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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傲与自卑 ...

  •   “在吴起眼中,女人不过是政治或军事上随时利用的工具,在他看来,杀妻求将为国为军,天经地义:殊不知恰好违背了自然天理。天何言哉?却将阴阳相合,四季轮回的道理,隐藏于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世人不明白,总是循着个人野心,倒行逆施,泯灭天性。”

      ————《论吴起杀妻求将》

      吴起,是卫国人,善于用兵。曾向曾子求学并臣事鲁国国君。齐人攻打鲁国,鲁国想任吴起为将,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而鲁国人怀疑他。当时吴起为了成就功名,竟杀了自己的妻子,以表示自己与齐国没关系。鲁国终于任他为将,率兵攻打齐国,大破齐国。

      谢长吉丢下考卷轻笑,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什么吴起,说的明是他。

      “徐归你瞧瞧,这小子鸣枪暗讽着呢。”

      “属下愚钝。”徐归敛眉。

      算了。谢长吉叹了口气。

      “徐归啊,你帮朕看看这何人写得。”

      “诺。”

      徐归无奈而细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他们作奴才的,偏得知错就错。考卷是被糊住的,本应该评定完才可摘开。

      “皇上。苏姓考生,苏蒲玉。”

      “苏侯家的?”

      “不。是花溪县前县令苏植的嫡子。”

      谢长吉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古怪一笑。

      谁人不知普天之下皇帝的性子最是喜怒无常,也最是瑕疵必报。

      徐归为名为苏蒲玉的士子默哀。

      *

      沈淮自见到何秽的第一眼便觉得好生熟悉,亲切之感油然而生,直到后来,她才想明白,何秽仿若曾经的自己。当初不知,原来是那何秽的母亲是生下他便离了世,相依为命的父亲又被沈府拉去充军。怎么说,一样的幸与不幸。

      何秽的父亲何琎是名教书匠,为幼子起名“惠君”,意味仁厚爱民的君子,寄予厚望,谁可知那孩子认死理,将那套“仁义礼智信”统统抛去,恶意却在周身滋养。

      何惠君他讨厌权贵,可他不讨厌沈淮,最后,他便也懂得了自己的错。

      *

      沈淮出身京城的官宦苏家。苏家枝繁叶茂,兄弟姐妹不似沈府。她的生母不怎么关心过她,或者是自顾不暇。所幸生母出身不俗,没有动辄打骂于她,不过是放置不理,弃之罢了。

      后来父亲苏蒲玉因为政治原因倒台,苏家兔走狗烹,枝散鸟飞,生母谢宴也是痴情种,痴情了一辈子,到头来苏蒲玉被架走之前连一个眼神也未曾施舍给她。

      谢宴出身皇室,是皇妃张氏的爱女,自幼娇惯嚣张跋扈。

      苏蒲玉尚了谢宴,谢宴属于下嫁,嫁的还不是贵族,只是寒门状元郎。苏蒲玉本该安分当他的驸马,可是两年后便陆陆续续纳了妾。

      后来武帝丧了伉俪情深的少年夫妻皇后,便很少踏入后宫,再加上武帝有意无意打压张家,使得张氏家族势力不比从前,竟有衰败之际,地位渐失。

      谢宴趾高气扬了一辈子,唯独对此一人低声下气,情根深重。

      苏家子嗣姨娘因为受到牵连,逃的逃了,剩下的便全被血清了。除了谢宴和沈六作为皇亲保全了性命。

      苏蒲玉即将行刑那日,苏府谢氏端坐在梳妆镜前仔仔细细地上了口脂,描了细眉,敛去憔悴,神采熠熠,敛下一身傲骨,宁静的与平素判若两人。

      谢宴对着镜子笑,道,“来,小六你过来,帮娘戴上项链。”

      沈淮心上起疑,抬步进去,一声不吭的为她佩戴好。

      谢宴满意的拢拢头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香囊,放到她手中。她顿了顿,才道,“娘知道你怨娘对你不闻不顾,这点娘也无话可说,你爹今天行刑,日后没了苏家就真的再也没有人管你了,沈府你还记得不?”

      看见沈淮犹豫的点点头,谢宴继续道,“你去找干娘,她会收留你的。她无女,从前就说你乖巧可人想要这么个女儿,日后必定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对你。”

      她眉目稍低,语气缓慢,道,“拜托你将这个香囊送去宫中给你外婆,必须要在申时(下午三时左右)前送到,做得到么?”

