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6、描眉画眼粉墨登场 ...
-
娉姐儿轻哼了一声:“她还真把野鸡毛当令箭了?不过是让她照看着齐氏,她倒是擅自唱起了包公案,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向韦姨娘问话。”
虽然已经给齐氏预支了姨娘的身份,但在娉姐儿的认知当中,她依然没有承认,所以还是习惯性地称呼她为“齐氏”而非“齐姨娘”,当年蒋姨娘也是一样,直到办了绛姐儿的满月,娉姐儿才正式改口。
云澜俯下身给娉姐儿穿好鞋子,等她直起身子,就看见门口有个小丫鬟冲她招手,云澜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告诉娉姐儿:“陈姨娘打发人出去,把姑爷请回来了。”
娉姐儿脸色微变,连忙追问道:“她是现在正在去请,还是人已经回来了?”云澜答道:“已经回来了。”
娉姐儿横了她一眼:“你们都是死人么?她打发人出去的时候,你们不晓得拦着?齐氏是什么牌位上的人呢?一个姨娘小产,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云澜有些委屈,小声道:“这……我们的人未曾发现陈姨娘打发人去请了姑爷,或者是发现了,却没有报到我们这儿来。”
娉姐儿见云澜战战兢兢的,叹了一口气,放柔了语气道:“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有些生气,陈姨娘太小题大做了。”随即又警惕起来:陈姨娘能避开自己的耳目,擅自出门传递消息,说明她私底下的人脉相当强大,即使在自己的高压之下,和光园里仍有不少人,是听她的吩咐做事的。
但陈姨娘平日里实在是太低调了,明明有这样的人脉,却没见她用过。
娉姐儿还记得陈姨娘求过自己一两次,让自己允许她派人到外面买东西,一次是她的耳坠坏了需要重新镶嵌珠子,另一次是纯姐儿需要一本不再刊行、很难买到的书。她分明可以绕开自己,私底下打发心腹出去跑腿就完事了,她却巴巴地上门来求,得到自己的许可,才请车马房的妈妈或者小厮出门采买。
明明是完全无所谓的小事,即使陈姨娘私底下命人采买了,事情传到自己耳朵里,自己也肯定不会怪她,她却如此谨慎。
也正是这一份谨慎,在此时此刻派上了用场。在遍布夫人心腹的和光园,在推行登册之法的管理制度下,陈姨娘居然可以瞒天过海地将郦轻裘请回来,人都进府了,娉姐儿这里才刚得到消息!
警惕之余,娉姐儿又有几分疑惑:陈姨娘既然是如此低调的一个人,那为何今日却不惜暴露自己的能力,也要将郦轻裘请回来呢?
她不像是小题大做的人,也不太可能是出于对齐氏的同情、怜惜,一定要为她做主,才将郦轻裘请回来安抚她。
娉姐儿只想得出一种可能:陈姨娘请郦轻裘回来,是要对付自己的。
在郦府、在和光园里,任何人犯错,或者发生了任何事情,都可以来请娉姐儿这个夫人做主。但如果是夫人犯错了呢?能做主的就只有老爷了。
除了这种可能性,娉姐儿想不出其他任何郦轻裘能够顶用的情况。
但是齐氏小产,和她娉姐儿有什么关系呢?齐氏进府以来,除了当天的会面,娉姐儿从来没有去看望过她,也没赏赐东西,二人根本没有接触。
通过韦姨娘。
她忽地明白过来。
正如“小周妈妈是众所周知的陈姨娘拥趸”,韦姨娘也是不折不扣的夫人拥护者。如果韦姨娘被认定在小产之事上是有罪的,那么身为指使者的夫人也难逃其咎。
陈姨娘坐在瑶台馆里,一下一下地弹着指甲。
她的指甲有寸许长,保养得很好,泛着玉色的光泽,弹出一声脆响。如此闲适的动作,却令坐在下首的韦姨娘打了个寒颤。
她努力维持着无辜的表情,再配以一点适当的怒意,沉声道:“陈姨娘,夫人只是让你照应齐姨娘,却未曾命你来问话,你这样越俎代庖,恐怕不合适吧?况且你我同为姨娘,你未曾请示夫人,就将我当成贼一样地审问,只怕说不过去吧?”
