤然小产,很伤身子,诊治起来,也多有不便,夫人最好是请一位接生娘子过来,帮着清宫。”他又掏出一张墨水淋漓的方子,递到桌子上:“即刻浓浓地煎下去。”
娉姐儿“嗯”了一声,不必特意吩咐,就有一个丫鬟拿起药方,另一个丫鬟跑出去传话请产婆,瑶台馆内虽然看着忙乱,实际上却井然有序。
洛水与云澜担心地守在她身边,相机规劝道:“夫人是双身子的人,可别劳累了。您还有一碗药要喝呢,不若早些回鸾栖院里。”
若是寻常,娉姐儿当然也不愿意在满是血腥气与哭声的瑶台馆里盘桓,大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代替自己坐镇。可今日却又不同,身份够格,又得她信任的韦姨娘,莫名其妙地卷入事件当中,此时正坐在耳房里哭声不断。洪姨娘根本不能顶事,能顶事的陈姨娘呢,又不得她的信任,少不得亲力亲为了。
她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勉强打叠起精神,吩咐道:“把药端到这里给我喝罢。”总要等接生娘子来了,帮着老大夫一起救好了齐氏,她再抽身,才不会显得太冷酷薄情,才能在舆论中降低她谋害齐氏腹中之子的嫌疑。即使齐氏平安了,事情也没有结束,她的小产似乎不是普通的意外,她还要忙着判冤决狱,给众人一个交待。
话音刚落,没等丫鬟们再劝,一道熟悉的,温柔从容的声音响了起来:“夫人千金贵体,可不能劳累了。况且将药端来,只怕凉了,失了药效。夫人还请先回去歇息罢,妾身替您在此处守着。”
来者正是陈姨娘,身为娉姐儿心中莫须有罪名的头号得主,陈姨娘还是和往常一样,表现得相当得体,但娉姐儿就是觉得她另有目的。
思路自然而然地铺陈开来,从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齐氏,联系到了被横刀夺走瑶台馆的陈姨娘母女身上。她本能地觉得,齐氏的小产正是陈姨娘的手笔,而她此时热心地提出要帮自己分忧,也只是为了亲眼见证齐氏的悲惨,或是给自己的阴谋诡计善后。
娉姐儿尽力掩藏着自己的狐疑,她虽然很想拒绝陈姨娘的提议,但奈何齐氏失血过多,弄得瑶台馆内外都有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怀孕之后她本就嗅觉敏感,身处瑶台馆内,鼻腔与喉咙口都难受极了,得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呕吐的冲动。
权衡之下,她只好点了点头:“如此就辛苦陈姨娘了。”陈姨娘连忙逊谢:“夫人折煞妾身了,妾身本就得您吩咐协理庶务,为您分忧更是分内之事。”
娉姐儿想着齐氏小产,也不会有什么保大保小之类的抉择需要一个主母来拿主意,便也放心了一些。又点了孙妈妈留守瑶台馆,也有监视陈姨娘动作的意思,另外吩咐鬓云告诫、驱散看热闹的群众,这才回到鸾栖院里。
等喝完了安胎药,娉姐儿才回过神来,急道:“糟了,忘了韦姨娘了!”
齐氏为何小产,个中情由不明,但有一点是有目共睹的:她是在与韦姨娘喝茶说话的时候发生意外的。所以瑶台馆里闹将起来,韦姨娘百口莫辩,即使娉姐儿心里愿意相信她是清白的,也不得不暂时将她扣押在耳房里,以示公允。
还是得赶紧把韦姨娘叫过来问话,好弄清楚瑶台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娉姐儿念及此,连忙吩咐道:“洛水快去瑶台馆,把韦姨娘带过来。”洛水却没有答应,进门的是巩妈妈,她满面严肃地看着她:“夫人,已经到了您歇晌的时候了,您现在需要休息,别的什么事,都大不过您的身体。”她似乎猜到了娉姐儿会反驳些什么,又道,“即使睡不着,您也得闭目养神。”说着不等娉姐儿拒绝,就抽掉了她的靠枕,让她躺下来,自己坐在脚踏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肩膀,嘴里哼着模糊的歌谣。
安胎药里本就有安神的药物,在巩妈妈的安抚之下,娉姐儿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满心的焦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时辰。先前在瑶台馆里那种几欲作呕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头脑也清爽了些。娉姐儿急忙坐起来,外头侍奉的丫鬟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服侍。云澜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告诉她:“齐姨娘的命已经保下来了,孙妈妈给了封红,打发老大夫与接生娘子回去之后,就回了咱们院子里。陈姨娘依然在瑶台馆里,似乎是在问韦姨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