      沈淮愣了愣,喉咙有些干涩,她将香囊收入袖中,郑重的点头,好像背负重任,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前所未有,甚至有些激动。

      这一刻始,她与谢宴之间筑牢的城墙轰然倒塌,血缘终于融为一体。

      谢宴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去吧。”

      沈六的腿便不受控了,撒了欢,向外奔去。

      离行刑还有半个时辰。她亲手将香囊交给皇祖母张氏,张氏见到香囊脸色大变,匆匆求去见皇上。

      不多时,有宫人通知沈六乘辇车,到后才知道,原来是去刑场见他爹。

      她第一次见到如此萧瑟的地方,高出地面一米之地拾掇拾掇,放上虎头铡,地上还有凝固了无法抹去的血痕血味,她爹手脚被绑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身上还有鸡蛋液等腐烂的蔬菜 ,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淮原以为皇上也会来,自己却忽略了他的尊贵,是断断不愿屈尊沾染这晦气,即使待斩的是他们的女婿,她的亲爹,也只派了她一人前去。

      她到的时候,离即将行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在苏蒲玉面前站定。

      苏蒲玉垂着头,听到动静后方才悠悠的抬起头,这双眸子,无悲亦无喜。

      沈淮面无表情,将旧香囊中的碎玉掏出,丢到他面前,道,“娘叫我将这个香囊送去宫中,我原先不知道这个是作何用的,现在知道了,原来是保你的命。”

      苏蒲玉无神的眼睛聚焦起来,凝视着那半块玉。

      沈淮只知道那玉能够救他一命,却不知道这玉的宝贵,可是苏蒲玉确实知道的。

      刘家日益衰败,但是刘家军纪律严明规模壮大仍对朝廷存在威胁,刘家军三十万人,分成三份,交其中十万人于刘女刘氏,刘氏心系爱女,将这能够调动刘家十万大军的军佩作为嫁妆给了谢宴,如今谢宴是在用这十万人换取苏蒲玉一人的性命。军佩粉碎,刘家军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武帝的手上。

      苏蒲玉喃喃,“她从不做亏本买卖的。”

      有宫人来为他松绑,尖锐的宦官开始奉命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蒲玉破坏律法,贩卖私盐,扰乱社会秩序,逃避责任,朕念及你与平阳公主的旧情,免去死刑贬为庶民,钦此!”

      “苏蒲玉,还不接旨叩谢皇恩?”宦官笑眯眯的说道。

      苏蒲玉回过神,接旨跪下,“罪民苏蒲玉叩谢皇上。”

      回苏府的途中,苏蒲玉像刚想起似的,不经意问道,“你娘呢?”

      沈六回道:“娘在府上。”

      苏蒲玉又问,“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又仔细想想,笑道,“娘今天很漂亮,也许是在给你准备惊喜。”

      苏蒲玉拧眉,惊喜?她要是有那份闲心......遭了!

      看见苏蒲玉狂奔起来,沈六不知所以,便也随着跑。

      回到苏府,苏蒲玉发现苏府上下乱成一锅粥,随手抓了一个小厮来问才知道,谢宴下午三时服了毒,是皇妃刘氏放心不下女儿特来苏府才发现的。

      进入大院,沈六听见妇人的吼声,“你们要是救不回我女儿,我就将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喂狗!”凑近了才发现,原来那慌张的妇人是张氏,竟是急到连“本宫”也不自称了。

      她望了望周围,没有看到皇上的身影。

      苏蒲玉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凭谢宴那高傲的人会服毒。

      他想到了什么,找来一个小厮交待了几句,那小厮便匆匆忙忙的跑了。

      刘氏这下看见苏蒲玉,满脸仇视,恨不得上去将那道貌岸然的皮给扒下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苏蒲玉请的大夫到了,看见是一介女流,张氏闪过怀疑,当下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只得一试。

      苏蒲玉面上还算平静,却不自觉地来回踱步。沈六听话的坐在一旁,不动不躁。

      苏蒲玉平白想起谢宴来。他出身寒门,却被公主相中,本来是有良配的。

      回想起来,现在反倒是谢宴这个名字根深蒂固,而之前的良配却是连名字也不记得了。

      他当时颇有宁死不屈之气,想要拉着那娘子私奔,谁知那娘子期期艾艾,计划了几天,最后也没实行。

      他愤满的去找谢宴,却只得到狂妄的一句话。谢宴笑得花枝乱颤,“你以为我屑于去做这种事?”

      而他自己憋红了脸,半天只说出了一句,“不可理喻!”

      谢宴倚在美人塌上,玉指指着苏蒲玉,道,“你怎知,你那娇人儿不是——红杏出墙?嗯?”

