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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曾照否 遗臭万年与 ...


  •   “她忧国忧民,我祸国殃民”。

      清泉沟渠本一流,奈何世事如秋、风不休,吹皱素袍襟袖。

      我是一只鬼,一只恶鬼。

      倒不是有通天本事的恶,只是阎王说我大罪过,罚我不入轮回。

      我倒无所谓,左右入了轮回,什么都忘了,谁也记不得,人早已非旧人,还谈什么善恶。

      我姓王,后世多叫我王氏,偶尔前面会加上“罪妇”二字,既然是鬼,姑且先叫我王癸癸吧。

      我生在元佑四年,汗颜,与流芳百代的名将韩世忠同年。韩将军,诸位想必知道,他与续弦的嫡夫人梁红玉都是十八岁跨马济乾坤的少年英雄。

      我十八岁那年,还只是在闺中钦羡表姐姐。

      表姐姐是名动天下的佳人,若只论才名,纵使家中祖辈出将入相,名居皇榜,可也无一人及她。

      所以我不嫁,表姐姐十八岁嫁了大她三岁的左仆射之子,那我也要嫁的比她还好。

      明明我是王家嫡出的女儿,可上到祖父,下到我的一干兄弟姐妹,眼里都只看得见李家的表姐姐。

      我要嫁得比她好。

      才女又如何,夫妻志同道合又如何,我一定有一天,要挤到她前面,叫祖父看见我才是嫡亲孙女,叫母亲别让我学她。

      表姐姐的母亲是我家中的姑姑,父亲的嫡亲妹子,可惜红颜薄命,表姐姐才得三五岁,她便去了。续弦了王拱辰大人的孙女,免得人说表姐姐无母教养。

      祖母常拿她的女儿来贬损母亲,偏我这唯一的姑娘又不如表姐姐。

      她心里膈应人提起表姐姐,却又叫我一行一动都学表姐姐。

      表姐姐有个名动天下的字,母亲便也请祖父赐我一个字。祖父嫌她,她便自作主张,想请父亲做主,给我起个“青曜”的小字。

      祖父不喜,说是姑娘家压不住这么阳刚到字,令母亲换一个。

      母亲不愿,她有意起个“曜”字,就是想比表姐姐的字更亮堂三分。

      可惜,她是孙媳妇,祖父是家主,是当朝宰相。

      虽说是毫无建树的“三旨相公”,那也是宰相。

      最后我及笄那年,得了个“青葵”的字。

      父亲以为是“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的意思,还夸了母亲晓得勉励我。

      只有我知道,母亲翻了许久唐人诗作,选了刘长卿的《游南园》,“游南园,偶见在阴墙下葵,因以成咏”。

      “此地常无日,青青独在阴。”

      “太阳偏不及。”

      母亲暗骂祖父偏心“外人”罢了。

      政和五年,父亲榜下择婿,将我这个迟迟未能出嫁的女儿许配给他。

      我那官人小我一岁,他父亲不过是个县令,他自是乐于结这门亲事。

      父母亲应了我,请媒婆婆转达他,若要结这亲,则不许纳一妾室,不许养一庶子。

      他也应了。

      我带了嫁妆无数,除了面上的三书六礼,没多要他半分聘礼。

      并不亏他。

      按他的职位,我不过是个硕人罢了。

      可我相信父母亲和自己的眼力,这只是开始。

      祖父对于苏子瞻,或者说司马君实,纵然不算政敌,也实在是不愿意沾惹的——天下文人敬佩苏公,祖父却不为这一场风雅折腰,毕竟他的官俸,不止区区五斗。

      神宗皇帝有意支持王介甫革新,或者说这青苗一事,本就是陛下自己有意,不过以王荆公为名号罢了。而在神宗皇帝有意无意的指点下,沈括沈存中大人为先,告发苏子瞻“”愚弄朝廷,妄自尊大,新法一脉与守祖制一门博弈附带的结果“乌台诗案”惊动天下文坛。

      于是,当姑母执意要嫁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的李格非为妻,祖父甚是不愿。但拗不过她,也只得作罢。

