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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嘴脸 “程家傲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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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柳硕以为邻居家没人,翻墙进去偷金饰。谁知那家上小学的儿子在家,正睡懒觉,听见动静出来,把他堵了个正着。柳硕一急想跑,顺手把人推倒,那孩子头都磕破了,孩子奶奶气不过,这才绕着村子一圈一圈地骂。
而这不是柳硕头一回干这种缺德事了。
更恶劣的事情也有。
去年他在网上跟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网恋”,甜言蜜语哄着人家给他转了十几万,又把人甩了,后来阿姨找上门来,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是他爸妈给人磕头作揖地赔钱道歉。
柳硕他爸在工地上干建筑工,柳硕他妈在市里送外卖,两口子起早贪黑攒钱,就为了还之前救他时借的债,给儿子填窟窿。
柳硕不帮忙不说,隔三差五就捅个新篓子,这回偷金子,下回不知道又要干什么。
王子豪踢飞了脚边一颗小石子,下巴绷着:“他爸妈早晚被他拖死。”
说来也巧,一院子人正聊柳硕,程家傲就收到了柳硕发来的微信消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王子豪凑过去瞄了一眼,眯着眼念出来:【乐乐,能不能借我三万块钱?有点急用,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程家娇直接炸了:“这人还要不要脸了?今天三万明天五千的,他借上瘾了是吧?哪回还过呀?”
王子豪也急:“乐乐,你别管这事儿啊。”
程家傲眉头紧锁没说话。
王子豪很怕他会心软,又放了句狠话:“你要是敢给他钱,我跟你绝交!我和他之间,你选一个吧!”
程家傲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什么跟什么啊,滚吧你。”
可笑归笑,他眉心的结一直没松开。
林恩主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低声问了一句:“柳硕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程家傲没马上接话,眼神落在院墙上。
他回想起柳硕刚被救回国那阵子,如惊弓之鸟一般,见人就缩,话都不敢大声说。后来慢慢好转,看着跟正常人差不多了,可他越来越摆烂,不愿意工作,整日在家躺着,没钱就坑蒙拐骗,没个正形。
从前哪怕只赚三四千的工资,可柳硕至少对未来是有憧憬的,如今他的心气和骨气都在东南亚的暑气中被蒸发了。
他已经废了。
他成了行尸走肉。
程家傲抬头看向林恩主:“恩恩,穷人家的孩子最不能行差踏错。我们这些人,爸妈能给的顶多是一口热饭一张床,真出了事,没人兜底。所以自己走不稳当,一脚踩空,那就是万劫不复。”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地锅的灶膛里偶尔爆一声响,爷爷跟着沉沉叹了一口气。
程家傲站起来,打破这沉默:“走,去他家看看。”
王子豪眼睛瞪大了:“你有必要蹚这趟浑水吗?”
“去看他不是为了帮他,我们跟他也很久没见了,一起吗?”程家傲语气很平。
王子豪嘴巴嗫嚅了一下,没有拿定主意。
林恩主听完,却没犹豫:“那我陪你。”
王子豪闻言,看了眼林恩主,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行吧,我也去。”
于是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柳硕家走。
柳家已经乱成一团了。
隔壁邻居家六口,加上两个村干部,还有柳家三口人,都挤在小小的堂屋,空气里火药味很浓。
柳父坐在沙发最靠外的边角,一张脸又腼腆又羞臊,脊背弯着,低声下气地跟人家商量赔偿的事儿。
柳母在他旁边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向人赔不是,话都碎成一截一截的。
而柳硕,就坐在角落一张塑料凳上,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缩在里面,手里夹着根烟,地上已经丢了四五个烟头。
程家傲三个人一出现,柳父柳母的眼神就猛地亮了起来。
林恩主看过去,都觉得浑身一凛。
她没办法形容那种眼神,就像是地狱里的遭受折磨、而不断向上爬的饿鬼,在仰望神明,迫切到了扭曲的地步,饥渴到令人牙齿发酸。
他们上前来死死抓住程家傲的手,不住地求他能施以援手。
柳硕看见程家傲的那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屁股都离开凳面了,很快又把脑袋垂回去,继续耷拉着。
林恩主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上去又瘦又颓,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凹下去,颧骨支棱着。
他的表情也很值得深思,他不是无所谓,也不是麻木,他脸上明明有愧疚。
可这份愧疚看着实在讽刺。
就像一个人天天喊口号说要努力,第二天早晨照样睡到日上三竿。
这世上最大的谎言,叫自欺欺人。
林恩主对柳硕这个人了解不多,但仅有的几次接触所形成的记忆,与眼前这个人对比,她内心的感受,只剩四个字:
触目惊心。
邻居们一看柳家父母围着程家傲,也都坐不住了,大家知道他有出息,有见地,也值得信任,就全往他身边挤,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让他评理。
原来男孩摔得还挺严重的,中度脑震荡,治疗费用杂七杂八加起来,要一万七八。邻居家也没多要,连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都算上,凑了个整,两万。
听完后,林恩主下意识看了眼程家傲和王子豪,程家傲表情没变,王子豪已经快气疯了。
人家索赔两万,柳硕开口却借三万。
剩下那一万,哪怕是花在正事上,也是说不过去的。
邻居家对程家傲说:“你来评评理,这邻里邻居的,住了不是一年两年了,祖祖辈辈儿都认识,我家也不是坑钱,这个事情他们不该赔偿吗?”
