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虞美人：不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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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虞姬自刎，坟上碧血化为虞美人花。
“虞要嫁，也要嫁盖世英雄”。
门外汉兵刀剑纷乱，楚歌四方。
她举剑，裁决了月光。莹缕落在身上，为素禪罩上了羽衣霓裳。
虞兮，虞兮。
她容色肃穆，清癯而毫不衰飒，面上亦无泪光。
奈若何——
“只有项王肯给我一把自己的剑，那我也只为他舞剑”。
剑名人不知，拟做不奈何。
古来媛女妖童，或一顾倾人国，或一舞动四方。
惟她碧血江淮上，“草木忆英雄”，“花开更比杜鹃红”。
史书记载三两行，道不足。揽辰光，却没入风烟。
人云，“不肯过江东，玉帐匆匆”。
书传，“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咏，“乱是多少红颜，换一声长叹”。
皆不抵一句垓下，气盖万世而长弘。
“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
秦十四年。项籍与淮右刘邦于怀王座前盟誓，先入关者，王之。
此一行，纵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也晓得眼前万阻千难，不止山海之阔。
三更灯火霜露重，将军行营倩影胧。
项羽本不打算带着她走这一程山刀水火。
人有软肋，便会踟蹰。
何况历代贤主身侧，多伴名士；唯有庸人，佳人在侧。
但她不是班婕妤，也不是秦罗敷。
她不谢君王，也不谢使君。
她的手不是拿书的柔夷双双玉纤纤，不是拂桑的凝脂美人掌。
挑过八股弦，凝一剑寒霜。
班婕妤试汉皇，汉皇当时如她所愿，而后却改初时模样。
不比当年她，先试将军，再到君王时，也不改少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九微灯明曙，当她对项将军说这三句话时，他们还是原本的意思。
千年以后，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死生契阔的偕老，是沙场上火伴之间最好的祝福。
不是情人私欲，落月横梁。
算不得一语成谶，偕老不成，唯有死生成悦。
于是巨鹿秦关，千里兵戈，到垓下之围，虞见证了项羽所有的壮语和悲歌。
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
“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弟子皆已惮籍矣”。
“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吴中儿女多慕英豪。
虞亦然。
自古美人爱英雄。
二世元年，大泽乡首义，戍卒叫，函谷举。
这一年，也是他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第一年。
陈、吴二人以张楚为号，在大泽乡揭竿而起，一时间天下风起云涌。
“复立楚国社稷”，
“大楚兴，陈胜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今亡亦死，举大义亦死，皆死，死国何如”？
十二年，不过一旬，天下再陷战火。
同年九月，他随叔父于江南诛杀会稽太守殷通，发动吴中之兵起事。
项梁派他去寻找在大泽逃亡的桓楚，邀其共抗暴秦。
恒楚无意再入局中，有心为难，指着那院内千斤鼎，道，少将军英雄盖世，有问鼎中原大志，不如先举这小小一鼎，以彰豪气？
他大笑，胸有成竹。
便先让桓楚手下去举那鼎。
四个壮汉同时发力，金光铜鼎纹丝未动。
他扬眉，上前握住鼎足，将这生根似的大鼎举起。
全不似不自量力自寻死路的武王嬴荡。
何其光鲜。
然，他还有一个常常想象的抗鼎故事。
这故事是在她业已跟随他三年之后，偶然在一阵晚风里吹进耳中的。
他也很喜欢。
虽然不是真的。
相传少年时代的他救下了一位采摘菱角时不小心落水的女孩，也就是她。
相类的事情他倒是做过，毕竟吴地处处风荷煦芷，他少年时常常顺着城南梧桐巷到那若耶溪上，或许就曾扶起过哪位佳人。
但也未必是她。
不过，他时常希望是她。
但将行好事，事了拂衣去。那传说里，救完人他便离开了。
她醒后，发现少年已经离开，遂将此事告诉兄长，恳求其帮忙寻找恩人，以全大恩。
心心念念，朝思暮想。
又传说，一日，兄长问言庙会中众子弟举鼎论英雄，来争此地少年王，有一小郎君，一力扛鼎，心生钦服，便去拜访。
二人相见恨晚，遂至虞家把酒言欢。
后来的故事极简单，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耳耳。
他听了这故事，便讲给他。
她似笑非笑，妾福薄，可惜未得郎君扶将。
