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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重逢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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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人们总是不厌其烦地书写久别重逢。
张爱玲那句于千万人中,于千万年之中的轻问:“噢,你也在这里吗?”
马尔克斯笔下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之后,阿里萨再次向费尔明娜重申了他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如果林恩主和程家傲的故事,也是一本小说的话,作者最难下笔的,恐怕就是二人的重逢。
一大堆旧友围观着这一切。
曾目睹过他们同居生活的家具与门窗围观着这一切。
她与他六年前依依不舍的眼睛,与六年后崭新的眼神,也在围观这一切。
如此日常的场景,却见证这样肃穆的场面。
每个人的呼吸都暂停了似的。
从林恩主看见程家傲那一刻起,到王子豪惊叹出声,中间其实只隔了两三秒,但这两三秒在她意识里被拉得极长。
她怎么感觉他比以前高了一点?可能是鞋的作用,也可能是肩宽了,人也厚了许多。不像当年那个在雨幕里抢着收摊的少年,虽然野蛮生长,却仍显得单薄。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她很明显是更激动、更憧憬的那一方。
可他看起来不为所动。
他站在这些人最前面,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
随后很自然地换鞋,把手里的东西拎进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
《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重逢是这样写的:“这件事在他心头已经萦绕太久,他梦寐以求,咬紧牙关苦苦等待,可以说感情强烈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现在,由于反作用,他像一个发条上得太紧的闹钟,精疲力竭了。”
林恩主现在就像盖茨比一样,因为情绪太重,神经太紧,有点泄气了。
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的表情合拢,就像把一间暴风过境后的屋子匆匆关上所有门窗。
“都站着干什么,进来坐。”
林恩主听见苗青这样说。
江陵默默把门带上了,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姬玉弟从王子豪背后探出脑袋,手里的车钥匙“啪”一声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肩膀撞了林月一下。
林月被撞得手机差点飞出去,她先是剜了姬玉弟一眼,才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林恩主说。
林月笑道:“是吗,你身上可一点没有赶路后风尘仆仆那味儿,反而神清气爽。”
林恩主从前哪得到过林月什么笑脸,没被她冷嘲热讽就不错了,没想到过了几年,这人倒是第一个同她搭话问好的人。
她瞥了眼姬玉弟,笑着问:“你俩还在一起呢?”
林月点点头:“是呀,都好多年了。”
“他俩都快修成正果喽。”姬玉弟笑着揽过林月的腰。
有人说话,气氛就没那么尴尬,所有人都慢慢地从吃瓜状态里走了出来。
苗青从墙边拿了一摞叠在一起的凳子,招呼众人坐,自己跟着程家傲进了厨房。厨房门没关严,林恩主听见她小声问“碗筷够吗”,程家傲说了句“够”。
林恩主的表情凝固了一秒,还来不及有什么别的反应,江陵走了过来,笑着看向她:“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了。
她记得从前江陵和程家傲关系一般,只能算普通同学而已,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倒成了这伙人里的一员,融入了程家傲的社交圈。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记忆中挺拔了一些,肩背已经撑得起一件熨帖的衬衫,脸还是那张脸,五官没怎么变,看人的时候带着不紧不慢的笑意。
江陵也在看她,感觉六年没见,她最大的变化竟是没有变化,不笑的时候眼底压着点什么,笑起来才松开一点。
或许这是那段经历带给她的创伤,哪怕灾后重建,但仍有修复不了的断壁残垣。
“好久不见。”林恩主笑了一下,仍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江陵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问:“这次来待多久?”
林恩主说:“不走了。”
江陵先是怔了怔,才点了点头说:“挺好的,以后常聚聚,正好他们三天两头攒局,多一个人热闹。”
林恩主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程家傲从厨房出来了。
见她坐在他每天坐的红色沙发里,姿势一如从前,笑眯眯地和江陵叙旧。
他移开目光,把一盘切好的卤牛肉放在桌上,扫了一圈:“你们快把带的东西装盘吧,然后洗手吃饭。”
今天大家来,是想提前给程家傲庆生的。
但程家傲已经很多年不吃蛋糕,所以大家权当聚餐,热热闹闹吃顿饭。
苗青把碗筷摆好,大家挤挤挨挨坐下,刚开始话题都绕着林恩主转,林月问她住在曼谷哪里,江陵问她现在工作怎么样。
林恩主一一答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冷场,也不多话。过了会儿,她察觉到这群人里少了个身影,就问:“柳硕怎么没来?”