柳家人便说:“我们也知道,是我们做得不对,但钱是真没有啊,你也体谅体谅。 ”
“我体谅你们,谁体谅我儿子?你们弱你们有理啊?你们家没钱又不是我们家造成的!”
“……”
于是再一次吵开了。
就在这时,一直闷不吭声的柳硕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吼了一嗓子:“谁能证明是我推的?!有监控吗?大过年的,跑我家欺负人,没完没了了是吧,我还说你们诬赖我呢,你们还得给我钱呢!”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果然,人的道德是一点一点被蚕食的,因为要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就只好一点点地模糊对与错的边界。
连柳父柳母都傻了眼,柳父上去扯他胳膊,压着嗓子骂:“你闭嘴,你说得什么混账话!”
柳硕当然也知道自己在耍无赖,被父母吼过之后,就蔫了,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很痛苦的样子。
过了几秒,他闷闷地转向程家傲:“乐乐……大家一起长大的,我混到今天这样,你看着也不好受,你借我点吧,我真会还你的。”
程家傲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本来确实有几分想拉柳硕一把的意思,不然也不会跑这一趟。
可刚才那出戏一唱完,他就知道没必要了。
“这个忙我帮不了。”他说。
柳硕急了,往前凑了一步:“就这一次,乐乐,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王子豪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上次也说是最后一次。”
柳硕猛地转头瞪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我又没问你借!”
刚才邻居骂他,父母劝他,他还能腆着脸忍下去,可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面前,他却一点就炸了。
王子豪呸了一口:“你以为我乐意理你啊?你问我借我也不给你啊,我扔水里听个响也不给你!”
柳硕噌地往前跨了半步。
王子豪梗着脖子迎上去,下巴一扬:“怎么,你也想推我?”
两人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了,程家傲横跨一步挡在中间,抬手按住王子豪胸口,声音沉下来:“都别闹了。”
旁边几个邻居也赶紧上来拉,把两个人往两边拽。
等两人被拉开,程家傲最后看了柳硕一眼:“大过年的,别让你爸妈操心了,过了年,出去找个工作吧。”
说完他转过身,朝林恩主和王子豪递了个眼色,走了。
柳硕盯着他的后背,忽然笑了,那笑又苦又酸又带刺:“乐乐,你教育谁呢?咱俩从小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今天你都不念一点情分,连拉都不拉我一把,还在这儿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啊?”
程家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柳硕见他不回头,声调更尖锐了:“以前你没钱的时候,我也没跟你张过口吧?现在你混好了,帮兄弟一把怎么了?”
程家傲仿佛没听见一般。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再也不会给这个人多说一句话。
柳硕彻底破防了,嘴一秃噜,什么话都往外扔:“也是,我他妈没这个好命,傍不上这么有钱的女富婆。”
林恩主眉头一皱,脚步停住了,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话音还没落地,身旁一道影子已经蹿出去了。
程家傲一拳抡在柳硕左脸上,砰的一声闷响,柳硕往旁边一栽,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倒,还没站直,程家傲上前一步,揪住他卫衣的领口往上一提,“邦邦邦”又有无数个拳头砸下。
随后,又拽着他领子把人往墙根一掼,把他死死钉在墙上,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想怎么发疯就怎么疯,一个字都不许扯上她!不然我弄死你!”
他太知道民风淳朴的背后,充满了忮忌,无知和愚昧。
而这些,一旦和一个女人的名声扯上关系,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柳硕嘴里破了皮,说话含含糊糊的,血沫子沾在嘴角,却还是不依不饶:“弄死我?你他妈弄死我,你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当初就不该救我!”
都说大恩如大仇。
原来真有人的脸不是脸,而是嘴脸。
实在是,面目可憎。
程家傲痞笑着舔了舔牙,一只手薅住柳硕的头发,另一只手啪啪地打着他的脸:“别人不知道我什么样,你不知道我什么样吗?我程家傲长于乡野,心也野,你别以为我穿上西装就是好脾气了,你要是真把我惹毛了,你试试看什么叫生不如死。”
程家傲松了手,柳硕顺着墙滑坐在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
王子豪跟在最后面,啐了一口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中午那顿饭,大家也都没吃好。
毕竟是曾经宛如亲人的朋友,或多或少还是会影响心情的。
在饭桌上聊起这件事,林恩主才知道,其实这几年程家傲陆陆续续给柳硕转过七八万,但这些钱他不打算要了,就当是买断之前的感情。
程家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愤愤不平地问:“为什么不要?凭什么不要?就该要!一分都不能少!你欠他的啊?”
程家傲原本不想解释,可抬眼看见一桌子人都看着他,连爷爷都放下酒杯等他说话,到底还是开了口,怕家里人跟着瞎操心。
他说起以前和柳硕好的时候,真就像亲兄弟似的,那时候柳硕没上大学,他考上大学,没钱交学费,大一第一个学期的学费都是柳硕给垫的。
其他蹭吃蹭喝的事,更是不计其数。
任何人在心里都有一杆秤,程家傲只是因为少年的真心,才会愿意给柳硕多一点耐心。
如果他需要这几万块钱的话,哪怕对簿公堂,他也肯定会要回来。
但是这几万块钱,对如今的他来说,和几十块没有区别,所以他不愿意较这个真儿了。
这笔钱之于他的积蓄,就像是一根稻草。
之于柳硕,也可以是一根稻草。
这个时代流行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或许这笔钱,是他给少时友情的最后一个巴掌,也是最后一次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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