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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乔:白马过了离原 向何处,寻 ...

  •   1
      白马过了离原
      三月的天春风漫草野
      谁隔着那么远 仰头看纸鸢
      千里外不曾相见
      明朗眉眼 是谁正负剑
      鞍马前夕阳斜 遥遥牵着线——

      “姐姐,”
      “嗯?”
      “你想姐夫么”
      “……开始是想的,如今渐渐记不清他眉目了。”
      堂前飞过白絮。
      “姐姐,好久不能见你,我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呢。”
      小乔卧进姐姐的怀里。
      “这么大了还缠着姐姐,你不嫌姐姐身上硌得慌,姐姐还嫌你这一头珠翠冷硬呢。”
      “姐姐欺我,小妹来见姐姐,花了好一番心思打扮呢。”“你啊你。”
      ……
      “姐姐,如今主公长大,你已无需操劳,以后打算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书画,也许琴棋。”
      “姐姐,你做的这一切,史书上,会记得么?”
      “大概,不会罢。”
      大乔垂着眸子,用铜匙拨了拨香灰。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
      她在这方寸之地,又能做些什么呢。
      “姐姐,你说,如果,如果史书上记了咱们,会记写什么?”
      “姐姐不知道。或许,大概会记父亲的姓氏,夫婿的字号,什么缘故,何时何地,嫁给了谁。”
      大乔说完,觉得有些颓丧,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挑起一抹香灰,抹在妹妹鼻尖上。
      “哎呀姐你——哎我不服呐,父亲和夫婿的姓不就是我们的姓?我们姓了就是我们的了。”才和旁的人事没任何干系,我们姓了,就只代表我们啦。
      小乔从姐姐怀里坐起身,挽了发髻却还像个孩子。
      连才留头的小嫋嫋都笑话她母亲,这么大了还在姨母怀里滚来滚去的。
      嫋嫋只以为她母亲是和自己一样喜欢在自己母亲怀里撒娇,长姐如母嘛,外祖母早逝,姨母对母亲来说,亦为师长亦为亲。
      她母亲却望着高翘的檐角说,你姨母苦闷,娘得哄哄她。
      嫋嫋当时觉得,母亲真是羞羞,明明是姨母哄姐姐。
      小乔低小头对嫋嫋说,嫋嫋,你姨母没有儿息,娘又只你一个女孩子,嫋嫋得记得,若那天娘亲哄不了姨母和你了,你得替娘亲哄姨母,你姨母要强,她很寂寞,也很喜爱你,她会是除了娘亲外,最喜爱嫋嫋的人。
      嫋嫋不明白,几面之缘的姨母难道会因为和自己相似的相貌和相牵的血缘就比兄长还爱自己吗?
      嫋嫋出生那年,江东周公瑾抱憾病笃。

      谁隔着那么远
      千里外不曾相见
      鞍马前夕阳斜 遥遥牵着线

      2
      杏花开落挑拣好时节纷纷然垂檐
      张伞一抬眼 细雨落额前
      庭中树初长成还不及肩
      摘新叶归来做诗签
      年华尚浅的人心事都浅——

      “母亲,您又在想姨母了。”
      小姑娘说的是肯定的言语。
      转眼已经是将笄之年的女儿在身后唤她,少年还未束发,只在额前缀了两枚精致雅正的玉华胜拢住碎发,梳的是垂髫髻,两条细辫在胸前压着,小乔回头时,恰有一阵风扬起女儿的发辫。
      “嗯,想我姐姐了。”小乔一时恍然,她如今也不过不到三十的年纪,嫋嫋却都这么大了,转眼就要出阁成大礼了。
      大公主嫁了嫋嫋的长兄,如今嫋嫋又要嫁给太子孙登,不知是福是祸。
      嫋嫋幼时见过太子,自己倒是欢喜得很,只是矜持着不表露出来。
      “母亲想姨母,何不进宫去看姨母?”
      江东周公瑾和名姝小乔唯一的弱息小女踮着脚问母亲。
      “傻姑娘,你当那深宫大院是说去就去的?”
      小乔笑了,素手越过那玉华胜,摸摸女儿的一头乌发。
      “母亲,您不知道,刚才您午憩的时候,夫人唤我去陪她手谈一局呢。”
      徐夫人,也就是吴王太子母。
      “夫人说,您要是想姨母了,不妨陪女儿同去,也好和姨母叙话。”
      “母亲,您怎么不答话?嫋嫋知道了,母亲定是觉得嫋嫋长大记事了,不好意思和姨母撒娇了。母亲莫羞,女儿要陪夫人下棋,母亲只管撒娇,有姨母纵着您,再没人会管的。”嫋嫋眨眨眼,玉华胜上的蝴蝶纹样好像跟着抖了一下翅膀似的。

