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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别离 “那我挽留 ...

  •   林恩主还是知道了胥越那天究竟对程家傲说了什么。

      第二天,胥越又找上门来。这回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门被敲响时,她正在洗画笔,手还湿着,匆匆忙忙去开门,就见胥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人,面相像东南亚人,大概是他的助理。

      胥越进门坐下,当场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镜头晃了两下,对准地上的人。
      林恩主一开始没认出来,地上蜷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身影,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伤。

      直到那人动了一下,伸出手往前爬,浑身的血和伤也不顾,冲着镜头喊:“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她才认出来是柳硕。

      好好一个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画面里那股强烈的冲击力,以及对胥越实力深不见底的恐惧,像一双双手,撕扯着她,在把她往地狱拽。

      林恩主眼泪倾泻而下,浑身发抖,终于明白为什么程家傲昨天看了视频反应会那么大,抽了那么多烟。

      胥越挂了视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着她。
      林恩主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喘匀,问道:“你能救他出来?”
      胥越说:“显而易见,是有条件的。”
      林恩主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没有问什么条件,也没有说“让我想想”。

      等胥越离开之后,林恩主简单收拾了一下心情,去店里找程家傲。

      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街两边的树已经绿起来了,风灌进来,阳光在枝叶间碎碎地闪,晃得人有些恍惚。车厢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这感觉有点割裂,加之车上每个人都戴着口罩,这种割裂感便愈发具体。

      她下了车,走向店里。

      姬玉弟今天也来帮忙,和程家傲两个人隔着柜台忙活,一个打包一个制作,配合得挺顺。有个骑手坐在旁边刷手机,等着出餐。

      林恩主进门后,姬玉弟先抬头,扬了扬下巴冲她打招呼。
      程家傲紧跟着转过头来,手上还握着冰铲,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说:“闲着没事来转转。”

      随后她自顾自坐到门口靠窗的小桌边,托着腮看他们忙,又玩了会儿手机,再看看窗外,外面人不多,车也少,有人的地方却永远有一种活力。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霍成彦的来电。
      她摁灭。
      对方又打来。
      她摁灭。
      对方再打来。

      她干脆长按,拉黑。
      做完这个小小的举动,她往后靠进椅背,却感觉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怎么还留着这个人的号码?
      怎么直到现在才拉黑他?
      这是不是代表她始终有那么一点点不纯粹,她依旧给自己留着什么退路?

      这个念头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骑手拎着餐走了,程家傲端着一杯新品果茶走过来,放到她面前:“尝尝,准备立夏那天上架的新品。”

      她趁机拉住他的手,脸贴上去蹭他的小臂,哼哼唧唧地说:“你都只顾着忙,都冷落我好久了。”
      他愣了愣,低头看她,大概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干嘛啊,突然撒娇。”

      “不管,反正我只要撒娇你就得哄我。”
      “这么突然,我要怎么哄你啊?”

      “问你自己啊。”
      他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抬手把她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那我给你说个秘密吧。”

      她问:“什么?”
      他一脸神秘兮兮,下巴朝姬玉弟那边抬了抬。

      姬玉弟正站在靠近柜台的桌子旁整理东西,手里扶着一块还没摆出去的海报板,收到信号,唰地一下翻过来,往地上一戳。

      海报上印着她面前这杯饮品的名字:

      “林擒橙”。

      这是一杯橙子,苹果,迷迭香,特调的果饮。

      林檎果就是苹果的意思,可这里是“擒”不是“檎”。

      她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一起融进了这杯新品里。
      也是这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尽染”或许也有更深一层含义。

      层林尽染。
      程林尽染。

      林恩主的眼泪无意识地流下来,直到视线模糊,发觉自己泪流满面后,又赶快吸吸鼻子,破涕为笑。

      她抬手打了程家傲一下:“知道你是文科生了,别显摆。”
      他抬手替她拭泪,补充道:“还是汉语言文学,文科中的文科。”

      她笑,又打他一下:“你快去忙吧。”
      程家傲没急着走,又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拿纸巾把她眼角最后一点湿痕擦干净,才起身和姬玉弟一起干活去了。

      林恩主端起“林擒橙”喝了一口。
      口味很丰富,入口是橙子的酸,后是苹果的甜,迷迭香在舌根留了一点草本清苦的余味,很好喝。

      她会心一笑。

      就是这一刻,她决定离开他。

      因为她察觉到她很幸福,可她并不快乐。

      整个下午,林恩主都安安静静坐在店里,看着程家傲忙来忙去。偶尔路过她桌边,伸手在她头顶摸一把,也不停,摸完就走。

      天色慢慢变暗,店里亮起灯。傍晚人多了起来,取餐的骑手进进出出。慢慢地,随着夜深,人又变得稀落。
      十点钟准时打烊,程家傲收拾卫生,拖地,擦台面,清点物料,从里到外一盏一盏地关灯。

      最后一盏灯,他没关。
      他走到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她,问:“你要走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她。
      他什么都知道。

      林恩主不知道自己要以怎样的表情看向他,只挤出一个音节:“嗯。”

      程家傲沉默了两秒钟,才说:“很好啊,你不是一直都想去上学吗?”
      她有一点点哽咽,问:“你不挽留我?”

