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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坠梦 凡你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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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硝烟,惨嚎声浪,肢残体破,尸山血海般呈现出了此时此刻的圣都。
撞开满是血迹的窟窿门,越辰及天枢楼的一名学子奔了进来,身后的是把傀儡人尽数挡在屋外的仇寻和姚可儿。
迅速搜遍整个茶楼,能被越辰救回的仅有四人,神智尚且还在的也是思维混乱,被吓得哆哆嗦嗦,全是胡言乱语,分不清来人是谁,嘴里都是“别杀我,救命”之类的。
如尘的光点消散,越辰呼出一口气:“可以了。”
一旁的天枢楼学子听言上前,甩出手中画卷,腾空展在伤患面前,转瞬这四人就被吸入画中,以极小的墨画模样躺在画满伤患的卷纸上。
这些都是越辰一路救过来的人。
收起画卷,那学子拉起越辰,关心道:“还行吗?”
越辰点点头:“没事,还能再翻几条街。”
学子笑道:“那我们走吧。”
三个时辰后,东市大小街巷已经被天枢楼众人踏遍,杀的杀,救的救,圣都岛终于有一块稍微沉静的土地。
此时,每个面具人都已近透支。
为防止在与其他人汇合途中发生什么意外,又冒出些能力麻烦的傀儡人,越辰趁此缓和之际,最先选择将仇寻姚可儿榨得所剩无几的气力回生。
随即一屁股跌在断桥阶梯上,躺下沾了一身血泥,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道:“……再来一个我也要反噬了。”
别人反噬有越辰能救,越辰反噬可就只能活活受着疼了。
身体顿时轻盈的姚可儿坐到越辰身边:“那我们还是赶紧先送越辰哥哥回去吧,在那休息安全些。”
仇寻同意,垂眼看向在阶梯上躺尸的越辰:“还起得来吗?”
地上那人不出声,视线直直愣在天上,从这里还是能看到那座山。
周小凡已经离开他这么久了。
为什么这座山还在?
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为什么……周小凡还不回来?
他已经在这场屠杀中得以喘息,心却比任何奔波躲避时还要不安。
仇寻不用问也知道这人在乱想些什么,走过去一把抓起越辰的衣领,将人提起塞给姚可儿扶着,还顺手朝他脑袋削了掌轻的:“回神了。”
“能走就走,不能就吱个声,给你扛回去。”
越辰稳住心神,脸色有些难看道:“走吧。”
四人逆着身边的河水流向,往约定的汇合点走去。
没几步,走在末尾的仇寻怔住脚步,回身,眼神逐渐锋锐。
视线那头,是河上一艘未沉的画舫游船,船上亭檐正坐着一红衣男子,白皙的容貌与岸上被人搀扶的越辰很是相象。
另外三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船上人的样貌,不免呆滞了片刻,唯有越辰微眯着眼道:“阙九。”
看到仇寻拔刀以待,阙九倒是很神闲气静,冷冷道:“首尊执意要你,跟我走吧。”
“要我?”遭人惦记的仇寻讪笑道:“是要小爷亲自废了他吗?”
上不了秃山,仇寻心里到底还是憋屈的,阙九这一挑火,气得仇寻几步跃上甲板,手中寒刀蠢蠢欲动。
阙九似是没把仇寻放在眼里,语气始终淡然:“杀了我这么多傀儡,应该要体会一下他们的感受。”
越辰猛地惊悸,喊道:“仇寻!先回来!”