      杏花开落挑拣好时节纷纷然垂檐
      年华尚浅的人心事都浅

      3
      不爱信痴梦却又偏偏
      深信世间盛名的传言
      并非谁杜撰或戏写的风月
      天高远 谈笑间指银鞭扬扬三千
      其中哪一个向我回眸一眼

      “姐姐画得真好,轻蹄快马。”看尽天涯花。
      “就是暗了些,墨蘸得多了,姐姐就这么不舍得用些赭石呀?”
      小乔说着,也不问姐姐,就扶着大乔的肩膀去够取案上赤色染料的小碟。
      便一笔抹去了大乔还为画成的夏树和骄阳,也不论相宜与否,给那枝桠上添了几许春花。
      有三瓣五瓣的,也有六瓣七瓣的,更多的是一笔点上,看不出是花还是苞的。
      饶是大乔好性儿,当下恼了,伸手去抓妹妹肋下软肉。
      直痒的小乔告饶。
      宣纸上铺陈开来的,是一树芳华,洇染开来,力透纸背。

      并非谁杜撰或戏写的风月
      天高远 谈笑间指银鞭扬扬三千

      4
      合卷后闲梦屏边
      雨细风斜 飞去枝上鹊
      兵戈声依稀吹远 倒卷入重帘
      三鼓前城旗掩近昏的夜
      谁衣衫却白得那样惹眼
      像露晞前明明欲曙的天——

      建安十九年。
      曹孟德为实军粮,着庐江太守朱光于皖城兵耕地,垦植稻谷。
      东吴大将吕蒙建议孙权,趁稻谷将熟之机攻破皖城。
      五月,大雨使江河水涨;闰月,孙权率军沿江而上,攻皖城。
      朱光收聚部众据城坚守。孙权纳吕蒙谏,不给守城军分毫喘息待援之机,一鼓作气,四面齐攻。
      吕蒙荐将军甘宁为升城督,率领精锐士卒,于拂晓时分发起猛攻。
      吕蒙擂鼓助威,甘宁身先士卒,蒙以精锐紧随登城,城破,擒朱光,俘数万人。
      “恭贺夫人,主公替夫人将皖城收入吴国疆土,想来必是为报您当年辅政之情,偿桓王早殇之憾。”大乔的侍儿锦藕将鲛油灯罩上,轻声贺道。
      孙策谥号,长沙桓王。
      “莫胡说。”朦胧灯影里,她却一身疲累难掩抑。
      烛火明曙跳跃,思绪蹁跹翻飞。
      建安四年,孙策通篇周瑜攻破皖城,孙策聘大乔为妻,小乔则嫁周瑜。
      大乔随后同被俘获的袁术、刘勋家眷一起被送回吴郡。
      建安五年,孙策逝世,大乔为孀妇。
      随后,是千古传唱的赤壁之战。
      诸葛孔明假做不知乔家姐妹与孙策、周瑜的姻缘,向周瑜谏言可网罗天下美人,进献大小二乔于曹,曹操自当退兵。
      周瑜大怒,击退曹军,赤壁之战大胜。
      自然,赤壁之胜定不只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但总要选一个粗浅的由头供后人谈乐。
      她想,不知这次,皖城内又血河漂杵否。

      合卷后闲梦屏边
      兵戈声依稀吹远 倒卷入重帘

      5
      杏花开落挑拣好时节纷纷正垂檐
      张伞一抬眼 细雨落额前
      庭中树都还不及你我肩
      偷垂眼 莞然相照面
      眉妆浅浅的人心事不浅——

