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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付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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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令司监牢内,轻缓地脚步迈进最深处的阴冷,最终停在与温如真几步之遥的冰冷狱笼外。
柳云竹迷茫看着温如真,凝视得越久,越不知眼前的熟识人是谁,半晌才眼神复杂道:“……佛母?”
狱笼里,被尊为佛母的温如真靠坐在墙边,身上不见半分桎梏,也俨然是动弹不得,泛着黑褐色的四肢皮肤上粘黏着大片坏死的血肉,肿胀的关节麻木般僵硬着,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垂在湿寒的地上。
那是被周小凡寒冰侵蚀过的瘦薄身体,骇人的冻伤让其已面目全非。
温如真呆坐着,任由凌乱的发丝挡住余光里的柳云竹,不听也不看。
“来的路上我多希望是自己饿过头了,听错了帝主的话。”柳云竹眸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可为什么在这的是你?如真姐。”
怎么就是这个人?
怎么就是这个会包容她爱玩、胡闹、没正形,帮她在帝主面前说好话求宽恕的温如真?
圣都这么大,面具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温如真半垂的眼中豪无波澜,低哑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温度:“俏人仙想听真话,不该这么问我。”
魅人心魄,失魂无我,这才是俏人仙的审问手段。
柳云竹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是羽令司那些为了真相拼上性命日夜无眠的青面,因为真相对她来说太容易,与她对视过的人,不论愿不愿意,最终都会坦言一切。
所以她从不畏惧谎言,洒脱地直面所有人心曲折。
直到这一刻,她却害怕自己能力下听到的真相,会真的撕开温如真戴了这么多年的假面。
手中的留声盒被纤细发白的指节拧得作响,最后还是被打开了盖,存下柳云竹第一道充满蛊惑的讯问:“温如真,回答我,你是谁?”
柳云竹与温如竹有过数不清的对视,哪怕她们此时不会再看彼此一眼,柳云竹也照样能对她使用魅惑。
俏人仙和柳云竹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做天枢楼的俏人仙。
温如真藏着的眼应声无光,被驱使着悠悠开口:“付巧。”
柳云竹撑着脸上艳丽的面具不散,声音发闷:“……为何化名温如真,潜到帝主身边?”
“因为我的养父母。”
柳云竹没再出声,继续听温如真道:“他们是十几年前成就圣都岛的付沧饶黛,是我流浪在万象城时愿意收养我的父母。”
“他们从来心善,所以过得不如其他面具人,带我回的那个家就窝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我很满足,觉得在此之前那十余年的黑暗如尘已经到头了,可有一天,有个红发女子找进村子,带走了我的父母,我照他们叮嘱的,老实在村子里等他们回来,什么也没等到,连死讯都是从别人口里打听来的。”
“那个村子尊敬的只有我的父母,他们不在我身边,我就是可以被随意辱骂排挤的村外人,但我还是喜欢村子,有我的父母在,起码就有片刻的安宁,我爱他们,但我更需要他们。”
“我不是面具人,机缘巧合遇到了朔风,是他借助扶莲逆转了我的血脉,成了他手下第一个后天面具人,我从未感激过他,只是他的阴谋中有段丛云,那是我想看到的。”
受魅惑影响,温如真不掺杂一丝情感地叙述完,柳云竹看不到,在那张阴翳满布的脸上,无声滑落了两道无意识的泪,没有神采的眼眸始终落在分不清是烧伤还是冻伤的右手背上。
那是付沧饶黛远在圣都的日子,她被撞倒在刚刚燃尽柴灰旁,右手掉进星火灼热随时可以再燃的灰烬里,血肉骨骼一起被炙烤。
撞倒她的人不是有意为之,毕竟她有一对面具人父母,尽管厌弃也生不出直接动手的胆子,所以他们只敢灰溜溜地跑了,背影没有丝毫歉意。
她忍着疼,安慰自己,再等一阵子就好了,再等一阵子就好了,等他们回来就都好了。
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等多久都不会。
他们给付巧造就了一个圆满的国度,便再无乞讨女孩的容身之处。
做不了付巧,才有了温如真。
柳云竹心有惊愕,想不到事情会牵扯得这么久远,凝回心神:“你何以认为付沧饶黛的死与帝主有关?”
