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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逝 春天死掉了 ...

  •   胥越得了林恩主的准信,便回了曼谷,说是先把那边打点妥当,再替她买票。这段时间,他会帮她联络学校,把复学手续办下来。

      柳硕回国的事也在推进,只是牵扯太多,处处麻烦。林恩主自己也不清楚,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不在中国。

      四月将尽,两个人能在一起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恩主从不想打乱程家傲的生活节奏,可这天早晨,程家傲把她吻醒,说要带她四处逛逛。

      她问他,那店呢?
      他说,他把店交给了姬玉弟,打算好好陪她玩几天。

      她心里明白,这是告别前最后的温存。

      程家傲问她想去哪儿。
      她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去监狱一趟。

      林耀雄出事以后,从前那些亲友大多避嫌,只有少数几个重情义的叔伯,在金钱上帮衬过他们,真正替他奔走的,一直是林天赐。
      后来林天赐死了,奔走的人换成了林恩主,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家里的这摊事是一场死局,背后缠着太多见不得光的政商之争,凭她一个人,翻不了盘。

      林天赐看透了这个家立不起来,生活也绝不可能回到从前,就亲手毁了自己。
      林恩主没有那么轴,可她也无数次把刀架在腕上,又无数次拿下来,就这么煎熬着,挣扎着,才攒出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她对林耀雄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他是大奸大恶之人吗?未必。
      可他也并不无辜。

      探监室里,她静坐了很久,才开口说:“爸,我要走了。”
      林耀雄泪眼婆娑,说:“走了好,走了好。”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对话。
      可林恩主走出探监室的那一瞬,泣不成声。

      监狱那面玻璃隔开的,从来不只是自由。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或许他们上一世是仇家吧,大仇大怨,誓不能报,今生便做了父女。

      从监狱回来后,林恩主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在糟蹋时间。

      她打起精神,爬了起来,喊程家傲去逛街。

      她给他挑了几身衣服,然后像个金主似的往沙发上一坐,等他掀开帘子走出来,站到她面前,转一个圈,等她点评。

      这还是第一次陪他买衣服,这种感觉太让人愉悦了。

      原来爱情就是由这些普通的小事堆起来的,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巴黎铁塔见识过太多人的爱情,可他衣服上这枚小小的纽扣,却唯独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的模样。

      后来几天,程家傲带她去他的学校转。吃食堂,逛操场,在某棵树下留了影。

      他今年毕业。
      可她却见不到他戴学士帽的样子了,也没法在毕业典礼上抱着一束花,穿过人群走向他。

      她问过胥越,能不能等程家傲毕业之后再走。胥越很不悦,他不希望她有任何让他觉得不靠谱的举动。
      她只好作罢,装作不记得他要毕业这回事。

      四月最后那几天,他们去踏了春,赏了花,逛了街,也窝在家里做些从前做过的小事,把时间慢悠悠地浪费掉。也不知道是在熬日子,还是舍不得浪费日子。

      就这样到了五月一号。
      春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场。

      小长假,街上游人如织,他们索性躲在家里偷闲。

      六层楼上,阳台那窄窄的过道只容得下一个人,她趴在他身上,两个人接吻。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偏头躲了一下,又被她扳回来,他笑了,掐着她的腰吻得更深,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

      底下是来来往往的车流,路边喝酒吃串的人,塑料凳子摆到马路牙子上,有人划拳,有人碰杯。数不清的霓虹灯牌亮起来,红红绿绿地映着夜色,烟火气四起的大排档支起炉灶,油烟和烤肉香混在一起往上飘。

      楼下聚餐的人并不知道,头顶那片盲区里,一对年轻男女正如何缠绵。

      香气袅袅地飘上来,钻进大开的窗户。
      食欲和□□一样,都是人间烟火。

      一次过后,程家傲起了身。
      她以为他去拿啤酒,没想到他提前给她备好了生日礼物。

      之前给他补过生日的时候,他问过她生日是哪天,她说是六月二十一号,正好夏至。
      他真的记在了心上。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让它掉在地上。

      他送她的,是霍成彦曾经送过的那条宝格丽项链。经典的扇形图案,吊坠上镶着昂贵的珍珠母贝和钻石,售价约十六万。

      她看着它,心里复杂得没法形容。
      她不想做扫兴的人,可这一瞬间,她最先想到的仍是他的处境——店里流水稀稀拉拉,水电房租天天在烧,柳硕那边刚凑完钱,他爸前两天还在电话里叹气嘱咐他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没法表现出任何惊喜,只剩下忧虑:“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现在还欠着多少钱吗?你知道你处处都要用钱吗?”