      黄初六年,孙权为长子孙登聘取周瑜之女为王太子妃,命程秉自吴郡迎周妃至武昌。
      人都说,吴王相当看重太子与太子妃的这份姻亲之好。
      人还说,太子少年夫妻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周妃常常劝说太子体恤人民,珍惜粮食。
      太子深以为然,在外行旅时也有意避开良田。
      太子还时常劝谏已然为帝的父亲,吴国到达了辉煌的顶峰。
      朝堂上,孙登才华横溢,直指百姓社稷切身之苦,百官深服。
      建兴十二年,孙权率军攻打曹魏新城,由太子来监国,群臣百姓称赞。
      赤乌四年,太子逝世。
      临终上疏谏言,愿其父劝课农桑,礼贤下士,以宁社稷,万勿悲戚。
      东宫缺位,为夺储位,二宫之变则生。
      然而这一切与大乔、小乔,还有宣太子妃,也就是嫋嫋,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孙登谥号为宣太子。
      嫋嫋嫁给了太子,就回不了家了。
      所以小乔这次从姐姐宫中离开时,没人笑她长不大了。
      小乔抬起头,看着高高的斗拱飞檐试图遮掩那冷硬的一隅四方的天空。
      她突然明白,其实一直以来,不是她在哄面冷的,寂寞的姐姐,是心热的姐姐一直纵容笑容满面却如同粉墨所饰的,空虚惶恐的她。
      嫋嫋也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天真无知,她其实能赢多喜爱孙登。
      无非像她对周公瑾,姐姐对孙伯符。
      既然已经如此,何不强做笑颜,骗一骗她自己心里高兴,骗一骗母亲安心放手。
      小乔忽然笑不动了。
      她已经不再年少了。

      张伞一抬眼 细雨落额前
      眉妆浅浅的人心事不浅

      6
      撑腮看天上一弯新月
      不胜谁的远山眉纤纤
      想着今朝该写的诗还未写
      听不见 究竟哪扇窗前风雨周旋
      把小炉金嵌拥暖在指掌间——

      这偌大周第,如今却只剩她一个乔家女儿。
      嫋嫋归嫁孙登后,周循周胤接连去世,大公主改嫁和氏,周循无子女,周胤有一儿名周泰,和他母亲另有宅邸。
      她喜欢春天,因为春天最有少年气,最能让人开怀。
      可是春天也很冷,战火纷飞之世,许多老人孩童熬得过冬天,却会死在春天的第一阵风里。
      这是嫁给周瑜的那一年她发现的。
      那年皖城的粮草全耗在战火里,青黄不接的料峭寒春如同笑面虎,用和煦放松了人们绷紧如结弦的心虚后,咬断了皖城老少几许人的性命。
      但总归,万物复苏,几许绝望,几多希望。
      姐姐喜欢秋天。姐姐看上去没有少年气,她却觉得,姐姐比自己更有少年心。
      姐姐说,秋天不会暑厥,也不会冻毙。
      吴地天暖,秋日也不会有衰草连天。
      于是草丰果硕,正好生计。
      她却总觉得秋有些薄暮微光的壮美,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
      嫋嫋那个季节都喜欢。
      那就是那个季节都没有格外喜欢。
      喜欢又如何呢,总也留不住。
      于是不去管那波谲云诡。
      小乔决定赔姐姐一副画。

      想着今朝该写的诗还未写
      听不见 究竟哪扇窗前风雨周旋

      7
      识得小字几万千
      夜天压雪案前灯明灭
      应当能陪谁消解兵书四五卷
      是你吗按图指点三千言
      是你吗青衫走马上天街
      在梦中故事里可曾相见——

      小乔病了。
      她其实不“小”了。
      甚至老了。
      皖城二乔,竟也老了。
      大乔数十年来第一次迈出孙策下世孙仲谋安排给她的处所。
      第一次来到骨肉至亲的妹妹生活了大半生的地方。
      青砖黛瓦,埋春处。
      “姐,我赔你的画。”
      她苍白着脸笑,不再惊艳尘俗。
      一条青溪,一树碧桃。
      “好看,真好看。”她先拿小炉捂了捂手,去了寒气,然后搂着妹妹说话。
      “姐,你都没细看。”
      “姐看了。你瞧你,这画空荡荡,没有山没有源,单单就是花和水,太轻薄了些,姐姐给你拿石青,你来画个山好不好?”大乔柔声哄着鬓生华发的妹妹,生怕她累了,就睡了。
      再不醒来。
      “不呐……”小乔眯着眼,“青山遮不住,到底东西流,不画山,就要水”。
      于是姐姐连声答应不迭。
      “姐,我想去院里。”
      大乔抬头看了看,屏风挡住她的目光,可她知道外面还很冷。
      但她低头看了看,答应了。
      化雪的时候总是冷的,好在是晌午时分,阳光打在身上,没有风,但一走起路来,绒毛领子还是扫得微痒。
      大乔叫身边的锦藕姑娘搬来椅子,好叫妹妹坐下。
      姑娘问她,夫人不坐吗?
      大乔摇摇头,叫她自去逛逛,她和小乔说两句话。
      锦藕不解,周夫人病重,她在旁边服侍不更妥当
      况且二位夫人哪次叙话,她都不曾回避。
      但她并没有多问,点点头离开。
      “小妹,不睡啊。”哼。她俯下身,看看。轻轻把说。手搭在妹妹肩膀上。
      那双手已经有了斑痕嗯是纹褶。
      “不睡……姐,你看那墙。”
      她望向潮气中洇得发黄的院墙,望着一枝没来得及发芽的柳条上,正在缔结的、手掌大小的蛛网。
      上面挂满了寒露。
      小乔轻轻说起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我不睡,我会一直醒着,醒着一千年,一万年,走遍这吴地,走巫峡,游若耶,过秦淮,攀杏子,打秋千。”
      丹灵隔着云层,以那没发芽的柳条为笔触,在潮冷的墙壁上拉出重重的影,大片大片,像是山峦,像是江川,像是层云。

