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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脱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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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九瞥了眼脚下的影子,有裂痕正在影子腰上悄悄黏合,重新长出黑色的“血肉”,那是影子躲之不及,被仇寻刀光扫到的伤。
影子曲折起,像是蹲了下来,愤怒的声音有些尖锐,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他怎么不是我们的人?阙九哥你让他跑出来了!疼死我了!”
“我也束手无策了。”阙九不意外仇寻的清醒:“我早和首尊说过,梦境极有可能夺舍不来仇寻……有些人只是遗忘都不肯。”
梦境一旦形成就只属于被夺舍之人一人,除了阙九再无任何人可以进入,也不会有其他事物能做干涉,所以仇寻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并不是姚可儿的。
是他自己,冲破迷障后不愿失去忘却的自救。
很久之前,他也曾在另一个梦境中无数次看到相同的场景,同样是自救,只是因为梦境的永无止境,醒来之后还有下一次,那人只能选择伤害自己,阻止手中寒冰去吞噬执念之人。
在一个日色渐落的夕阳时分,在日暮城人来人往的街道初见。
阙九习惯性涣散的瞳孔一缩,闪身躲避,刚刚还踩踏之处此刻正插着一把余颤未停的直刀。
仇寻翻身而上,撩起刀,对阙九穷追不舍:“解决了你,圣都就没那么多事了。”
阙九轻盈跃起,频频退避:“没错。”
姚可儿在下面喊道:“仇寻!留心你的影子!”
仇寻看向脚下,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和另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影子融合,而他没有任何感觉。
他立马旋刀直下,刺裂光秃秃的瓦块,黑影不知所踪。
姚可儿:“这船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这人能吞噬影子,失去影子的人就会消失,你要小心!”
就在不久前,他想要除去阙九唤回仇寻,这不见面目的影子突然冒出,一下就夺走了他大量死尸的影子,随后这些死尸就在他眼前化为齑粉,随风而去。
仇寻昏睡的时间足有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那影子就像不知道什么是饱一样,来者不拒,硬生生拖住了姚可儿靠近阙九的步伐。
躲过一刀的影子溜回阙九身前:“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影子是近日才被朔风赋予面具之力的,鲜少踏出万重窟,看来是对朔风如此看中仇寻一知半解,不知其深浅。
阙九欣然答应。
可仇寻哪会轻易允许。
面具图腾瞬间跃然于整个画舫游船下,影子再无面具之力可以维持这种虚无的状态,眼看就要现出真实面目。
仇寻连这点时间也不愿意等,在影子刚露出身形轮廓时就晃了过去,狭直刀身将人捅了个穿,长腿一扫,声息淹没进血色河水中。
片刻不停歇,仇寻头也不回,反手甩出还在滴着热血的洞隐,钉在阙九匆忙避开的甲板上,逃离无门。
“一次性操控了这么多傀儡人,你觉得你能跑多远?”
阙九定在原地,听见仇寻落在他身后的脚步。
仇寻向来不喜什么折磨缓刑,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像刚才的影子一样,连下一瞬的呼吸都不用多留。
若非那个让仇寻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的梦境,阙九早是个死人。
阙九感受到仇寻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杀意,依然僵尸脸:“那你觉得我到底能操控多少?”
