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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217章 前尘往事 回看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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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茶的热气在石桌上方氤氲,模糊了霞光的轮廓。
顾清韵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质仿佛能安抚心底翻涌的波澜,却压不住那份想要探寻过往的迫切。
她抬眸看向凌溪沐,眼底带着几分迟疑,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恳切:“大人,当年师尊殉道太过仓促,许多往事我至今未能尽知。您与他同掌过天道秩序,可否……可否告知我一些他当年的事?”
凌溪沐执壶的手顿了顿,银辉流转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她将茶壶放回石桌,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依旧平和无波:“你想问什么,便说吧。沈大人的过往,本也无甚可瞒,能有人记住他,也是幸运。”
得到应允,顾清韵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垂眸望着掌心的玉佩,思绪飘回了久远的从前。
“我初见师尊时,不过是一介沿街乞讨的婴童,彼时的这个世界,恰逢空间乱流侵袭,灾祸频发,民不聊生。”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指尖攥着玉佩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家人走投无路,便将我和妹妹,以及同村的顾云苒卖给了人牙子,我一路挣扎哭喊,眼看就要被拖拽着坠入乱流波及的废墟,是师尊恰好路过施以援手。”
“他白衣胜雪,踏着霞光从天而降,挥手便镇压了肆虐的空间乱流,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牙子,在他面前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回忆起那道拯救了她的身影,她的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师尊不仅救了我,见我身负微弱的天道气息,就将我带在身边教养,传了我不少稳固本源、守护一方的法门,让我从泥沼里爬了出来,才有了如今的顾清韵。”
回忆起沈翊的模样,她的眼底不自觉地泛起柔光:“师尊他……是个极好的人。待人温和,却又心怀大道,哪怕面对再凶险的混沌裂隙,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那时候,我便偷偷爱慕着他。可我知道,他是执掌此方世界的天道,而我不过是个渺小的凡人,差距太过悬殊。我只能拼命修炼,想着有朝一日,能变得强大,能真正与他肩并肩,哪怕只是作为同道,陪他守护这方天地也好。”
她曾以为,时间还很长,她总有机会追上他的脚步。
可没等她成长到足以站在他身边,便传来了他以身殉道的消息。
那一日,她所在的小世界都被霞光笼罩,却带着刺骨的悲凉,让她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凌溪沐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望着云海中缓缓飘过的流云,仿佛也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位温和而坚定的前任天道。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沈翊确实值得敬重。他一生都在践行天道使命,哪怕知晓殉道是结局,也未曾有过半分退缩。”
凌溪沐的声音平缓如云海流水,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缓缓铺展开沈翊当年未曾言说的过往。
那时沈翊刚接过上任天道递来的天道心,指尖触及那团温热本源的瞬间,便见对方周身霞光骤然黯淡。
劫雷撕裂天幕的余威还未散尽,上任天道渡劫失败的气息如寒雪般蔓延,最终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天地间。
沈翊僵在原地,掌心的天道心滚烫如灼,耳边却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叮嘱:“沈翊,天道职责便是守好这方天地。”
身后传来一声淬着冰的冷哼,沈翊转头,望见那抹红衣身影。
她是上任天道最亲近的挚友,也是这方世界的主人,彼时还唤作“阿翎”。
阿翎周身萦绕的世界意识之力翻涌着烈阳般的戾气,一双凤眸亮得灼人,死死盯着沈翊,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凭什么是你?”阿翎的声音又冷又脆,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若不是为了护你周全,为你稳固承接天道心的根基,她何至于在渡劫时分心,何至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是啊,凭什么?
