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99、对决 忤逆叛逃的

　　对于那片刻的凝滞，所有人都觉得一阵恍惚，像是不由自主地走神了一样。
　　回过神来，世间已经陷入一片昏暗。

　　几乎同一时间，世人纷纷茫然地做出同一举动，仰头望向突然透不出光亮的天。
　　无不大惊失色。

　　天上……竟然长了个地！？
　　没有边界，好像和人间一样宽广，却和人间景象相去霄壤，它更像是人间倒印出的黑影，没有色彩，唯有沙与石形成的瘠薄之地。

　　各地世人一片哗然，有的察觉势头不妙，四处乱窜地找寻避险地，有的则指天议论，五花八门的揣测汇成一锅沸腾不止的粥。

　　这人间倒影上浮得极其缓慢，半晌才靠近了只有在圣都岛才能看见的秃山。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竟然从秃山上穿了过去！
　　这倒影还真是个摸不着的影子！

　　扑通一声巨响，越辰几人所在的河道炸开一个硕大的水花，有山石从天而降。
　　不，是从秃山上滚滚而下，愈发势大的砸向圣都各处和周围的海水。

　　有烟尘在秃山山尖弥漫出，浓浊如黑雾，乘风扩散。
　　随即轰的一声！
　　山尖喷发出窜天高的岩浆，远看如乍现的火树银花，近看却是喷涌炽热的洪水猛兽，霎时就溢出山头，顺着山沟夹缝一路迅猛俯冲，很快就用滚滚熔岩占据了大半个山头。
　　圣都岛祸在旦夕。

　　岛上，阙九捂着伤口仰望天边火光，气息稍弱地呢喃道：“都结束了吧。”
　　“你们干什么了！？”越辰快步穿过懵怔的人群，抓过阙九怒吼道。
　　他理智崩毁，满脑子都是还未回来的周小凡，秃山上 传来的声声巨响都似凌迟在他心上的每一刀，剜肉刻骨的痛。
　　“周小凡还在上面！他还在上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阙九苍白着一张脸，任由越辰青筋暴起的手将自己的衣襟抓得皱乱，平静道：“万重窟本就是一座火山，它现在喷发就意味着禁锢它时间的人已经死了，与你们而言，这不是件坏事。”
　　这人不会平白无故的死，除非是周小凡……
　　可阙九也很有可能骗他，为了拖延时间？
　　越辰被自己的半信半疑搅成一团麻，手上力度迟迟不肯松懈。

　　“快避开！”祝梓桀一声惊呼，所有神智清醒的人猛地抬头。
　　数道宛如流星的岩石裹着火红的焰坠来，划破阴沉的暗，亮如滚烫的白昼。

　　几人作势要拦下头顶的岩石。
　　一阵寒流袭来，热浪急剧压缩，岩石陡然冰冻，在烟雾中咔咔作响。
　　祝梓桀仇寻没有片刻犹疑，碎裂半空中逐渐晶莹的巨冰，躲过一劫。

　　越辰推开阙九，在人海中寻找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不会认错，那给几人带来一线生机的寒冰，定然是他。
　　几番张望，周小凡没有回来。
　　他还在越辰看得见却无法到达的险厄之地，记挂着越辰，分心保护着他，不知道越辰身在何处，那就拦下所有会坠入圣都的岩石。
　　他无意救世，奈何世间有他。

　　“小凡，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越辰惴惴不安道。

　　三个时辰前，周小凡登上万重窟。

　　找到朔风不难，正呼唤佛陀塔的扶莲光亮指引了他。
　　就坐在广袤不平的石海中，那巍然矗立的火山锥上，放眼望去只有坚硬冰冷的石窟窿，没有一丝柔软的生机。
　　他未戴面具，一袭紫衣，像是在等周小凡，仿佛预料到段丛云孤注一掷，将一切赌在他身上。

　　“我原想将你带来这里的。”朔风懒散的声音在空旷中散开，睨着周小凡的眼突然现出怒意：“如果你不曾逃离的话。”
　　“段丛云这么相信你，是因为花霓裳死的那日你没有输给我吗？”
　　周小凡不想与朔风多费口舌，眼帘一抬，已眸色各异。
　　朔风倏地全身闪过一瞬僵硬，那是身体即将被夺走掌控权的预兆。

　　猝尔，有人跪了下来，双膝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中。
　　是周小凡。
　　莫名口吐鲜血，莫名身上各处血染白衣，莫名周小凡感觉自己衣料遮掩的皮肉上正在裂开数不清的伤口。
　　一切都发生在莫名间。
　　他毫无痛感地抹去嘴边的血，无力的身体却已经不再容许他做更多，有些涣散的眼看向火山锥，发现朔风身边站着一个人。
　　身形矮小，双目是阙九傀儡人特有的空洞，尚还是个男孩。
　　他有些不真切地听见朔风的声音：“这个孩子是我前不久赋予成功的面具人，能力是很平庸，对付你却再合适不过。”