      要知道,苏门的陈师道因为不愿意妻子借用连襟赵挺之,也就是表姐夫之父家的棉衣,出外冻病而死,可见这两门人走在一起,绝不容易。

      真羡慕姑母,她和表姐姐都是祖父眼中明珠。

      所以姑母出嫁后祖父对姑母不闻不问,谁料想姑母红颜薄命,留下表姐姐一个孤女,叫祖父心疼不已。

      苏子瞻笑陈季常妻为“河东狮吼”,世人见我“悍妒”,便也以此送我。

      真真是天道好轮回,祖父与他的仇,倒叫我来偿。

      世人都说,表姐姐与姐夫连理比翼。

      那又如何,我照样能拴住我的官人。

      我没有孩子,或者说,他没有孩子。所以我从兄长那里过继了甥男熺儿。

      后来我死了之后,大宋亡了之后,在人间游荡,看见《宋史》上记载:“熺本唤孽子,桧妻唤妹,无子,唤妻贵而妒,桧在金国,出熺为桧后。桧还,其家以熺见,桧喜甚。”

      似乎没什么错,熺儿确实是兄长外室所生,也就是所谓“孽子”,我那嫂嫂也的确“贵而妒”,但我总觉得别扭,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后来,祖父不在了,他一路升迁,做到御史大夫,做到和祖父一样的宰相,上朝的时候,整个王家所有人都要站在他后面。

      王家不再是他的主子了。

      我母家名声也越来越臭。

      祖父在苏门和王介甫两党相争时不声不响都不得罪,一心侍奉圣上,在神宗皇帝即位后闷声发大财做了相爷,惹得那两败俱伤的两方都心里瞧不起祖父,后来更是有“取圣旨,领圣旨,宣圣旨的三旨相公”之揶揄。

      至于父辈……当时神宗已殡天,太后赞同旧政,祖父便投太后手下,依旧显贵。后来御敌时后,父亲与叔父望风而逃,向金国投诚,更是有“王仲山、王仲薿兄弟皆为国贼”之语。

      我当时虽然深居庭院,但也多少知道些。原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了,哪成想我一个小女子,后世遗臭万年,比祖父和父亲的名字都响当当。

      他做了丞相那天,和同僚庆贺,回家时候喝得醉醺醺的,身上染了桂花油香。

      我蹙眉,自从祖父去世,他越发疏远我,虽然府中依旧是我的规矩,丫鬟不许留俊的,更不许有轻佻之色,不许他寻花问柳,每日回来交代清楚去了哪家大人处。

      只是他很久没和我说过去了哪里了。

      一回来就撒酒疯,还摸了我贴身丫头丹茱的脸 。

      那小丫头还没长开,黄黄瘦瘦的,吓了一跳,看着我脸色当即就吓得要哭出来。

      我烦得很,把她轰了出去 。

      屋里就剩我们夫妻二人,我问他去哪儿鬼混了。

      他含含糊糊的,只说去了什么张大人刘大人府上。

      我笑,问他是张大人抹了桂花油,还是刘大人涂了红胭脂 ?

      他不说话。

      我摔了醒酒茶,“姓秦的,你别忘了你当初下聘的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祖父和爹娘的——”

      啪——

      他抽了我一巴掌。

      “你祖父?你祖父不过是个坟头草三尺高的三旨相公,你父母见了我都要先行下官礼,你个不下蛋的,算个——”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眼前发黑——当年父母榜下捉婿得东床,他可不是如此形状!

      后面的话就听不见了。

      恍惚想起来,过继熺儿之前,他曾跟我提过纳我房里从王家带来的丫鬟做妾,延续香火。

      我当即把他轰出房,直到他往金前都没许他进来,还把那从小跟着我的丫鬟草草配了护院。

      其实,他有一个亲生的儿子。

      不过那孩子的母亲怀着身孕便被我赶出了门,与了林氏,在林家生下了一个儿子,叫林一飞。

      虽然我默许他关照这母子,但至死我也没许他儿子有认祖归宗。

      晕过去之前,我发现,我还是栓不住我的官人。

      第二日,上恩,加我诰命,我入宫朝谢皇后娘娘。

      拿厚厚的铅粉遮住了青红掌印,脸色人不人鬼不鬼。

      那也无妨。

      婆母去得早了两年,没赶上,是以府中只有我一个主母封诰。

      他有一个兄长名梓,翁公早逝,婆母投靠舅爷,养大他们兄弟。

      据说翁公是个廉官。

      不过他兄长倒是真的傲气,说是不肯与我夫妻“同流合污”,隐居乡野了 。

      突然想起他刚入仕时候,也是个耿介脾气,口口声声抗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忘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也忘了。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好诗。