他不过是上任天道偶然捡回、悉心教导的弟子,论资历、论修为,都远不及诸多同道,就连师兄沈渊也比他合适。
可天道心已入他体,师尊的嘱托还在耳畔,他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
沈翊只能垂眸,低声道:“阿翎姑娘,逝者已矣,晚辈唯有谨遵师命,护好这方天地,方能不负她的牺牲。”
“不负?”阿翎怒极反笑,红衣猎猎作响,金乌真火的余温在她周身悄然蔓延,将周遭流云都烤得微微发烫。
“沈翊,你最好记住,你这条命,你这身天道之位,都是用她的命换来的!你若敢有半分懈怠,我定不饶你!”
那时的天地刚历劫乱,灵气枯竭,灾荒遍地,生灵涂炭。
沈翊收起所有迷茫与无措,将天道心的力量尽数散开,沉入大地脉络。
日日夜夜,他悬于九天之上,以自身本源牵引失散的灵气,修补被劫雷撕裂的空间壁垒,抚平火山喷发、洪水泛滥的灾祸。
阿翎始终在暗处看着,金乌的烈阳眸光如探照般从未离开,未曾出手相助,却也未曾再寻衅。
或许,她是想亲眼看着,沈翊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份“坐享其成”。
沈翊见过饿殍遍野的村落,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残存的修士在灵气稀薄的绝境中苦苦支撑。
每一次催动力量修补灵气,都像是有万千钢针在啃噬经脉,天道心的负荷越来越重,他却不敢停歇。
师命在肩,苍生在盼,更有阿翎那句“定不饶你”如警钟长鸣。
就这样过了百年。
当第一缕新生的灵气从土壤中冒出,当干涸的河流重新泛起碧波,当生灵的脸上重现笑颜,沈翊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周身的天道之力愈发醇厚,天地间的秩序也渐渐稳固,那些曾经枯竭的灵脉,在天道心的滋养下,重新焕发生机。
沈翊立于云海之上,望着这方逐渐复苏的天地,掌心的天道心终于不再灼人。
只是偶尔想起那位消散的师尊,想起阿翎眼中化不开的恨意与金乌真火般的炽热,心底仍会泛起一阵涩然。
他终究,还是欠了师尊一条命,也欠了阿翎一份无法弥补的遗憾。
天地灵气虽已复苏,灵脉重焕生机,可生灵秩序却依旧混乱不堪。
战火未熄,苛政未除,饿殍仍在路边堆积,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在废墟与荒野间艰难求生。
怨声载道如潮水般涌向天际,凝成沉沉黑雾,缠绕在世界壁垒之上,竟隐隐有侵蚀天道根基的迹象。
沈翊立于云海,望着下方满目疮痍的人间,眉头紧蹙。
灵气复苏只是空有其表,秩序崩塌的乱局如附骨之疽,苍生怨怼凝成的黑雾侵蚀着天地根基,若再不干预,刚有起色的世界便要重归混沌。
可他虽承了天道心,却刚执掌天道之位不久,无一位同道辅佐,对天道运转的诸多规则更是一知半解,连如何平衡苍生福祉与天地秩序都茫然无措。
“心怀苍生是我,悲悯天下是我,无能为力也是我。”他低声喟叹,这句话如千斤巨石压在心头,道尽了此刻的两难。
师尊的嘱托犹在耳畔,苍生的悲苦近在眼前,可自身的局限如无形枷锁,让他空有满腔热忱,却难施援手。
他深知,纸上谈兵终难成事,唯有亲入人间,方能探寻乱局根源。
只是冥冥之中,沈翊的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下界之行,或许便是他命中劫数的开端。
沈翊不再犹豫,周身璀璨的天道气息骤然收敛,化作一身素衣修士的模样,气息平凡得与凡间修士无异。
他足尖一点云海,身影如断线纸鸢般坠向人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唯有一缕微不可察的天道气运,随着他的降临,悄然融入这浊世之中。
他刚落地,便被凡间的混乱与疾苦撞了满怀。
战火燎原的城池、饿殍遍野的荒野、官吏盘剥的村落,每一幕都比他在云海之上所见更为惨烈。
而他空有天道本源,却因不懂规则,连驱散一场局部灾祸都需耗费巨大心力,更遑论重整秩序。
行至一处破败村落外,一阵争执声传入耳中。
本是乱世中最寻常的纷争,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一缕极淡却纯粹的天道气运,正从争执中心飘来,如暗夜微光,刺破了周遭的污浊。
沈翊循着力道与气运之源快步上前,只见村口老槐树下,尘土飞扬里裹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死死拽着个女童的胳膊,女童不过三四岁模样,枯黄的头发黏在蜡黄的小脸上,身上的破布根本遮不住单薄的身子,却拼尽全力挣扎。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不甘与恐惧。
“爹!我不走!我听话!我能挖野菜,能喂猪,别卖我!”女童的声音又细又哑,带着绝望的颤抖,可汉子像是铁了心,红着眼眶将她往人牙子怀里推:“不卖你,全家都得饿死!跟着张爷,至少能活下来!”
