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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伶俐汾水扯白绣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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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问了老大夫,才知道齐氏的身孕刚好比自己浅了一个多月。换言之,鸾栖院里郦轻裘得知妻子怀孕的喜讯之后,还跑到绦儿胡同去歇宿了。
娉姐儿皱着眉头,对郦轻裘的厌恶攀上了新的高峰。原本她还计划着,如果这一胎自己生了女儿,总还得想个办法再怀一胎,尽力生个儿子才好。但她现在觉得,无论如何,这一胎生完,她都再也不能忍受再和郦轻裘同床共枕了。她宁可多调理几个云澜,生出儿子来抱到自己跟前抚养,都再也不愿意容忍郦轻裘了。
娉姐儿又问了齐氏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齐氏身体健康得很,怀相也比娉姐儿更好。娉姐儿这一胎怀得很辛苦,吃不下东西,还总是头晕,齐氏却好得很,还有力气半夜里把人折腾起来给她买梅子吃。
家里接二连三天降怀孕的姨娘,娉姐儿觉得在老大夫跟前都抬不起头来。不过老大夫江湖走老,没有半句多余的疑问,接过娉姐儿给的诊金,察觉比平日更丰厚些,也一个字没有多说,就笑眯眯地走了。
和光园里多出来一个怀孕的姨娘,众人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有一点微妙的改变了。
娉姐儿照旧每日在鸾栖院里安心养胎,照顾自己的肚皮仿佛在照顾一颗蛋,闲来也会在和光园里走走,或是将韦姨娘、沈氏之类的人请过来说话。从鸾栖院里出去的仆妇时不时也会过来请安,例如同样怀孕的辛姑姑泉水,以及还在专心哺育孩子的黄姑姑汾水。
对于自己没被夫人选为未来少爷乳母这件事,汾水倒是没什么微词,她生养的时候夫人还没有怀孕,她就哺育了自己的孩子。而讲究一些的人家寻找乳母,要的都是头胎初乳,例如被选中的泉水,当了未来少爷的乳母,她就不能喂养自己的孩子了。
只是汾水隐隐察觉,自己和夫人之间无形之中有了一层隔阂。譬如园子里忽然来了个齐姨娘,若是从前汾水还在夫人身边当差的时候,不说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肯定也能够提前知道消息,但如今却不同了,汾水得知消息并不比和光园里的其他人更早。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失去了夫人的信任与欢心,被排除在鸾栖院的小圈子之外了呢?
汾水都不需要去思考原因,正所谓做贼心虚,没有人会比当事人本人更清楚自己的背叛了。自己若是受到了排挤,肯定是因为当年做过的手脚东窗事发。不过以夫人那样爱憎分明的刚烈性子,若是知晓了真相,会一言不发吗?她肯定会和自己对峙,激烈地指责自己,严酷地惩罚自己。
但是夫人没有。并且根据汾水对泉水的试探,她似乎也和自己一样,并没有提前知道齐姨娘的事。也就是说,汾水自己也好,泉水也罢,都仅仅是因为离开了鸾栖院,淡出了中心圈子,才失去了知情权。
这也是绝大多数主仆情谊的归宿了,除非像鬓云那样,和夫人结下了特殊的情谊,或者像髻云一样,因为后台很硬,认了个巩妈妈当干亲,其他的丫鬟都如过眼云烟,逐渐淡出了夫人的视野,专心经营自己的生活。
汾水也不能例外。
不,不是这样的。汾水告诉自己,我,就是个例外。
她没有忘记自己从夫人那里接下的使命,夫人让她打入绣房内部,蚕食掉周康安家的的权力,让绣房、浣衣房真正成为如鬓云掌管之下的随侍处一般,可供夫人安心驱驰的部门。
想到这里,汾水觉得释怀了,难怪齐姨娘的事情,自己没有提前知情,那是因为效忠夫人的人们各司其职,齐姨娘的事,并非汾水的职责所在,她只要悉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为夫人把守住绣房,她就依然是夫人喜爱信赖的那个汾水。
汾水觉得自己更有干劲了,她整了整衣裳,负手向绣房走去,心里想着今天非要好好收拾周巧巧,杀鸡儆猴不可。
汾水和周巧巧的明争暗斗,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前者是夫人任命之下空降的管理层,甫一进门就成了绣房的二把手,后者却是原来的一把手小周妈妈的亲生女儿,从小带在身边,预备教导成接班人的,二人之间自然是水火不容。