      约摸我死后在人间晃荡了千年左右时,又是异族入关为人君,有个状元郎,是他兄长后人,到岳将军墓前时来了一句“人至宋后无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也是副好对。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倒也没什么不好。

      昔年风光的表姐姐日子过得却不怎么样,日日苦愁。

      我不时接济她些东西,开始她不怎么收,许是面上过不去,加上手里还有些积蓄,倒也不至于。

      后来是不肯收。

      风波亭上溅血后,就是不肯收了。

      表姐夫死了。

      表姐姐的《金石录后序》,我看了。

      讲了靖康之变前后,她与赵明诚生离死别。

      我无大才——虽然从小母亲就暗里让我背她的诗作。

      是以我没看见那字句珠玑,却偏偏挑中了一句““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分香卖履,说的是曹孟德去世前,给自己妻妾安排往后生计的典故。

      我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小时候。

      表姐姐大我几岁,大孩子多是不愿和小孩子玩的,表姐姐亦然。

      有一年是重阳前夕,表姐姐替她母亲来拜谒我祖父。母亲当时为了讨好祖父,非叫我跟着表姐姐,学学人家。

      结果表姐姐东绕西钻,甩开了一众侍婢,结果就是没甩开我——也许是只有我不识趣,非要烦着表姑娘。

      表姐姐从小园那边的窗户进了小花厅的内橱,那里没人守着,喝了好几壶果酒,还递给了我两壶。

      两个千金小姐喝得烂醉如泥,想来也是汗颜得很。

      最后我被祖父训斥了,表姐姐没有。

      母亲着恼,从此再不许我追表姐姐同游。

      “沉醉不知归路”。

      “浓睡不消残酒”。

      “三杯两盏淡酒”。

      在家,初嫁,南渡。

      我捎给表姐姐的佳酿,她没要。

      我官人笑我自讨苦吃,何必上赶着和她交。

      表姐姐那些“至今思项羽”惹得他不高兴得很。

      表姐夫在江宁任上,城中兵变,他的下属奋起反抗,他赵德甫却趁暮色翻出城墙,逃之夭夭。

      表姐姐听闻丈夫的行迹,心潮激荡之下作此诗——是愤慨,也是告诫;是悲泣,也是怜悯。

      我不会作这种好诗,可我却能读懂她每一首词。

      我没对官人说什么,只道是少年情分,请他也照顾照顾,毕竟表姐姐一个孀居女子,也不容易。

      这点面子他倒也给我,左右我这夫人还是比两句闲诗来的有分量。

      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赢过了表姐姐。

      世人只道李赵二人鹣鲽情深,什么共挽鹿车话桑麻,我却觉得不尽然。

      小时候只记得羡慕,后来回忆起来,表姐姐有时候来拜谒祖父祖母,我也曾听见她对祖母诉苦。

      有时,她不小心折损弄脏了书册,赵德甫会毫不客气地责备她。

      祖母也只能劝她,体谅丈夫。

      又能如何呢?

      表姐姐平生最大的爱好还在诗词,但这并不妨碍她将绝大部分精力投注到丈夫所好上——尽管这是所有做妻子的都会竭尽所能去做的事情,何况换了别人还做不了这等事,表姐姐应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为什么,我后来却不这么觉得了。