      他倒淡淡的,把项链拿起来,想给她戴上:“没事,反正欠的钱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上,我脸皮厚,欠债都欠习惯了。”

      他笨手笨脚地扣了半天搭扣,指甲刮到她后颈的皮肤,她缩了一下脖子,他在后面低声说:“别动别动,马上好。”
      扣好之后,他把她转过来,退后半步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她又感动又心急,母贝的光泽跟着呼吸的变化起伏着,心里那团复杂的东西越来越大,她忍不住抬手打他两拳:“你别开玩笑了,这钱到底哪儿来的?!”

      受疫情影响,他之前的债本就没清,后来为了柳硕,能借的钱也都借遍了。
      他知道她清楚他的状况,没瞒她,只说:“给硕硕筹的钱,叔婶最后没要,说不能再麻烦我,他们自己想办法。所以……”

      “所以你把这笔钱拿来给我买项链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不知道这本来是柳家的债,你现在把它变成自己的债了!你傻不傻?这项链不能吃不能穿,你为什么……”

      话断在这。
      因为,他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这人过日子,全凭心意来。后果和结果,在我看来都一样,我愿意这样做,就会这样做。”

      他讲话直白,反而给人一种“说把心剖给你看,就立刻动刀子”的傻劲,像个纯爱疯子。

      对一个贫穷的男人来说,把全部积蓄都给了这个女人,就是爱她。
      可她还是没法安心地接住这份心意:“可是……”

      “别再可是了。”他抬手碰了碰她脖子上的项链,“这件事不是权衡,是选择。”

      权衡是在几个方向之间来回转,而选择是自始至终就去往那一个方向。
      只有那一个方向,是他的逃生出口。

      她还能说什么呢?他分明就是个心机深沉的男人,想用这种方式让她记一辈子。
      而她毫无还手之力,就这么被一击即中。

      他的生日是补过的,她的生日是提前过的。
      她摩挲着吊坠上的贝母,问他:“怎么总是这么错位呢?”

      他摸摸她的头发,他好喜欢摸她的头发:“都说两个人相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咱们是缺天时。”

      她想哭,又不想让他心疼,只好咧嘴笑:“你讲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一点也不像个毫无阅历的大学生。”
      他笑着把她抱紧:“是啊,我像你老公。”

      这话一下子把她逗笑了,窝在他怀里咯咯笑得像只小动物。他低头看她笑,喉结滚了滚,那点子笑闹全被她蹭成了火,他捧起她的脸吻下去,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越攥越紧。

      快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忽然说:“这次不戴了,你弄在里面吧。”

      他骤然一僵,停下来,连喘气都忘了。
      他低头看她,眼里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眼里满是悲伤。
      一如初次见她,她转过头看向他的那一秒,那样冷艳的一张脸,却有着那样凄楚的神情。

      他听见她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我怀孕了,那我就留下来,不走了。”

      他的眼神变了。

      像温暖的春水忽然结了冰,可河面上那层薄冰又忽然被人一脚踩碎。
      无数道裂痕,密密麻麻,怎么都弥合不了。

      那一刻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只有受惊的动物眼里,才会出现。她想,就算李白来了,大概也形容不出来。

      可慢慢地,他的脸色在一万种情绪的碰撞下,最终分崩离析,只剩下愤怒。
      他把她推开,冷冷地说:“不要把你的命运交给任何人,哪怕交给天意也不行,你自己的命,自己攥着。”