      气得苏蒲玉拂袖而去。

      谢宴一语成谶,没过几天就传来了那娘子的喜讯。

      苏蒲玉早该知道的,她那样的人,向来是不屑于使手段的,她端的是光明磊落。

      成婚两年,他开始纳妾,别人看来是他朝三暮四,也许谢宴知道,他只是自卑,在她面前,他依旧只是那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所以,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在比他低微的人面前找到尊严。

      一个过于自傲的人,实际上是极端的自卑。谢宴是,苏蒲玉也是,他们是双向的。

      有一次大雨磅礴下了一整天,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砖瓦上。那天苏蒲玉刚好休沐在家,他休沐时一般是呆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天。那天下午房外很吵,都要将那雨声扰去。

      苏蒲玉出门,随即就有婢子跑来禀报,他听完拧眉,往雨帘里一望,便看到有个疯子站在雨中,她还不单单站着,竟然还跳起了舞,一呼一吸间雨珠便进了口中,谈不上美感,却在刹那撞了他的心。

      他冲过去,抓住谢宴的手。

      谢宴可不依他,苏蒲玉气急败坏,朝她吼道:“谢宴,你是不是有病!”

      雨还在下,稍微小了些,苏蒲玉能够看清她狼狈的脸,谢宴大笑,像是要从荆棘丛中开出花来。她退后了几步,离他远了些,在雨中转圈,裙摆乘了水,一大坨的粘在身上,压根就甩不起来。她眉目上挑,问道:“我好不好看?嗯?我问你呢苏憬悟!”

      憬悟是他的字。苏蒲玉的心一跳。

      苏蒲玉再次拽住她,不由分说地往屋里带,他回头瞪了她一眼,恶狠狠的道:“你不怕死我还怕!”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的缘故,谢宴突然就松了力,乖顺的随他去了。

      不计后果的后果就是两人患了轻微伤寒。

      不知道为什么,苏蒲玉突然很想笑。

      ......

      半个时辰后,女大夫出来,张氏首先冲了上去,女大夫点点头,面色疲惫,身旁的侍女答道:“一盏茶的时间便会苏醒,只是毒素伤极头部,恐怕会有后遗症。”

      刘氏心有余悸,“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苏蒲玉松了口气。

      刘氏后来问起那医术高超的女大夫,知道她姓刘名姌君,是个哑巴,本想招作御医,那人却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了行踪。

      沈淮是第二天才知道谢宴失忆了,不止失忆,谢宴整个人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谢宴她,失智了。

      沈六年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妙。她看见谢宴蹲在地上满脸泪痕,而他父亲苏蒲玉站在她面前。张氏立在一旁,斜睨了苏蒲玉一眼,道:“本宫不管,谢宴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跟母妃回宫!”

      谢宴支支吾吾,没吭声。

      苏蒲玉忙道,“岳母,您能养得了她一时,总不能养她一世吧?”

      张氏哼了一声,道,“你现在身无分文,你又怎么带她?难道让阿宴露宿街头么?”

      苏蒲玉答道:“我带她去花溪县,我识书又肩能抗手能提,可以保阿宴衣食无忧,再说了,刘大夫说了,阿宴这病是有机会恢复的。”

      张氏还想再说什么,只见谢宴扯了扯苏蒲玉的衣摆,苏蒲玉蹲下去,她磕磕绊绊的说,“阿宴......要......去。”

      苏蒲玉大喜,装模作样的问,“阿宴要去哪?”

      谢宴想了想,答道,“是.......叫花溪县......么?”

      张氏一叹,“你个小白眼狼儿!”

      谢宴朝刘氏咧嘴一笑,显然是不知道白眼狼是什么意思的。

      张氏心里瞅得跟明镜似儿的,她的一生与政治扯上了关系,总得让女儿过的欢欣。她又扭头,问沈六,“你呢?”她跟沈六不亲,统共也没见过几次。

      她想起谢宴的叮嘱,一字一句回答,“母亲叫我去沈家找干娘。”

      苏蒲玉有些为难,但是他现在照顾两个人有些吃力。

      张氏点点头,“沈家那闺女和你母亲是旧友,想来也不会亏待你,祖母这边顾不着你,你便去沈家罢。”

      思及,苏蒲玉也只好点头。

      这也就是为甚么沈淮长于沈家的原因。

      沈淮想起谢宴来,只记得她不知何时说过的话,她说,“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义罢了。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它融在一朝一夕间。所以我从不指望一见钟情,我盼的是日久生情。懂嘛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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