      表姐姐这样去做了,而且做得天底下再难找到第二个女子能做得如此之好。

      但丈夫还是不满足,我总觉得,也许表姐夫眼里,表姐姐并不如他收藏的器物贵重什么。

      赵德甫做官,换了很多地方,大多时候都是一人赴任,把表姐姐留在家里照管他的金石字画。

      我也知道,自己不如他的权位来的重要。

      但好在王家还有足够的权位让我配他。

      但,表姐姐就没有足够的才气配她的官人吗……我不敢再问自己。

      他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时常夜不能寐,我亦然。

      我拿出更多铅粉敷在脸上,遮住眼下乌青。

      铅粉和胭脂一层一层,很闷,窒息的闷。

      我和他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他不止一次袖口带着绢帕和绒花回家。

      不知是不是我疑心太重,总觉得府里的每个人都在他酩酊大醉把我叫成不知哪里的花姐儿时耻笑我。

      有一天,他半夜惊醒,不知把我当成了什么索命冤魂,掐的我半死。

      眼里的寒光,是我未曾见过的。

      也是我此后常常见到的。

      终于,风波亭前风波起。

      后世对这件事的记载,是这样的——

      当岳飞被打入天牢后,韩世忠曾质问我夫:既说岳飞谋反,你何证据?

      他自知理亏,只敢把高宗搬出来道,上曰有罪,其事体莫须有。

      韩世忠怒曰,莫须有,何以服人!

      此时,一旁的王氏,也就是我,便给他说了一句:“老汉何一无决耶?捉虎易,放虎难也。”