      他起身走了,回屋。

      她的目光一路追着他。屋里没开灯,只有霓虹的光线从他身上流转过去,他打开冰箱,冰箱里的冷光“啪”地亮起来,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的,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他单手起了一罐啤酒,仰头咕咚咕咚地灌,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罐酒就这样被他报复似的喝下了肚,罐身很快见了底,他攥扁了,往台面上一搁,铝皮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坐在外头,透过敞着的门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他到底不忍心冷落她太久。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啤酒走出来,又在她身边的凉席上坐下,开了一罐递给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

      他酒量不算好,很快就喝多了,又或许根本没喝多,只是他怎么可能真的那么无私,他还是想让她留下的。

      楼下的声音一点没小,大家推杯换盏,青烟升腾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热热闹闹地灌进窗户。

      就在这片嘈杂里,她忽然听见他说:“要不别走了。”

      这是程家傲第一次开口,求她留下。
      她盼着他挽留,可他真的挽留了,她却没法面对自己。

      她问他:“为什么是我留下,而不是你陪我走?”

      这话早就该问了,她一直憋着没说。
      她能这样问出来,他心里其实是感到轻松的。

      “我有家庭,那天你也看见了,我爸老实,没什么大本事,年轻的时候又因为过度劳累,身体也不好。我妹还要上学,我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年纪都大了,虽说赡养他们是我父母的责任,可我父母没钱,到头来还是得靠我。父母养我一场,又这么爱我,我不能不管他们。他们离不开我。”

      他说了很多很多,她就这么听着。
      直到他忽然沉默下来,彻底把心摊开给她看:“我也离不开他们。”

      他重情重义,对她如此,对旁人也是如此。而这份情义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输出,分明也有源源不断的真情流向他。

      他扎在这片土地里。
      他也有割舍不下的东西啊。

      他是如此坦诚。
      极度的坦诚,不会让人看起来软弱,反倒会赶走畏惧,让这个人看起来所向披靡。

      林恩主沉默了。

      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问出口之后,两个人就再没话可说,浅显的话,不值一提,可往深了探究,又无法继续。

      她不知道的是,程家傲还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留下来,我卡里的钱全给你。
      留下来,我每天给你做你爱吃的薄荷排骨,给你炖银耳莲子粥,每碗面都卧两个鸡蛋。
      留下来,下雨天我去接你回家,大太阳底下替你撑伞。
      留下来,我把我自己给你,换你留下来。
      留下来……

      他有一万个理由想让她留下。
      可这一万个理由,没有一个是替她想的,全都是他的私心。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卡里的余额,买她留下,太廉价了。他不能用一顿薄荷排骨,去换她在伦敦街头吃三明治的权利。他不能用每天接她回家,去换她独自拾级而上,走向艺术殿堂的脚步。
      他不能挡住她去追更好的生活。

      所以最后,他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眼泪洇湿了他胸前一大片:“对不起啊,我太坏了,对不起,我就这样抛下你。”

      肋骨硌着肋骨,心跳撞着心跳。
      他揉着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从发根顺到发尾:“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不是你太坏了,是我不够好。对不起,我没有能力追随你。”

      楼下的人间还在热闹。车流声,人语声,谁家窗口飘出来的笑声和炒菜声,混在一处,滚滚地往上涌。
      楼上却已经荒芜一片。

      林恩主离开青城这天,恰好是五月五号,立夏。

      就在她动身的前夕,程家娇在晚自习上突发急性阑尾炎,程家傲赶去了医院,没能陪她最后一晚,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才赶到机场送机。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忽然哽咽。

      她把头发剪短了。

      那头他曾一缕一缕绕在指间把玩的长发,被她剪到后颈以上的位置,发尾齐着耳垂,利落得让他陌生。

      青丝三千绕,也是情丝三千绕。
      她这一刀下去,斩断的到底是发,还是情?

      他百感交集,难以名状。
      她却盈盈一笑,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我把头发剪短了,等我长发及腰的时候,我们再见吧。”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他说不出话。
      因为心里太痛,只好把头用力点着。

      没有什么激烈的告别,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更没有外露的纠缠不休。
      她走进安检口,没有频频回望。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

      只是上了飞机,林恩主想起她剪完头发,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路过的小朋友在唱:“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她靠着舷窗,潸然泪下。
      她淡淡地想,春天死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春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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