轰的一声,游船船尾倏地弹起,船头受力下沉,在水面上短暂的维持了几秒竖立的姿势,翻面倒下,露出底部的巨大龙骨。
不远处的越辰听到声响赶忙跑来,看到岸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才放慢了脚步。
阙九面具之力的极限的确深不见底,不一会,他便又唤来了一批傀儡人,不知不觉间包围了他们。
越辰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倒霉预想,还真一语成谶了。
仇寻更是无语道:“得,这几个时辰全白干了,面具人都成萝卜白菜了。”
几人很快被缠上,幸得姚可儿的能力在这种尸山血海里的天然优势,还算应付得过来。
刚才还想着逃离的阙九此时仿佛是个旁观者,注意力全在越辰一人身上。
只见他穿过混战,趁仇寻他们分身乏术来到越辰面前,眼神虽捉摸不透,却也没有让越辰感受到杀意。
离得最近的姚可儿当然不这么想,看阙九朝越辰伸出手,脑海里只浮现出独岛那日他要夺舍越辰的场景,灵活绕开包围就要往越辰那边奔。
一阵呼啸的风声卷来,以不可见的迅疾赶在姚可儿之前袭向阙九,将人吹出去很远,撒下一路鲜血。
仅靠风就能将人伤到这个地步的,越辰只认识一人。
与此同时,分心的姚可儿也暴露了自己的后背,有傀儡人凝出足以致命的一击,朝他砸来。
蓦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天而降,不防守也不迎击,只伸出双手挡在姚可儿身后,任凭这一击攻向自己。
光是这样,那磅礴一击就像撞在棉花上一样,揉进柔软后顷刻化为乌有。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姚可儿反应过来,回身唤来死尸拦住傀儡,都不看清这小孩是谁,就抱起跑到越辰身边。
开辟出一片安宁之地,姚可儿放下小孩,慌乱蹲下身,以为小孩定然是身受重伤了:“越辰哥哥你快来看看!这小孩……”
上下摸索伤口的手戛然而止,姚可儿愣愣地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祝瑞年,长高不少,眼里也少了些童真明快,不敢与他对视,弱弱咕哝道:“我没受伤,谢谢哥哥。”
施救之人向被救之人道谢,倒也少见。
越辰像是早就认出,从后面搓了一把祝瑞年的头:“对面具人来说,他就是块铜墙铁壁,撼不动,没事的。”
又俯下身对祝瑞年笑道:“瑞年,好久不见,勇敢不少啊。”
“两位也是好久不见了。”
温润的声音从屋顶落下,来到几人身边,面容俊郎,是被贬出圣都的祝梓桀。
越辰恭敬道:“书秀大人,别来无恙,刚才多谢了。”
那驭风掀飞阙九的本事,越辰很是眼熟。
祝瑞年有些仓惶地跑了过去,挽着父亲。
看着被祝瑞年抱住的胳膊,祝梓桀道:“我这断手还是你为我接的,不用与我客气,况且我也不是什么书秀大人了,如此礼遇名不副实。”
越辰:“你虽已不是四圣,却还是我心中的书秀大人,不会有任何改变。”
祝梓桀轻笑摇头,沉默片刻道:“我与阙九还有些私仇未了,今日上岛也是为此,两位能否把他交给我?”
看来刚刚那一招并未致阙九的命。
越辰明白这私仇二字于他而言何其重,点头道:“书秀大人请便。”
祝瑞年松开父亲的手,站到越辰身边:“那瑞年不给父亲拖后腿,就等在这里保护越辰哥哥……和可儿哥哥。”
祝梓桀说了句“瑞年乖”就转身投入乱战了。
这块无人侵扰之地剩下了两大一小,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越辰从开始就在观察这对父子,依祝瑞年这一反常态的安分来看,祝梓桀应是已经将一切都坦白给了祝瑞年,甚至还教得祝瑞年如何使用他得天独厚的本事。
就是这氛围,也太别扭了。
“我、我去帮仇寻。”姚可儿动作有点僵硬地要离开。
“我见过你的面具!”祝瑞年着急喊住姚可儿,又突然泄了气,垂着头道:“在风霄救我的是你,母亲死的那天也是你帮了我们,我都知道了。父亲原本是不愿带我回来的,可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
他抬起头,看着姚可儿背影的双眼泛着泪光:“……谢谢你救了我……对不起救了我……”
“我总是不乖……总是给别人添麻烦,我还害哥哥没了家,……我现在知道失去亲人有多难受……我不是来要哥哥原谅我们的……我就是想……如果哥哥要讨厌母亲的话……能不能让瑞年也分担一些,讨厌瑞年一些……多久都行。”
如果可以,他更想在那条不知会去往何方的路上,没有人出现,没有人善良,就让他一人去承受原该属于他的命运。
“我不能答应你。”
姚可儿回过身,走近那个失落还不愿哭出声的祝瑞年:“瑞年?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祝瑞年点头抹泪。
“花霓裳是我不再需要回首的旧仇,而你的母亲是你值得想念一辈子的家人,所以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讨厌二字,谢谢我就收下了,道歉还给你。”
他笑着,脸上暗紫色的面具是祝瑞年记了很多个日夜的模样。
祝瑞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将姚可儿吓得措手不及,连抱带哄跟他的哭声对峙着。
可下一秒,哭声骤静,姚可儿的安抚也止息。
和他们的声音一同静止的还有他们的一呼一吸,死寂一般的定格。
圣都仿佛变成一个永恒石化的国度,山川河流与杀戮都僵在时间外。
风起,吹向云海沟壑,穿过连绵远山,重峦叠嶂,路过四朝各城。
世间所到之处,极静。
有另一世界缓缓浮出地面,正在脱离重叠,嶙峋怪石,黑沙大漠,寸草不生,与人间同广,笨重地飞起,在彻底离开大地的一瞬,地面重回正轨,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