      于是一代名将忠骨碎,血溅风波亭。

      说来可笑,我好端端去金銮殿作甚。

      但放虎归山一言,倒是确有。

      我也不知,这“妇人毒计”是不是我那好官人亲口给我安的罪名,好将自己摘出去三分。
      但我想起那浸了毒的眼睛,总觉得若我当时真的在朝上,这话他也是要叫我说的。
      也无所谓,左右夫妻一体,同床异梦也好,反目成仇也罢,躺在奸佞传里,烂在凶煞榜上,我总归只能和他绑着一辈子。
      生跑不掉,死也逃不开。
      何况顺水推舟,一手送他入沧海,我亦罪该万死,罄竹难书。
      风波亭后,他病得越发重了。
      “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看着院里的花,小声念叨。
      丹茱在我身后一抖,我教她读过书,打发这寂寞空庭无意思的日子,虽没教过这首,但她必定是听人说过了。
      她缩缩瑟瑟,生怕我看见她刚才那一趔趄。
      还是那么胆小。
      不过就是一首词罢了,我还怕他知道了打死我不成,至于冤魂索命,也不差岳将军一个。
      正是秋天。江南的秋天也暖和,海棠反春,开的妖妖娆娆。
      若是表姐姐,定然是要赋一首流芳百世千古词的。
      可惜我不会,只会背她的“应是绿肥红瘦”。
      可惜这花开的很艳很盛,虽有骤风,倒也未落。
      表姐姐前些年改嫁了归安张氏子汝舟,耳边只听得人道她“无检操”“不终晚节”,我却想起当年她新偶赵明诚的时候“晚来一阵风兼雨”里的闲情逸致了。
      结果那家伙贪财罢了,转卖了表姐姐依旧守着的金石字画,表姐姐大怒,也可能是大恸,一纸状书把他相告。
      虽说告成了,可这妻告夫,不论是非,刑囚三年。
      好在表姐姐素来人缘好,我也托了人,九日之后便回了家,未吃什么大苦。
      只是名节却染了些旁人的口水。
      何其不公。
      不过我替她看了,这畜生死的并不顺遂,“晚年流落江湖间以卒”。
      只是归根到底,只有他一个畜生吗?
      我亦不知,我是不是也曾给这些畜生以助力过。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圣上亲临探他。
      探他还有无可用之地。
      可惜他病得太重,连“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来求“乃舍之”的小小智计都想不起来了。
      我想到了,却没告诉他。
      我累了。
      圣上来之前几天,我把熺儿和他两个儿子堪儿、坦儿叫了来,告诉他们,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可惜他不愿听我的,要不是我是母亲,是祖母,非打我不可。
      他虽是从我兄长那里过继来的,却和他父亲更亲。
      毕竟,他姓秦,他的一切优越,是他父亲所给,不是我。
      记得有一次,朝中有人写了文章骂他父亲,他带着人烧了人家百年书库大半藏书还不够,剩下一半还给抢了去。
      抢了去,他也不看。
      好在他的正室娘子去的早,埙儿又是姬妾所出,便养在我这祖母膝下。
      我那时已经不是当年面冷心软的样子了,连蒙带哄,这最小一个孩子还肯听我两句话。
      说起来这孩子,还中了探花,虽说多少有他祖父的关节,但总也是好的。
      又想起表姐姐。
      听得前几年,表姐姐想收孙家那十岁的姑娘做弟子,却叫那小丫头撅了她一句“才藻非女子事”,这还不算,“手书古列女事数十授夫人”说教我姐姐。
      听说,“夫人日夜诵服不废”,也不知,姐姐是不是后悔,活得如此惊艳了。
      此事,不仅那孙氏女父亲“奇之”,大加赞赏女儿,更被陆放翁写进了他那渭南文集里。
      可以得知,陆游的态度应该是颇赞同那小姑娘的。
      我总疑心这陆放翁是记恨我孙儿争走了他的会试头名,连着我姐姐都要讥讽两句。
      十月,高宗亲临秦府探病。
      病榻旁,熺儿迫不及待地问,由谁代任宰相之职?
      我知道,完了。
      果然,高宗皇帝冷冷地答道,这件事不是他应该过问的。
      次日,秦氏上下均被勒令致仕,自然,我的诰命也没了。
      再后来……
      再后来他就死了,儿孙们分了家。
      没过多久,我也死了。
      虽说我也没什么脸,但一辈子活着就为个体面,纵然无论如何也要光着膀子跪个千百年,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那金兀术我又不曾见过,总使见他,我儿孙都不小了,也不至于见个蛮夷就浴火缠身吧。
      至于小鬼铁锤暴击,舌头拖出二三寸,两眼爆出,尸身被铸成雕像跪在了岳飞墓前,倒也还没有,只是要留在人间,日日受锥心刺骨之痛,什么时候做了百件善事,什么时候能入轮回罢了。
      看着容易,可这什么谁也看不见摸不着我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看着大宋灭亡,看着民不聊生,看着盛世,又看着兴亡。
      堪儿、坦儿死后,史书上就没有什么记载了,诸君不听也罢。
      他们两人后代怕被秦桧连累,所以就改姓徐了。
      唯独埙儿这一支延续下来。
      再数十年,金兵又南下,埙儿的孩子秦钜与郡守李诚之率众英勇抗敌,终因寡不敌众,蹈火自焚。
      终年三十九岁。
      “一家七口,皆引火自焚”。
      但我却并没有很为这曾孙的青史留名自豪。
      也许是因为,我见过他那小女儿。
      我每一天都在找能够接触我的人,希望早日凑齐百件善事,免了这锥心刺骨之苦。
      她那天蹲在郡衙外的槐树下同她母亲在给伤病包扎。
      其实也没什么用,破布乱麻裹上,除了心里好受,没什么用。
      我听见她的祝祷,却无能为力。
      她求的和陆游那小子一样,“王师北定中原”。
      说来不怕唾沫,我其实没那么在意大宋亡不亡。
      左右是棵烂到根的树,长不出荫庇蔽天下的枝桠。
      可若是金兵带来的是杀戮和欺压,我却不得不在意大宋兴亡了。
      真可笑,大奸佞的妻,活着不曾忧国忧民,死后却在无人知晓时装腔作势。
      我是秦王氏,后世有人说,我叫王癸癸。
      其实,我曾经有一个很好听的字,叫“青葵”。
      是“葵”,不是“癸”。
      是宋时百姓常吃的冬葵,也是后世向阳的葵花。
      可惜“青青独在阴”,我没结出过足人温饱的果,也没开出过愉人心神的花。
      我姊李氏清照,“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照,也就是半生沉浮不得安的易安居士。
      我夫秦桧,“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他是身为昏君爪牙的奸佞,我是最毒妇人心。
      我最终没做成一件善事。
      鬼也会变老的。
      最后一个皇帝,好像是什么大清的皇帝,他逊位时,我太老太老了。
      阎王不许我自碎魂魄,可我真的太老太老了。
      月光清朗照我身,我在松林里魂飞魄散。
      明月松间照,那光却不肯为我停留,所以,鬼没有影子。
      我名王癸癸,癸,是青葵的葵,去掉所有生息葱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光曾照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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