陈姨娘轻轻地笑了笑,“韦姨娘说笑了,我哪里敢越俎代庖呢?只是体恤夫人罢了,一来夫人有了身孕,不宜操劳,二来你向来与夫人走得很近,瓜田李下,难免嫌疑,还是不要经手此事为好。况且夫人命我照应齐姨娘,方才齐姨娘醒转过来,握着我的手请我替她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我应承了她的请托,也算是奉夫人的命行事。至于韦姨娘认为我没有资格审问你……”
陈姨娘缓缓地站起来,款款走到韦姨娘跟前,明明什么都没做,韦姨娘却觉得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抵到了椅背上,为那木质板壁的冷意所激,她才意识到自己近乎懦弱的退缩,如同受惊的刺猬般竖起满身的尖刺,挑眉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陈姨娘又笑了,如果不是在如此令人紧张的情况下,韦姨娘几乎要赞一句风姿楚楚,然而在这令人惊叹的笑意之下,陈姨娘的语气却带着智珠在握的自信,与一点居高临下的轻蔑:“妹妹说得极是,我是什么牌位上的人呢?的确不该来问你的……”
韦姨娘迷惑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何她对自己的称呼从原本泾渭分明的“韦姨娘”,忽巴拉变成看似亲昵的“妹妹”,更不明白她怎么能用那样挑衅的表情说出这样软弱的话。
但很快,她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瑶台馆的明间传来了有力而又匆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我来审你,总该够格了吧?”
韦姨娘与郦轻裘相伴多年,当年也曾专宠过,对于枕边人,自然有一定的了解。光是听脚步声,就能感受到他此刻必然是怒气冲冲的。
在齐姨娘摔倒,等待大夫诊治的过程中,韦姨娘本就担惊受怕了许久,后来遭到陈姨娘施压,精神更是紧绷。如今又见郦轻裘在本该当值的时候杀回家里,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阵仗,更加心慌意乱,一面本能地迎上前问候,一面又不由自主地露了怯,声音都带了颤抖。
郦轻裘冷哼道:“你也不必给我请安!”斥责了韦姨娘,却亲手扶起了陈姨娘,柔声道:“你做得很好。”
陈姨娘一脸的恭顺:“只是分内事罢了,妾身不敢居功。”又问郦轻裘,“老爷可要去探一探齐妹妹?”
郦轻裘犹豫了片刻,道:“还是不了罢,我们才失了一个孩子,此时见了,彼此伤心。”又问陈姨娘:“你先前打发人给我递信说,她……没了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孩?”
男孩?
韦姨娘在一边听着,心里乱糟糟的,她怎么没听说过齐姨娘流掉的孩子是个男孩?大夫没有提过,接生娘子也没有提过。四五个月大的孩子,能看出性别吗?即使胎儿已经发育出对应的器官,可一番折腾下来,死去的孩子早已不是人形,而是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血肉,这样的情况,也能看出是个男孩?
她看见陈姨娘稳重地点了点头,又问郦轻裘:“那苦命的孩子……如今还在垫着包被的托盘上,老爷可要去看一眼?”
郦轻裘似乎有点想亲自确认一下,但听见“在托盘上”,就能想象它凄惨的模样,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不了。”
韦姨娘蓦地觉得眼前一黑,她抬起头来,就看见郦轻裘不知何时忽然走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而他此时的面色较之阴影还要更沉郁几分,仿佛痛失爱子的怒气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都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韦姨娘。
韦姨娘听到他冷冷地问:“听苑淇说,越娘是饮了你奉的茶水,才滑胎小产的?”
韦姨娘忍不住瑟缩,较之此时此刻郦轻裘给她的压迫感,方才陈姨娘的俯视,简直是小打小闹了。
恐惧迫使她有所回应,又仿佛封印了她的舌头,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间,韦姨娘眼眶中满含着热泪,她无力地摇头,勉强道:“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郦轻裘在娉姐儿跟前夫纲不振,但对着小妾却很有一家之主的威风,他厉声喝问着。
“老爷……”陈姨娘柔声唤着。
她的声音如同泠泠清泉,虽不说多么清脆悦耳,但温温柔柔的,一下就熄灭了郦轻裘的怒火,他如同变脸一般换了一副神色,和气地问:“怎么了?”
陈姨娘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老爷亲自向韦妹妹问话,自然再妥当不过,只是如今在场的除了妹妹,就只有老爷和妾身,等事情结束,夫人那边也得有个交待。”
郦轻裘心领神会:“你是说,该把夫人请过来?”
陈姨娘忙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之所以请老爷回家,本意是体恤夫人,请她不必参与这些事,好安心将养。若将夫人请来旁听,就有违妾身的初衷了。妾身是想着事后要给夫人一个交待,只有妾身一人旁听,转述的话未必公允。故而妾身的愚见,不若将园子里的姐妹们都请过来作个见证,一来众目睽睽之下,难出冤案,二来也好给姐妹们提个醒儿,日常起居还是得当心自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