　　“……重现旧伤。”周小凡虚弱道。

　　“没错，这孩子能再现一个人之前受过的所有伤，虽然对大多数人效果甚微，但我记得，你这十一年间为了活下来，可算得上是身无完肤啊，如何？在外面放肆了这么久，还受得了这种痛吗？”
　　他在教训周小凡，如同教训一只脱离主人鞭绳的兽，只是以前是为了驯化，而现在是为了反复折磨后的毁坏。

　　周小凡仰起惨白的脸，勾了勾嘴角，张狂道：“什么痛？我忘了。”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他对这十一年囚禁中的人事不说完全遗忘，那也是印象模糊，早就记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伤到何种程度，如今又失去痛感已久，朔风这招除了让周小凡行动受限外，并不能让他露出一丝不堪折磨的神情。
　　那怕是足够寻常人死上几回的伤。

　　朔风：“还是这样嘴硬。”
　　过往朔风每次下到朝野，周小凡都是现在这副不肯折腰的模样，其实有扶莲为控，那样的臣服已是足够，要怪只能怪周小凡心底不肯磨灭的执念太过明晃晃，他是周小凡，是世间唯一天赋惊人的双面具，是朔风打磨熔炼了这么久的天兵，若有朝一日他与执念狭路相逢，心生动摇，那这一切岂不成了朔风自取其祸的麻烦。
　　就如眼前这般。

　　周小凡在一片血泊中踉跄着站起，赤红的眸色变淡，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身体和意识是脱节的，能运转的面具之力已经寥寥无几。
　　他想给自己咬上一口，以此来驱散眼中的混沌，最终无奈作罢，呼出一口气后，身影如浮光掠影般冲上火山锥，闪至朔风面前，当胸一拳。
　　朔风一手握住，拳掌相抗，一股寒气袭来，那拳凝成了冰，侵蚀扼住自己的掌。
　　周小凡的面具之力稀薄得只能通过接触来取命，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当不要钱不费力的杂耍来撒。

　　朔风即刻松手，后撤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周小凡再次近身，在紧追不舍的过程中抬手虚晃一招，朔风果然抬臂，作势格挡，周小凡趁机收拳提腿一扫，朔风反应迅疾，擒住长腿，臂上肌肉紧绷，要把人抡出去。
　　周小凡双眼微眯，就着朔风的力倒立撑地，另一条腿直击朔风面门。
　　朔风再次逃脱。

　　周小凡知道朔风是想跟自己耗，毕竟光这几招就已血流如注的伤不会让他支撑太久，头脑也愈发沉重昏聩，朔风同样看出周小凡想要速战速决，那便不会如他愿，这样一点点看着他力竭而死何尝不是一种惩戒。
　　两人在高耸的火山锥边缘厮杀，周小凡完全没有注意到万重窟的时间与下方人间迥然不同，他们在这生死交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人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唔……”周小凡滚下火山锥，摔进硌人的石海中，不知疼楚地滚出一条血路，身体不听使唤的坐不起来。
　　耳边脚步声逼近，脖上猛地一紧，剧烈的窒息感成了他唯一的折磨：“呃……”
　　朔风还是喜欢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拎起周小凡的上半身，双臂无力垂在身侧，一头银发早就散乱下来，被迫仰起的脸上也没了面具的痕迹，只有几道擦伤红在煞白的面容上。
　　“没输不代表赢。”朔风抚过他脸上渗出来的血珠，最后停留在他迷离的右眼上，就在刚刚它还是好看的血色：“失去第二张面具，你便不再是那个无人可敌的试炼人，周小凡，你不肯松口护了这么多年的苏清风，如你所愿我会让他活着的，等佛陀塔到手，我就让他作为普通人，守着你的尸身渡过余生。”
　　他将五指收得更紧，声音更加阴沉：“这就是你们忤逆叛逃的代价。”

　　周小凡听不见朔风的声音，也说不出一字，嘴里只有断续渐弱的气息，双眼充血发红，面目狰狞。
　　他就要死了，他清楚的意识到。
　　如果再不用那个方法的话……

　　朔风杀红了眼，没有注意到周小凡颤抖的手从身上摸出了什么，却听到有人靠近，带着面具，身形为男子，是他认识的人。
　　朔风收回视线，观赏着周小凡的痛苦不堪的神情道：“不是不让你出来吗？你找死？”

　　男子几步跃近，一言不发甩出一把精锐飞刀，差点命中扼住周小凡脖颈的手臂。
　　因为躲避这镖，朔风被迫松开周小凡，随即被男子不要命的扑来，退了几步，稳住脚跟后一掌掀开男子，压下反噬让其痛不欲生。
　　“你是真活腻了！”朔风遭到挑衅般的暴怒。

　　谁也没想到，朔风这句话会在下一刻成真，出手之人还并非他。
　　只见男子弓着背，承受反噬的同时抓出又一把飞刀，反握着，抬手仰脖，一刀抹过。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分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