此话一出,大家竟都沉默了。
表情各有各的欲言又止。
还是程家傲出来说:“他没空。”
林恩主直觉哪里不对,却也没追问。
林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说:“这个烤鱼是我最爱吃的一家,你尝尝。”
苗青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应该很久没吃过家乡菜了吧,多吃点。”
这些动作都很客套,像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周到但不热络。
林恩主只礼貌答谢,面上没表现什么。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他们自己的事上去了。
姬玉弟说起下周“尽染”的某家旗舰店开业,物料单子还差一截,他已经催了供应商八百回,再不到他直接开车去堵门。
林月便接话道:“还说呢,艺人的宣传物料我都改到第七版了,对方还不满意,别等着开业了,来站台的艺人还没官宣。”
程家傲夹了一筷子牛肉,头都没抬:“吃饭就别说工作了。”
林月翻了个白眼,开玩笑说:“真是老板不知牛马苦。”
一桌人笑起来。
王子豪又说起他新房子的装修队有个师傅特别能磨洋工,一天上八回厕所,华子说人家那是带薪拉屎你懂什么。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筷子在盘子上空交错,啤酒罐碰得叮当响,笑声一浪接一浪。
林恩主坐在他们中间,就像坐在一条河的对岸。
那边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这边清清冷冷,始终被划在楚河汉界之外。
中间苗青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对她说:“你吃啊,别光坐着。”
林恩主点点头说:“吃着呢。”
姬玉弟也搭了一句:“对对,别放筷子,多吃点。”
说完又转回去跟华子侃大山。
这些话落下来,像在饭桌上随手递了张纸巾那么轻。
更显得林恩主像外人。
程家傲坐在主位,话不多。
快吃完的时候,苗青给他碗里添了勺鸽子汤,这汤是一家很有名的药膳店卖的,她特意找跑腿送过来,里面放了党参和黄芪,让他多喝点补气养胃。
程家傲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碰那个碗。
苗青又转头招呼大家,问谁要汤,她给盛。
林月见状,忙说:“你别忙了,坐下吃吧,我们自己又不是没手。”
苗青笑了笑:“没事,我顺手。”
她站起来给大家盛汤,汤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很家常的声音。
有人想自己盛,她没让,大家就只好谢谢她的好意,笑着夸,谁娶了青姐以后享福啦。
苗青便会瞥程家傲一眼,腼腆一笑。
众人碗里的汤都盛齐了,苗青低头,瞧见林恩主面前还空着一只碗,便问:“你喝吗?”
林恩主略一沉吟,说:“我自己来就行。”
她并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何况一大桌子人吃饭,没有只支使一个人的道理,就像林月说的,大家又不是没有手。
可她刚碰到勺柄,苗青却表现得很激烈,她猛地把勺子夺了过来,紧张得就像在垃圾桶里抢空瓶子的大爷大妈。
但也只闪过那么一瞬,很快又挂回那副顾全大局的贤惠笑脸:“我来我来,哪能让你动手。”
林恩主更不悦了。
就像软绵绵地挨了一掌。
她不喜欢有谁以讨好别人来达到目的,不喜欢自己被言语排除在外,不喜欢一些模棱两可的误会。
她搁下了筷子,刚要义正言辞地拒绝。
程家傲忽然开口:“林恩主不吃鸽子,你别给她盛了。”
桌上静了一瞬。
每个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变得微妙起来。
苗青脸色白了,端碗的手顿住,两秒后才把勺子搁了回去:“哦,好啊。”
“还有。”程家傲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他像这桌人的风向标,只两个字,所有人便都停了筷子,收了表情,认真看向他。
他看向苗青:“以后这些事你不用做。大家都是朋友,不是主子和丫鬟,你也不用替我招待谁,你是我朋友,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林恩主眼皮微微一跳。
她忽然想起饭前那一幕。
苗青在厨房里问:“碗筷够吗?”
程家傲说:“够。”
隔了两秒,他又问:“钥匙好找吗?”
苗青答:“好找。”
程家傲便说:“下次别提前来了,不能总让你多干活。”
当时她就知道,苗青和程家傲之间是清白的,她并没有他家的钥匙,他们也并不亲密。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苗青的举动,让程家傲连最后的体面也不愿意维持了。
他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如果体面成全不了所有人,就只能让自己舒坦了。
苗青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又咽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当众揭了层皮。
程家傲不看她了,淡淡地撂下最后一句:“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儿吧,你们先回。”
众人面面相觑。
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姬玉弟第一个放下筷子站起来,江陵跟着起身往外走。
王子豪看了眼苗青,低声说:“姐,你坐我车走吧。”
苗青没说话,眼眶红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林月沉默两秒,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转向林恩主,语气斟酌着:“你今晚住哪儿?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或者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
林恩主很自然地说:“我就在这儿住。”
“啊……”林月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苗青,苗青正抬眼看林恩主,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其实谁都能看得出苗青今晚用力过猛了,可没人忍心点破,大家都懂她内心的焦虑,谁又没有犯傻的时候呢?
可苗青不这么想,眼泪还是断了线地砸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二话不说,夺门而出。
王子豪“哎”了一嗓子,抄起她的包和外套就追出去。
楼道里传来他急吼吼的声音:“姐,你穿上衣服啊,冷……”
没多久,大家都散了。
客厅里只剩林恩主和程家傲两个人,窗外青城的夜景落进来。
程家傲走到桌边,继续吃东西,林恩主就看着他吃,看着看着,忽然跷起一只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程家傲。”
他像被定住了,默了两秒,才抬头:“嗯?”
“今天走了好多路,我脚疼。”
“……”
“帮我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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