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96、塔回 咱可不能谋

　　盘龙河两岸，地下不断位移，地上杀伐四起，血染黄泥。

　　仇寻拎刀又是抹杀数人，见傀儡如潮，群涌不竭，碧瞳骤张，面具覆上俊颜，脚下金色图腾旋扩而出，吸纳踩踏众人之力，汇于中央仇寻一人所用。
　　持刀人身影顷刻鬼魅，几息间，刀光凌厉白余丈，殷红飞溅不止，尸体铺路，只仇寻一人踏血路而行。

　　提刀再起，仇寻三心二意，屠戮间眼神还有空瞟去对岸。

　　那边，短发少年牢记仇寻叮咛，不入凶险，静坐淞亭上，纵尸与之百般撕咬缠斗，场面是与对岸全然不同的血腥残忍，各种嘶吼怪叫也是从未停止。

　　越辰坐在姚可儿身旁，无事可做便容易思绪难安，即便身处如此乱战，满心满眼也全是天上那一人。
　　姚可儿分心安慰道：“越辰哥哥别担心，就连帝主也看好小凡哥，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越辰不想姚可儿太过分神，扯了扯嘴角道：“可儿变强了，这样庞大的尸群，驭了这么久，看着还这么轻松，真厉害。”
　　姚可儿有些忸怩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裂痕：“能保护你们就好。”
　　初见时，姚可儿还那样厌恶自己的面具之力，阴差阳错被帝主赏识，做了三邪，又被仇寻误打误撞地救下，陪着他直面自己，直面力量无关美丑善恶，它只是没有被赋予该有的意义，如今心有向往，自然该所向彼靡。

　　越辰看向对岸身形如电迅疾的仇寻，笑道：“主要还是因为那边那个大高个吧。”
　　姚可儿瞬间红了脸，一个泄气刚起的一波尸群差点倒下，稳住面具之力后讪讪道：“越辰哥哥……”
　　越辰哑然一笑，不再逗弄他，装作害怕地往他身后躲：“又来了又来了！可儿你专心点。”
　　“噢！好的。”姚可儿立马认真。

　　半晌，战况愈烈，傀儡人无尽无休，仇寻姚可儿虽强却势孤，天枢楼陷入更深的包围，盘龙河道也扩至原先的两倍之宽，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天枢楼底层，炉身嗡鸣不止，似有什么要喷涌而出。
　　佛陀塔，就要出世了。

　　猝尔，包围外响起打斗，是平战归来的圣都面具人。
　　以李全、赵又堂、宁憎、崔长林为首，分两岸各显神通，一路杀至楼下。

　　崔长林挥手炸倒数人，扬声喊道：“李全！”
　　“知道！”
　　不用明说，与崔长林对岸的李全胖手朝天枢楼隔空一抓，藏在其中的金化杵便带动楼身猛地下压，至河面仅有一尺之隔。

　　与此同时，淞亭的守亭老者一袭白袍，跃上亭，瞅了眼茫然不解越辰姚可儿：“这里很快就不能待了，两位还是下亭去吧
　　“好好。”两人连连点头，下意识照做。
　　其余三亭的守亭老者同样上了亭顶，纷纷凝视着光耀无比的盘龙河。
　　四老各自运起面具之力，脚下亭台刹那塌毁，瓦碎柱折，掉进盘龙河。

　　看到此举，在场其他人有些迷糊了，但也没空询问，可他们不知，就连李全和四老自己也弄不清是为何，他们只是听从帝主之命，在盘龙河出现异象时，降下天枢楼，毁去淞枫榆桴四亭即可。

　　尘土散开，那四亭已经成了四块凹地，正赫然立着一鼎巨炉，同越辰在天枢楼底层见到的一模一样，附着了付沧饶黛的牵引，用来吸取外泄佛陀塔奇力，从而减缓佛陀塔破岛而出的速度。
　　一暗四明，五鼎巨炉齐鸣急颤，盘龙河瞬时止息，不再分裂，河中光芒虽未灭，也未更盛。

　　另一边，宁憎全身青筋转为暗红，浅色双眸变得幽黑，凭借一身金刚不坏，丝毫不防守的将近身之人徒手断骨扔出，闯到仇寻身边，有些急切道：“傅源呢？”
　　仇寻用刀身挑开飞来一击：“他在帝宫，比我们悠闲多了。”
　　宁憎暗自安下心，说了一声“多谢”便扎进人堆里去了。

　　姚可儿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越辰身边，让他安心疗愈伤患。
　　刚从各处险地匆匆回来，太多面具人身上都带着伤，越辰无法一一靠近，只能大肆放出面具之力，光点天女散花般炸开，沾上众人身体，不论旧伤新伤还是耗尽的气力都迅速愈合如初。

　　不一会，战况便完全倒戈，得以压制。
　　然而，只有天枢楼而已，圣都其余处，皆是生灵涂炭。

　　混着血腥气的长风一过，有两道身影悄然入楼，随即河水溅炸，如平地惊雷，以直冲云霄之势撼动两岸大地。
　　只因那激涌水浪间，一道烁亮白光冲入楼底，破开巨炉，将天枢楼自下而上一瞬刺透，止于苍茫楼顶。

　　刹时，寂然无声，盘龙河光亮全失，水流如常。

　　有沉稳的声音如暮鼓晨钟般传遍河道两岸：“都停下！”
　　塔状虚影应声大亮，傀儡人沦为一摊死水，静止在原地，再无兵戈，连通秃山与圣都的裂缝也已闭合淡去。

　　一切外来面具之力皆被消弭。

　　众人一致寻声仰望而去。

　　楼顶阁台，段丛云长身玉立，气度冷峻威严，一头青丝还是那么随意的披散着，一旁站着的仇无渡则是少有人识得，一身玄色，面具遮颜，周身仿佛都散发着诡秘的极寒。
　　众人大惊，跪身相迎：“见过帝主。”
　　只有几人看出，佛陀塔已重新回到段丛云体内，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只是他一人抗下的结果。