“王否,我在去圣都路上遇到此人,他以为段丛云是双面具人,而且不知为何听着仇怨很大,他说段丛云为了掩盖自己双面具人的身份,事后反悔,在回程船上杀了他们,我没有全信,花了些时日寻找真相,找到了当年带走我父母的郭珏,用了点手段逼她说出实情,等我再次找上王否时,这人已经是乱葬岗的无名死尸了。”
圣都岛之前的过往人事与柳云竹相隔太远,她听不明白温如真说的这些,只能默默存下她所有言语。
“我知道是段丛云杀了王否,求得心安也好,不留活口也罢,都消弭不了他该背的罪,如果不是他,很多人都能好好活着,我也能好好活着,他就该在尘民坑里腐烂,天生煞命的祸害有什么资格当帝主……”
“温如真!”
她的情绪仿佛逐渐与魅惑之力有了对抗,臣服的禁制压不住数年的愤怒,柳云竹急忙出声喊回了她,强横地不允许她有自主思想,见她慢慢可控,又克制地问:“最后一个问题,王胜刚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是。”温如真坦言道:“你们已经起了疑心,我不便动手,才交给了阙九,我让阙九随意给花霓裳安个罪名,结果他却闹出这么大动静,谁人都不识,把王胜刚拉进梦境杀死了。”
柳云竹记起天枢楼顶那一道道凌乱无序的刀痕,王胜刚只怕至死都不知道,他挥出的每一刀都是徒劳虚无,砍不断他在梦境中迷失任其鱼肉的终章。
该问的都问了,柳云竹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将神智还给温如真,没有离去。
“如真姐,我不清楚你和帝主之间的恩怨,可你以佛母之名受世人敬仰的这么多年里,就没有一刻在那些无辜之人身上看到过付巧的影子吗?”
“……”
温如真长时间沉默,久到柳云竹以为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却听到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哂笑:“段丛云,我知道你会听见,这些年,你梦见过他们吗?梦里——”
啪的一声,留声盒飞出水榭,砸在鹅卵石地上。
盒盖分离地碎成两半,温如真讥诮的声音骤然安静在瀑布下。
仇无渡怒目赤红,仍不觉泄愤地凝出水坎,将柳云竹送来的留声盒击得粉碎。
有温热的胸膛从他身后贴了上来,圈住他的同时还不忘捂上他青筋暴起的拳,瞬间将其软化,指节放松下来,溜进大手的指缝。
“阿渡最近越来越暴躁了,我还没听完呢。”段丛云在他耳边亲昵着。
仇无渡转过身看他:“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去给你问。”
用不着听这些刺耳滥调,他有的是办法撬开那张硬嘴。
段丛云笑了笑:“不用,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仇无渡疼惜道:“于我而言她算不上什么,气不过我大可以杀了她,你呢?知道她是付前辈的女儿,你敢拿她如何?又如何看她?”
入鬼卫的那几年,犹如隔世,触不到半点外界,错过了段丛云许多,等他熬过层层试炼,跟随鬼主再见段丛云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下定决心要守护的人已经远在咫尺,隔着蒙蒙的雾,看不透认不清。
可他熟知的段丛云没有消失,尽管心思深沉了些,比以前更不露形色,他依然如明镜般,照得出段丛云心中的痛苦,知道付沧饶黛是他梦魇里最挥之不去的阴影。
付巧就像是段丛云阴影中的幸存,复杂的愧累在重重尸山上,压迫着段从云,束手无策。
段丛云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告诉仇无渡他没事,温如真的话影响不到他。
他哑言,终归是高看了自己,软弱了。
仇无渡挥了挥手,镇守在四周的鬼卫无息退避,水坎放下水榭外束着的帘幔,将段丛云脆弱的模样护在仇无渡一人眼前。
他抱住段丛云,姿势里是全心全意的安抚和保护:“好了,害怕吧,不坚定也没关系,现在没人能看到,我守着呢。”
段丛云窝在他肩颈上,把全部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没头没尾地回想道:“那个牵挂之人,是付巧,我去找过她的,那些村民怕冷落付巧的事会惹来麻烦,合起伙骗我,连她的存在都不敢说出口。”
仇无渡安静听着,时不时回应:“嗯,你已经尽力了。”
“我信了那些人,放任她遇上了朔风,变成了现在的温如真……我好像更愧对付前辈和饶前辈了。”
仇无渡:“那是她的选择,别往自己身上揽。”
段丛云环紧仇无渡,眼神空荡荡地,小声呢喃着:“……阿渡,我好累啊。”
他也只能放纵自己做到这样的松缓了,待在一处静谧之地,在他的鬼卫怀里。
倦一会儿,踌躇一会儿,怯一会儿。
“我知道,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