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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思念 沙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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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场离开的路上,司机放了一首林忆莲的《灰》。
「没有永远,永远没有
或是你我总是渴望自由
终于懂了生命大于爱
你已经走出了我
不再有什么可以做」
程家傲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树和楼和广告牌。
他没有哭。
内心的悲伤已经聚集成湖泊,眼眶却吝啬得不肯失去一滴泪。
回到病房,家人看他一脸憔悴,从没见过他这么颓废的样子,都吓了一跳。岳兰先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担忧地问:“怎么了孩子?”
他摇摇头,没答。
目光越过岳兰,落到病床上,问程家娇:“你吃什么?”
程家娇半靠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腰上,医生说恢复快得很,今天就能下床溜达,可她还是不敢大动,见哥哥这副样子,一急,身子往前倾,疼得龇了龇牙:“你先别管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两秒,才说:“恩恩走了。”
“走了?”程东海一时没转过弯来,追问,“走了是什么意思?”
“出国了。”
忽然一片安静。
病房里就剩隔壁床翻身的窸窣声,岳兰和程东海对视一眼,话在心头琢磨了一遍,才问出来:“还回来吗?”
他摇了摇头。
程家娇急了:“那你们是跨国恋,还是分手呢?”
他没说话,沉默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岳兰赶快朝程家娇使了个眼色,程家娇眼皮一跳,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程家傲说:“我出去抽根烟。”
一家人面面相觑,看着他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程东海朝岳兰抬抬下巴,示意她跟出去看看。
吸烟区在院区边角,远离主楼的偏僻角落。有人蹲在台阶上刷手机,有人靠着墙夹着烟聊天,大多愁眉苦脸。程家傲没往人堆里凑,只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烟,翻来覆去地转,滤嘴都被他捏扁了,他却始终没点。
岳兰走上前,站到他旁边,没靠太近,问他:“这么舍不得?”
他一愣,转过身来。
看见母亲的脸,他忽然就撑不住了,往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
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情绪,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嗯,我想她了。”
他没哭。
岳兰却因这几个字,心疼得潸然泪下。
失恋就像一场高烧。
好在程家傲既无赋闲在家的资本,也无缠绵病榻的时间。
后来几天,他帮娇娇办理出院手续,对接柳硕回国事宜,张罗“520”的店铺活动,毕业答辩……事情一件叠着一件,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忙起来的时候,好像伤心的滋味就没那么强烈了。
只是他知道,这感受从未消失。
就像《灰》的歌词写的那样:今后或许失去联络,你依然在我心里某个角落,偶尔微风触动,树影的梦流过。
她无处不在。
六月二十一号,夏至如期而至。
这天是林恩主的生日。
程家傲还是买了蛋糕,做了长寿面,坐在红沙发上点燃了蜡烛,独自为她庆生。
没有人许愿,蜡烛就一直没被吹灭。
蜡烛是自己一点点慢慢地燃尽的,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直到它歪在烛芯里烧成一截焦黑的细线。
满屋子暗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了句:“生日快乐。”
草草吃了几口蛋糕,尝了几口面。
他蜷进沙发里,弓着背,像把自己折起来收好。
他一直觉得这个沙发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她走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靠近,很久没坐过。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那么迟,才发现她竟然给他留了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硌到了他的腰,他迟疑地侧过身,从沙发靠垫的夹缝里把它掏出来,看到卡面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是一串密码,底下跟了一行小字:
“程家傲如果不用这笔钱,林恩主将不得好死。”
他盯着那行字,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人类能够承受的感情吗?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
说完,又补了一句:“傻不傻。”
程家傲把卡攥进手心里,卡片的边角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他把自己缩进沙发里,就像卧在一颗心脏里,他抱着自己,慢慢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伦敦。
日光从画室朝南的落地玻璃窗里泼进来,照得满屋子十分亮堂,林恩主把窗子推开半扇,六月末的风灌进来,短发搔得耳廓发痒。
她光着脚,站在画布前面,颜料管子散了一地,好几支已经结了硬壳,拧都拧不开。她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停住了,盯着地板上那摊干了的赭红色颜料发呆。
她想起来那个红沙发。
失神了那么一会儿,才站起来,拿起调色刀,剜了一大坨赭红。
继续作画。
今天她二十岁了。
手机屏幕亮过几回,没有什么祝福,全都是画商艾琳发的消息,她隔了好几条才回复一条,随后将手机扣在桌上,旁边搁着一块干巴了的三明治,她咬了两口就扔那儿了,没胃口。
她没给自己准备蛋糕,也没吃长寿面。
最希望能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不在,生日也就只是日历上普通的一天。
日复一日地想程家傲,想得心里缺失感从一团模糊的难受,慢慢长出了形状和分量,于是只能用她最擅长的事情当作宣泄出口。
画布上的红色暗得发沉,像血干在皮肤上。
她拿刮刀往上糊,糊完拿笔刷蹭,蹭完又刮,像有人把胸腔里那块肉掏出来,摊开晾晒。
赭红往深里走,掺黑,掺熟褐,又挤了一截群青进去。
冷色一上去,她想要的形状就浮出来了。
一个沙发的轮廓,很清晰规整,偏偏坐垫凹进去一个窝。
有了这处凹陷,沙发就不再是空的。
物品一旦拥有使用过的痕迹,便有了超脱物质之外的情感价值。
她用很长时间画那处凹陷的弧度。
一直画到入夜,她才把画笔搁在一旁,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就这么盯着那幅画。
空荡荡的沙发仿佛在等人,又好似在被人等待。
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思念》
这名字实在有些简单了,不是吗?
伦敦艺术圈流行那种长到读不完的名字,什么《在消费主义废墟上重构的私人记忆》,看起来很高端,可她偏偏不喜欢。
就像伦敦街头那些西装革履的gentleman,却比不上她出租屋里的那个糙男人。
伦敦的夏天跟她没关系。Tate Modern门口的滑板少年跟她没关系。Camden Market 里五镑三束的绣球花跟她没关系。
此时此刻,这偌大的伦敦城,只有眼前这幅画和她有关系。
这幅画完成的次日,艾琳来工作室,一进门就瞅见了它,当场拍板:“Lynn,这幅我要了。”
白教堂画廊那边有个群展,《思念》被挂在主厅最里面那面墙的正中间。
策展人是个穿三宅一生褶皱外套的香港女人,在展签上写了一句:“伦敦新锐画家林恩主:以缺席描绘在场”。
开幕当晚,画就被人高价订走了。
她看着账户上的数字,感觉贫穷已经离她很遥远,很遥远。
如果这笔钱早几个月来,该有多好,可是艺术与生命一样,都要遵循因果与缘分,这是她与他都无法撼动的。
后来几年,林恩主又画了第二张、第三张高价售出的作品。
春去秋来,她的头发由短变长,她也从伦敦辗转到了曼谷。
曼谷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热得颜料挤出来就软塌塌地趴在调色板上,她在胥越的大院子里支了个画架,刚开始时,她有很多时间作画,随着胥越病情加重,她慢慢地不再动她的画笔。
他们两个人在彼此的生活轨道中,毫无交集地生活着。
没有人不允许他们见面,但他们没有再见。
在变得更好之前,他们的时间分不出一点给爱。
他们要彻底地奋斗,完全地燃烧。
他们都不是那种没有爱不能活的人。
但他们都不愿意再交新的男女朋友,即使真的有很好很好的人出现。
2026年,元旦钟声敲响的时候,胥越在病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恩主继承了他全部的遗产。
她签了字,回房间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她走到院子里,热风扑在脸上,吹散她及腰的长发。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她却怀念樱花烂漫的春天。
湄南河滚滚向前,她割舍不下的,却是那浊浪排空的黄河水。
飞机飞过天空。
是时候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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