　　“各位千里奔波，辛苦了。”
　　段丛云强压下佛陀塔的暴动，语气镇静如常：“天枢楼已经平定，可圣都尚还处在水火之中，崔掌罚，你带手下人前往羽令司所在半岛，囚恶城已经失守，傅源已经带着鬼卫先行一步了。”
　　崔长林：“羽令司领命。”

　　“通宝兽，你带领青面军镇压帝宫半岛。”
　　李全：“李全遵命。”

　　“吊魂手，天枢楼这半岛之地就交给你与楼中子弟了。”
　　赵又堂：“是。”

　　段丛云：“高珂和傅舍子就在庄园外，他俩会将你们送去该去之地，各位这就出发吧。”
　　众人：“是！”

　　少顷，万千面具人相继奔赴另一险地，段丛云下了残楼，叫住了要被姚可儿带走的人：“越辰。”
　　越辰姚可儿回过身，礼道：“帝主。”

　　段丛云走近道：“空中那条冰梯是周小凡的吧？他上去了？”
　　越辰：“是，已经上去有一段时间了。”

　　段丛云深沉着眼，望着挂在冰梯尽头的秃山：“为了牵制圣都岛的面具人，上面不会留有太多人，佛陀塔可以消弭周小凡的面具之力，只要朔风得不到，光凭扶莲的反噬，奈何不了现在的他。”
　　越辰道：“越辰明白，我担心他，也信他。”
　　担心是难以自控的本能，相信是不问原由的认定。
　　如此而已。

　　对岸跃来一人，是等不耐烦的仇寻：“说完没啊？再聊下去外面人都死干净了。”
　　段丛云将仇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觉得几年没见，这人除了相貌，其他还真是没什么变化：“你们去吧。”
　　又看向仇无渡：“阿渡，你与他们一同前去，保护越辰。”

　　仇无渡眼都不眨：“历任鬼主，要护的只有帝主一人。”
　　换而言之，他哪都不会去。
　　将从未暴露在世人眼底的鬼卫交给傅源，已经是他能做的所有让步。
　　其余的，段丛云想都不要想。

　　段丛云无奈要劝他，还没说什么仇寻便开口拦道：“人我看着就行。”
　　只与仇无渡对视两眼，仇寻推着不好说什么的两人就要走，嘴里还损着：“自己还揣着个烫手山芋呢，这么多年，操心没完了还。”

　　转瞬没了人影，段丛云收起目送，转过身看着违背帝令的仇无渡。
　　被毁得不成样子的河岸只剩下数不清的傀儡人，还失着神智，发不出声响，显得偌大一个天枢楼很是残破萧瑟。

　　片刻，段丛云不出意料地等来了一句“属下知错”
　　该跪的跪，该认的错也认，俯首的身姿全是执拗。

　　段丛云哭笑不得地叹气，蹲在他眼前，动作有些难以察觉的迟缓。
　　仇无渡还是不看他，段丛云只能再次放下身段，歪头去找他的视线，笑意苍白：“那就罚阿渡带我去天枢楼里坐坐吧。”

　　仇无渡慌乱抬眼，眼前人脸色果然很差，指了指自己心口，声音略微无力：“这东西太凶了，我还没习惯。”
　　到底是落下了十多年，加上又有扶莲在附近与之呼应，佛陀塔的亢奋前所未有，与段丛云的神志反复斡旋。

　　仇无渡二话不说，忙不迭抱起人，带到楼里靠坐下来。
　　时隔多年，仇无渡再次看到段丛云瞳孔中明灭不定，仿佛宿命般的纠缠，佛陀塔确是只认他一人，所以也只会折磨蚕食他一人。
　　在此时，风雨飘摇的圣都中，佛陀塔的失控会直接葬送岛上所有人。

　　仇无渡握着段丛云的手，用的气力像是时不时在呼唤，在段丛云每一次本心飘摇时，将他唤回。
　　可段丛云却抽出手，这种时候，不该有人待在他身边。
　　没人能真正体会到他初次失控时的心境，一个人竟会对自己伤害旁人而无能为力，只能清醒的放任那个不是自我的自我，逐步走向毁灭。

　　段丛云烦躁地捂上自己的脸，一手推开身边人：“阿渡，你先……”
　　仇无渡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轻松拨去段丛云手上的推力，反手困在掌间，抓得更牢：“我不走！”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整个人都箍在怀里：“一出事就赶我走！回回如此！仇寻那臭小子说的没错，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没变，还真当我次次都会让着你。”

　　段丛云简直要被逼疯了，一面被佛陀塔拉扯，一面还要被他的鬼主教训，以下犯上干得不要太熟练。
　　偏巧他对仇无渡的耐心就是没下限，好声好气道：“不是赶你走，阿渡你——”

　　“乖”字急哑在唇缝间，一把冰凉的水坎刃正悬在半空，刃尖直指他僵硬紧绷的脖颈，多颤半分就能见血。

　　空气都是窒息的，这还是仇无渡头一次如此决绝。
　　段丛云是怕，怕自己说过火，人哄不回来了：“阿渡……”
　　悄咪咪用手指戳走水坎刃，怂道：“咱可不能谋杀亲夫啊。”

　　“闭，嘴。”仇无渡拍下他的手。
　　“哦。”
　　段丛云终于老老实实去和佛陀塔斗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