      大概是不想气氛低迷,他笑了:“你希望我挽留你?”
      她赶紧把情绪压下去,也用轻松的语气说:“希望啊。”

      他还是笑:“那我挽留你,你留下吗?”
      “……”她不说话了。

      他笑笑,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她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衫上那股果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感觉到她的依恋,揉了揉她的脑袋。

      本质上,他们是很像的人。
      都对命运不甘心,都想体面地活在这世界上,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了这困顿潦倒的人生。

      他不甘生来穷苦,想要出人头地,顶天立地地活着。
      所以他生命不息,总有花不完的精力,想尽办法去赚钱,去折腾,像个不会累的马达一样疯狂跳动。

      她愤恨命运捉弄,想躲进从前那个乌托邦。
      可她却再也没能画出好作品,明明痛苦是艺术的温床,明明一幅画就能解决的事情,她却失去了她的灵气,因为她实在被太多怨气缠绕,走不出眼前的迷障。

      所以,离开也好。
      他其实十分明白她。她想离开,和钱无关,甚至和学业无关,真正的谜底藏在她被锁住的心上。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说:“回家。”
      她乖乖起身。
      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灰黑格子衫,肥肥大大的,下摆垂到她大腿。

      关掉最后一盏灯。
      锁了门。
      他把电动车的头盔递给她,她接过来戴上,扣好下巴上的带子。
      二人一起上了车,晚风呼啸而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飞,头顶明月高悬,空气里浮动着花香。

      想到这样的时光,以后再也不会有,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跟她走。
      她知道,刚才那简短的对话里,他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晚上少不了缠绵。

      他第一次在事后想要抽烟,侧过身来问她:“可不可以?”

      她点头。

      他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肩膀靠着床头,只穿一条四角内裤,胸膛露在外面。
      他抽烟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和中指松松地夹着,吸的时候脸颊微微陷进去,吐出来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像还在回味什么。

      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两只手,去接他抖落的烟灰。
      灰白的细末落在她掌心里,她又凑近他,轻轻一吹,烟灰全飘到他胸口,沾在汗湿的皮肤上,星星点点的。

      他被这举动弄得整个人一抖,痒得缩了一下,咬牙切齿地笑骂:“小坏蛋,快给我舔干净!”

      她咯咯地笑,手指尖顺着他的腹肌往下划,把那些烟灰一道道抹开,抹得他满肚子都是灰印子。

      他倒吸一口气,腹肌绷紧了又松开,连连点头:“行,你这样搞是吧。”

      烟往烟灰缸里一摁,灭了。
      他转身又把她压回身下。

      她还以为这回要被折腾得散架,却不想他很温柔。
      细细密密的吻,从额头落下来,落在眉骨上,流连到鼻尖和嘴角,一路往下,又慢又轻,像怕碰碎什么。

      因为她那点弥补似的讨好,因为她藏在笑底下的难过,他都看在眼里。
      不是装作和以前一样,就真的能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欲望退去,爱意浮上来,却更纯粹也更强烈,于是沉默更深。
      他们不说话,背对着背,各自穿各自的衣服。

      随后,程家傲去厨房煮面。
      林恩主接了通电话,收了线之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说:“我舅舅和那边沟通了,赎金可以少一半,他会帮忙垫付,先把人平安送回国再说。”

      程家傲的手顿了顿,筷子停在锅沿上,却没说话。
      林恩主看着他的动作,又补了一句:“那边水太深了,舅舅能说得上话,也是找了人脉的人脉,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程家傲伸手去够盐:“嗯,我知道。”

      林恩主觉得氛围冷冷淡淡,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却又好像知道。
      她属于没话找话,又加了一句:“剩下那五十万,怎么也比一百万好凑的。”

      程家傲关了火,依旧面朝墙壁,点了点头:“我们凑凑,尽量在人回国那天,就把钱还给你舅舅。”
      林恩主点了点头,去拿碗,放在台面上等他把面盛出来。

      他给她卧了两个鸡蛋,还加了几根青菜,最后又淋了几滴香油,明明只是最普通的食物,可那香气别提让人多满足了,简直无法形容。

      她刚想伸手去端。

      他啧了一声,皱眉:“烫。”说着自己端了起来,“拿筷子出去坐着等着。”

      他总这样,不许她干活。

      她只好乖乖拿了筷子,又把那罐老干妈也拿上,走去餐桌,等他把面端上桌。

      他们面对面坐着,像往常一样吃饭。

      两个人的吃法从来不一样:她总先把最爱吃的吃掉,他偏要把最喜欢的留到最后。

      她用筷子拨开浮在最上层的香油,戳破荷包蛋,蛋黄还嫩着,淌出一汪温热的流心儿。她咬下一口,那味道撞上味蕾,鲜香滚烫地炸开,让人满足得不得了。

      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嘴里还含着那口蛋,咽不下去,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他问:“哭什么?”
      她扯出一个笑来:“没啊,这鸡蛋很像妈妈的味道。”

      她妈死得早,生前又是一年也下不了两次厨的贵妇,她哪里还记得什么妈妈的味道。

      他瞬间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才开口:“哭什么,哭给我看的?想让我心疼你?”

      语气是吊儿郎当的,尾音微微往上挑。
      她瘪瘪嘴,想说才没有,可话到嘴边,对上他的眼睛,蓦然怔住。

      他眼底分明也有泪花在闪,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下来。

      “小样,其实你就算不哭,我也会心疼的。”

      他这样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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