——也没有主持婚事的高堂兄长。
虞不是他的妻，只是从侍罢了。
若她真的有能为他出将入相，鞍前马后的父兄，也许就能做他的妻了。
可惜她没有。
不过，若她真有椿萱尚在，也无心与他生死不渝了。
虞虽未得得君红妆十里，籍也不曾向谁鸿雁为聘。
便不差这一桩鸳盟。
下相子羽弱冠而举，襄城虽坚犹拔。
皆坑之。
她非善女良人，闻之只觉爽心快意。
是年虞生已二八。
其亲亡于秦律，已期十载矣。
秦人族我父母妻子。
我族秦人少长老幼。
冤冤相报何时了？
有一方死尽了，自然了了。
二世一年，项羽西略地至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
是年虞生已二九。
二世三年，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之 。
虞年生已双十。
初为将军从侍。
他曾问她，为何不曾许人。
问完又觉后悔，她家中无长辈，何人替她觅良缘。
霸王几曾这般小心。
她却认真望他，心悦君兮，俟君久矣。
好在秦律虽苛严，婚娶却不与后世一般成了刑律，纵使终身独孤也不必忧心棍棒加身。
他举杯笑，未曾当真。
直到垓下一日，才恍然想起，她未曾玩笑，也绝非讨好。
“妾欲求一剑，持将以随君”。
项籍笑她识浅言狂，蒲柳弱质，虽兵甲不可敌刀枪。
“将军胜，妾举觞擂鼓以贺”。
“将军不克，妾可自去择一秦贼，与之同归瓦碎，”
以偿我父老之仇。
子羽仰天笑，我几曾不可？卿且宫堂待吾归来再贺。刀枪无眼，伤尔无由。
“将军既无不克，妾于宫于营，皆无不可，将军何由相拒？”
“妾不惧刀枪，如有一朝为君后顾之忧，若当引颈就死，断君之虑”。
若说项羽的骄是张狂的，
那虞姬的傲就是不言的。
凤眸和豹目相对望，项羽心知肚明地中了她的激将法。
救巨鹿，引兵悉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打破之。
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从惴恐。
当是时，上将军项羽年二十又五，虞年双十。
他一身血气，风风火火还营。
帐中影影绰绰，美人抱而坐。
他恐冲吓了她，小心在帐外去了甲，扯着帐子的粗麻抹了把脸。
想去江上掬一捧水，又嫌路远晚报捷。
正待披帷而入，美人卷帘出。
静拥寒霜，含笑抱剑，胜却江天落霞。
“你莫怕。”
“我胜了。”
“当擂鼓贺。”
项羽学书不成，才气故大，口舌不足。
“妾未曾怕。”
项籍看着她紧抱的剑，笑而不答。
“妾持剑，也不是因为怕。”
中军置酒，引歌而贺。
有人以金屋藏娇王爱，
便更有人以昭明四海为爱。
那日昏星将升未明，落日将隐未熄。
休整之后，他命人四下点了火把，草草搭一木台，旁置鼙鼓十数面，有愿击者，可自击之。
台上一面大鼓。
他亲自递了槌，她未接。
长剑出鞘，是开了白刃的。
以鞘击鼓，以剑和舞。
披帛缚手脚，她不喜佩。
剑坠累重，她也不曾系。
随风扬起的，便只有鼓声，乌发，青缡。
以及血气和别泪。
四下击鼓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笑出了声，鼓面却浸透了水汽。
不知是雾重，还是泣深。
他说回去要着人将她入画，记下这一刻韶光。
她莞尔，道，不必。
他便不再提，也不究其原因。
当时只道岁月长，来日再为犹不迟。
怎奈天不假年，不许人间见白头。
不许昭然美人有皓首之苦，
只言猖狂英雄有穷途之哭。
半江瑟瑟，半江红。
人都说，是有了项羽这样的男子，才有了虞姬这样的女子。
但若要他们自己说，不过是一场相对的选择。
“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
他想听范增的话，未曾挥退项庄。
他亲信叔父项伯，未曾追阻刘邦。
他欲封天下英豪，未曾称朝为帝。
想协和天下者，终不能得。
他西望，问，你看到沛公头上有帝王气么？
天畔云光五色，其是日日不改的。
她说，妾不会望气，但妾信大王能胜。
汉兵刀剑纷乱，折断了月光。
江畔 只身孤舟 ，
余生不思量。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他做不到刘邦那样心狠，为一胜，老父可醢，发妻可死，儿女可弃，臣下可杀。仿佛人人皆为棋柝星子，折之不惜。
四方楚歌，十面埋伏。
江东八千子弟，只余二十八骑。
后人说，七年之痒。
今年是她心慕项王第七载。
垓下一曲，长风当歌，长剑当啸。
泣下。
一声虞兮，泪眼潸然。
她第一次见他的泪。
毋为君王，后顾之忧。
长枪策马平天下，此番诀别缺为难。
木钗挽发一袭青，再为君王舞，破阵一阙。
今次不擂鼓，以血贺君王。
望苍天四方云动，归去斜阳正浓。
不见你身影，唯有夕阳落孤影。
“闻汉购吾首，持将赠故人”。
英雄傲然穷途末路。
美人自骄不曾迟暮。
岂是美人爱英雄，不过英雄惜英雄。
不肯过江东的，又岂止霸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虞美人：不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