      于是大乔就和妹妹一样,认真望着墙上的影,也望着墙下融化的雪水里,那“江川山河”的倒影。
      不知谁先道,“是山川相缪图呢。”
      于是另一个不再清朗的声音便带着笑问,“哪来的山川?”
      “喏,姐姐,你瞧呀,”小乔引着她姐姐的视线,落在墙上水墨似的落影上,目光是虚的,望到的却像是实实在在的花花世界,“那一弯啊,是鉴湖,千寻波涛,浅秀淡远……不过我更爱西湖的冶艳,你看,鉴湖旁就是西湖……”

      她指着一片蜘蛛网影,笑道:“波纹如棱,杨柳夹岸……再往那边走两步,是南屏翠峰,天劲秋正浓呢。”

      大乔看着墙上的影,竟也看出了些惊心动魄的美,仿佛那里山真的是山,水真的是水。

      但她还是爱逗一逗自家妹妹,“谁说鉴湖旁边就是西湖啊?依姐姐说,那是青草湖和云梦泽呢,洞庭波涛,你看那一点,不正是君山?”

      小乔咯咯地笑了。
      那笑声是气音,却透着一股明越,好像东方拂过皖城那棵银杏,上面的铃铛和红绸愿笺便随风摇起来。
      “我说的。中间的山水城郭,都被我一手抹掉啦。”
      “净乱说呢。”
      小乔没个正行,耸耸肩,不容置疑:“姐你别说,听我说。”
      她望着墙上投下的人影、物影,天马行空地描述着她这些年走过的地方以及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其实大多数是没走过的。
      纵使走过,也是遥遥一望。
      但也没什么好抱怨,这乱世中,能得终年尚且可喜,哪里好意思在哀鸿遍野里奢望游山玩水呢?
      但人总归贪心,得了终年,便难免奢望游园。
      奢望不成,又不能遗忘,便只有遗憾了。
      小乔还在低语,说着她的山河人间。
      她有些累了,大乔便不管她之前的无理取闹,接下去,说了起来。
      “……过了太湖啊,我们就一路骑着青骢马,直奔皖城,不去武昌的黄鹤楼,那是为战事修的,咱们一路走啊,走浣纱溪,走西湖,不是你说的西湖,姐姐说的,是小西湖,小西湖没有三潭印月,可是安宁呢,到时候啊,你就尽情在湖堤上撒欢,姐姐在后面,给你甩捡掉了的步摇。然后采莲蓬,拿着回皖城,一面走马南山坡,看那山涧清浅,一面把莲子投进嘴巴里……你总嫌莲心苦,又怠懒去剥,那就姐姐给你剥。”
      也不管那浣纱溪和皖城顺路不顺路,就这样一路走。
      没有战火,没有流离,一路高歌。
      小乔好像睡着了,不知道她在梦里到没到皖城,剥没剥莲心。

      按图指点三千言
      青衫走马上天街
      在梦中故事里可曾相见

      8
      日高处群鹰流连
      云舒云卷天地初开篇
      江山分合又离间终究归少年
      小楼看平川外尽是郊野
      浮云来遮明月惊了乌鹊
      却向何处找寻我的人间
      不知不觉何处找寻我的人间

      那副画,大乔最终也没有添上青山。
      她的余生,不是琴棋,也不是书画。
      而是青灯古佛,深宅幽院。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便邀东风齐揽月,春不许,再回头。
      江湖夜雨十年灯,不若桃李嫁东风。

      “花开花落自有时,怎赖到东君头上去?”年少时,她如是对她说。
      “怨不得人,怨不得春,便只好怨神。”她掐着落花垂眸。
      挹尽西江,饮尽东风,有憾无怨。
      槛外长江空自流,白云一片去悠悠。
      何处合成愁?无处不逢秋。

      却向何处寻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乔:白马过了离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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