自从九月里汾水给夫人请安回来,打定主意要给周巧巧一个好看,迄今已经过去一个月有余,几次交锋,二人互有胜负。
娉姐儿、陈姨娘作为两个利益集团的主人,当然不会亲自下场卷入纷争之中,汾水和周巧巧也很明白这个关窍,并不会愚蠢轻浮到找主子过来撑腰的地步。本来前些时候,随着娉姐儿给纯姐儿寻了个好先生、娉姐儿怀孕、娉姐儿将瑶台馆赐给纯姐儿居住这一系列事宜的发生,陈姨娘与娉姐儿之间的关系日趋和睦,这场纷争已经有所缓和了,小周妈妈待汾水的态度也越来越客气。即使后来汾水主动向周巧巧挑衅,小周妈妈也一直是和稀泥的态度。
可进了十月,周家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的走向倒也不是如从前一般的激烈针对,而是含着一些隔岸观火的漠然与嘲弄,以及游走在畏惧与蔑视之间的小心试探。
如果非要将这种感觉通过联想勾连到过去的经历之中,汾水觉得周家的态度与当年谣传夫人不得太后欢心时很像。
当底层的弱势者发觉高踞其上之人的权力根基摇摇欲坠,他们会觉得大快人心,会跃跃欲试地想要挑战上位者的权威,会想要看热闹,会觉得你也不过如此。
如今的周家,对汾水、对夫人的态度就是如此。她们的思路也并不难猜,汾水不用苦思冥想就可以轻松地体会到,正是因为夫人对蒋姨娘、齐姨娘的接纳太过良好,太过理所应当,让人觉得夫人懦弱和善,即使有强势的娘家作为靠山又如何?在丈夫和子嗣跟前,夫人终究是要低一头的。
当然了,她们并不知道蒋姨娘也好,齐姨娘也罢,二者得以在和光园里生活,本身已经是博弈的结果,前者是老爷付出了挨一巴掌的代价,后者则是齐姨娘付出了自己身契的代价。
娉姐儿没有对外宣布,只是因为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她的行事风格再狠,也终究斗不过内心的软和善,她在有所选择的前提下,从来不想去逼迫和折磨别人。即使自己已经受尽委屈,还想着给罪魁祸首留一丝体面。
所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光园又迎来了一场人心的浮动与轻视了。
如果一切顺利——这顺利指的是娉姐儿能成功娩下郦府的少爷——这一场人心的躁动必将不治而愈,毕竟在下人们的想象中,夫人为了子嗣向老爷低头,但夫人有了子嗣,她就不必低头了。
但如果一切不那么顺利——例如娉姐儿生的是位小娘子,又或者她的孩子没能成功地活下来,这一场人心的躁动必会愈演愈烈,和光园内的权力将重新洗牌,新势力尚未可知,或许是母凭子贵的齐姨娘,或许是韬光养晦的陈姨娘,但旧势力的陨落和沉寂是在所难免的。
娉姐儿对此一无所知。
汾水虽然处在旋涡之中,但她未知全貌,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权力去做什么来改变这样的情况。她只能在她能力范围内,不屈地和小周妈妈母女抗争着,捍卫夫人的体面。
十一月初的一天,正是秋风送爽与寒风凛冽的交接,娉姐儿站在绣房与浣衣房院门交接的篱笆边上,正在和周巧巧据理力争:“借调我的绣娘去替你洗衣裳?你怎么有脸的?绣娘的手有多矜贵你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若是洗坏了,你来替我们裁冬衣?那我还不如去厨房问冯妈妈要一对儿猪蹄,且还比你手巧些呢。”
周巧巧双手笼在袖笼里,嗓门洪亮地怼回去:“你绣房里十几二十个人,天天闲出屁来,我浣衣房的人不够使,能有什么办法?绣房与浣衣房本就是一体的,我打发些闲着的去帮忙又怎么了?一两盆衣裳哪里就把手洗坏了?你也知道,如今家里两个孕妇,呕吐的呕吐,出汗的出汗,一日要换多少身衣裳?钟庆轩里又有一个奶娃娃,一时溺尿一时吐奶的,我们洗的赶不上她们换的!”
汾水冷笑道:“你朝我抱怨是什么意思?我自管着我的绣房,少拿你们浣衣房狗屁倒灶的事烦我。说甚人不够使,我看你和你妈双手插兜,堪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你们怎么不去帮忙,倒来使唤我的人了?”
“这说的什么话?夫人亲口说了绣房浣衣房是一体的,到了你这里却划清界限了?”周巧巧平日里吵架功夫很利索,但今日有些不在状态,气势明显地弱了下去。
汾水挑眉冷笑道:“我倒是想管呢,还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浣衣房是听你妈吩咐的,叫我不要管到你们头上来?”
这时候院门口冲进来一个妇人,匆匆忙忙道:“两位姑姑,都别吵了,瑶台馆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