阙九金眸一亮,为时已晚。
哐的一声,双刀掉落,挺拔身姿骤然倒地。
意识涣然时,仇寻不真切地听见姚可儿喊他,声音惶急。
“完蛋!真要吓到他了。”仇寻挣扎着想。
似是好一阵如烟似幻的飘荡,久久才有了落地的实感。
仇寻缓缓睁开眼,眸光一片混沌,不再恣意张扬。
他站在二十三年前的仇家大门外,耳边是阙九缥缈虚幻的指引。
“凡你所见,所熟,皆杀。”
仇寻迈出步子,手持洞隐烛微,一举一动都太像他曾手刃无数次的傀儡。
虽已是过往记忆,却真实得像是此时降临的灾难。
仇寻彻底改写了他出生时,仇家热闹喜庆的场面,从大门一路杀到安宁小院外,每杀死一个奋力抵抗的相熟之人,他就会失去对这个人全部印象,甚至忘记这人已经被自己杀死的事实。
小院外,他见到了早已记忆模糊的父亲,兵刃相向地拦在他面前,受阙九梦境绝望般的限制,已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刀锋一挥,昔日无敌于战场的仇家大将,未来最强面具人的父亲,就此不复存在。
仅片刻之余,仇寻在幼婴撕心裂肺的啼哭中跨出宅门,满身暴虐的血腥。
毫无章法的残杀持续了不知多久,梦中画面不断变换,街市到军营,古耀到圣都,一面之缘、三朋四友、五亲六眷、高位权贵,依照他长大成人的往迹顺序,除了在面对仇无渡时有过迟疑又被阙九压下,仇寻已经近乎将自己遗忘。
又是一轮天旋地转的恍惚。
祀水山林,伏暑骄阳。
有树木藤蔓拔地而起,如饥渴无比的捕食者咬上唯一的猎物,缠上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短发少年。
这是仇寻姚可儿的初见。
藤蔓还在不留缝隙的收缩,箍得姚可儿全身骨骼吱吱作响,气息微不可闻。
要杀这样的他很简单,袖手旁观即可。
仇寻岿然不动,漠视着玄睚一分分夺走姚可儿的生息。
有血从仇寻沉滞的眼中坠落,一滴一滴。
如一抹鲜红砸进一摊死寂的黑水,涟漪千层,震耳欲聋。
仇寻无意识地蹙着眉,握刀的手不安分地摩挲着黑泽的刀柄,看着很焦急。
阙九再次蛊惑,不见其人:“闭上眼睛,此事与你无关。”
仇寻阖上眼,心里仍焦躁不安
总有幻听般的声音在仇寻耳边回荡千百遍,挥之不去,是他自己。
“小孩儿,我不收徒,也不缺小弟,你听见没?”
“别怕,没人欺负你,我都打跑了。”
“如果你愿意帮帮忙,让这些尸体挪个地儿,我就同意把你带在身边,怎么样?”
“这是我徒弟,跟我一块的。”
“姚可儿,你对我到底什么感觉?”
“好久不见,我想你了。”
……
他曾说过的话石沉大海,那个本该回应他的人就隔着朦胧站在灵魂深处,看不清模样,也不肯说话。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一声极其虚弱的声息将他击溃,仿佛一触即散地唤他:“……仇……寻。”
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碧眸清明怫然,烛微破空旋出,藤蔓齐齐断开。
姚可儿随即下坠,梦境破碎坍塌。
仇寻在越辰怀里惊醒,一身冷汗,耳边喧闹混乱。
“醒了?还认人吗?”越辰试探道。
阙九的能力越辰很清楚,他曾见过周小凡为其不愿屈服,而受尽折磨,就和方才的仇寻一样,现在人醒了,又担心他也会落下那记忆残缺不识人的毛病。
仇寻呼吸渐稳,抚开眼前瞎晃的手:“没事,可儿呢?”
越辰心里总算踏实点:“你家姚可儿都要急疯了,说要杀了阙九救你。”
他指着窗外不远处死尸无数的画舫游船:“但现在好像被什么人缠住了,我听小凡提起过,能破开夺舍梦境,就不会再入,你快去把人带出来。”
“好。”仇寻提刀起身:“你老实躲着,不然我没法和那冰块交代。”
“知道,不给你们添麻烦。”
仇寻翻窗而下,踩着水中正努力游向船的死尸上了甲板。
他也不管与姚可儿对战的人是谁,翻进尸群,捞过人,面具大开,单手持刀,不分敌友的将近身之人一刀掀落船。
甲板瞬间空旷不少。
仇寻未注意到,那缠住姚可儿的人没有肉身,一直以影子的形态与姚可儿交锋,如今被这天降一刀的势头震慑住,落荒而逃,黑漆漆的一团顺着柱子一路滚上,停在阙九脚边,不敢靠近下面正不分场合腻歪的两人。
“仇寻?”
姚可儿被仇寻紧紧拥着,力道仿佛要把他嵌入这具微微细颤的身体,他不觉得疼,抬手与仇寻互拥:“你醒了?”
“嗯。”声音涩哑。
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已经将仇寻的理智消耗殆尽,回过神来,他才犹如劫后余生般地惊觉,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了姚可儿。
而这样身不由己的摧残,周小凡苦熬了十一年。
姚可儿察觉仇寻不对,又推不开他,只能轻拍着他的肩,柔声问道:“是哪难受吗?受伤了?”
“没。”仇寻埋进他更深的颈窝,有些瓮声瓮气地问:“甜宝,我是救了你的,对吗?”
我没有袖手旁观,失去你,对吗?
“是啊。”姚可儿更卖力地踮起脚,好让他抱得舒服:“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给了我世间最安宁的容身之所。”
他像是在安抚一只轧轹不安的凶兽,把它拉出梦里那条踽踽独行的血路,重归人间。
半晌,仇寻才松开人,还给姚可儿那个坚韧洒脱的自己。
但仇寻不知道,姚可儿还是记下了他脸上残留的脆弱,是微微泛红的眼圈。
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