人牙子满脸横肉,搓着手笑得贪婪,伸手就去抓女童的后领:“这丫头看着结实,养养就能卖个好价钱,你放心,我亏待不了她。”
就在这时,沈翊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了人牙子的手腕。
他掌心并无多少力道,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沉稳,人牙子只觉手腕一麻,竟再也动不了分毫。
“她的命,我保了。”沈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天道独有的威严,驱散了周遭的喧嚣。
汉子和人牙子皆是一愣,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素衣修士。
汉子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仙长!求您救救我们全家!不是我心狠,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沈翊垂眸看着脚下的汉子,又望向女童。
那缕天道气运在他靠近时愈发清晰,缠绕在女童周身,如同一层薄而坚韧的光膜。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师尊所救的场景,想起那句“心怀苍生是我,悲悯天下是我,可若连眼前人都护不住,谈何苍生天下”。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心头炸响,驱散了他所有的迟疑。
沈翊虽懵懂于天道规则,孤身无援难撑大局,可苍生天下终究是由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组成。
宏大的秩序重建太远,眼前这个身负天道气运、在泥沼中挣扎的小小身影,才是他此刻触手可及的“道”。
望着女童眼中未干的泪痕与不甘的韧性,沈翊胸腔里翻涌的,是刚执掌天道的青涩里生出的执拗与坚定。
他不能让这抹微弱的光熄灭,不能让她重蹈自己当年险些沉沦的覆辙。
空有悲悯却束手无策的滋味,他早已尝过,这一次,他要护住眼前人。
沈翊俯身,视线与女童齐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
女童停止了呜咽,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她似乎能感受到眼前人的善意,微微歪了歪头,小声问道:“你是……神仙吗?”
沈翊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汉子,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对方。
银子的成色极佳。
“这些银子,够你全家度日,别再卖孩子了。”
汉子捧着银子,还用牙咬了咬,确定真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连连磕头道谢。
沈翊身为世界天道,这世间山川脉络、矿藏分布皆在他一念感知之中,何处有银矿、何处藏金矿,无需探寻便了如指掌。
他只是抬手轻挥,指尖掠过一缕微不可察的天道气息,不远处山涧旁的乱石堆中,便有一锭成色极佳的白银凭空浮现,稳稳落在他掌心。
未动自身本源,未违天地常理,不过是取之世间、用之世间。
人牙子见状,知道遇上了硬茬,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走了。
沈翊伸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女童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那缕天道气运突然轻轻颤动,竟有一丝融入了他的掌心,与他体内的天道心隐隐呼应。
他心中一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怯生生地抿了抿嘴唇,声音细若蚊蚋:“顾……顾清韵。”
“顾清韵。”沈翊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那双藏着韧性的眼睛上,仿佛看到了当年茫然无措却又不肯放弃的自己。
“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吧。我教你修行,教你如何守护自己,守护想守护的人。”
顾清韵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小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却像一道光,刺破了沈翊孤身执掌天道的孤寂,也为这乱世,埋下了一段跨越时光的因果。
沈翊牵着她小小的手,准备离开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