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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暂别 他这么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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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仇无渡体内取出的相生蛊不到一日便散着恶臭死去,据蛊师上报,相生蛊本就是只可寄生一次的死蛊,现在看来,哪怕是全须全尾的脱离体外,也只是加速了蛊虫扩毒死去的时间。
就是不知,另一只蛊虫现在如何了?
它寄生的宿主又怎么样了?
为答谢解蛊一事,段丛云特意留下了付沧饶黛两人,盛情款待了两日后,他收到了监视王否的面具人来信,说是除了行动变得比以前迟缓,并无其他异样。
此时帝宫内已无蛊师,相关疑惑无从问起,但段丛云猜测,蛊虫的这种死法多少还是给王否带来了影响,比如这行动迟缓。
只不过,段丛云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是夜,月色皎亮正盛。
仇无渡有些疲倦地绕在宫殿间,心中却是雀跃。
就在不久前,他勉强通过了鬼卫的试炼,将于明日彻底避世,隐入黑暗,为此一人。
可他擅作主张走到这一步,段丛云还不曾知晓半分,就又要长时间见不到了。
这样想着,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拐了弯,往他心中挂念的方向去了。
是他面具之力透支太多变蠢了吗?
怎么会在快要走到时才想起来,现在这个时间,段丛云估计早就睡下了,哪还有空听自己的不听话,被自己气得一点办法没有。
临近殿前,他又变了主意,有些低落地转身走了。
更像游荡的步子行出去没多远,他怔住双腿,突觉自己变得有些奇怪。
身体有种熟悉的躁动,愈发强烈地冲撞进四肢百骸。
是面具之力!
仇无渡烦躁地摸上自己的脸,果然已经裂痕四起,带着滚烫。
他并未主动运转面具之力,这是怎么回事?
失控了?
猝然,身后白茫大作,几乎点亮了大半个帝宫,将仇无渡突然显现在地的影子照得极暗。
他心中猛地下沉,回身直视着那刺眼的光亮,瞳孔一缩。
那方向,是段丛云!
那高悬在宫殿上变得无比庞大的白茫,是佛陀塔!
所以他突如其来的失控全都是因为佛陀塔吗?
这帝宫不止他一个面具人,其他人如何了?
段丛云如何了?
面具之力的狂乱顷刻荡然无存,仇无渡拔腿冲进烁亮,脑海里回荡的全是段丛云赶来万象城时,以为自己害他陷入反噬,伤到他时的抱歉,还有那日一闪而过的透明双眸。
原来早在一开始,段丛云便和他一样,对彼此都有所隐瞒。
他路过许多迷茫失控的面具人守卫,越是靠近越觉得自己离反噬不远了。
周围的人畏惧反噬的疼,只停在不远处,放任忧心如焚的仇无渡一人推门入殿。
“段丛云!段丛云!”
仇无渡横冲直撞地找到寝殿,入眼便是段丛云跪坐着,埋在掌心里的双眼寻着呼唤蓦然抬起。
他面色如常,唯有那双眼,空荡,苍白,什么都没剩下。
仇无渡已经站在反噬的边缘,却还是不管不顾的想要靠近,靠近会带给他反噬的段丛云,一步步走得温柔无畏。
“段丛云,你听得见我吧,是我,阿渡,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失去瞳色的段丛云身体一颤,仿佛短暂的惊醒,随即翻窗而去。
“段丛云!”仇无渡楞不到半瞬,压着气愤追了出去。
殿外醒着无数面具人,见帝主披头散发地从身边迅疾而过,纷纷垂首下跪,哪敢像仇无渡这般,不仅不敬,还追着人满帝宫四处跑。
段丛云着实跑得太快,仇无渡卖力追了这一路,也只能看得到残影,不禁有些暴躁地朝跪拜众人吼道:“别挡路!滚开!”
众人还来不及反驳,半大的残影就已经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风,钻进莲池苑的方向。
似乎是段丛云被追得太急,完全忘了,这莲池苑轻易可以成为仇无渡的天下。
池中霎时翻涌,水柱混着冲得粉碎的荷叶喷薄而出,凝水成笼,牢牢套住段丛云。
仇无渡翻身落在廊道,逐步走近双目无神的段丛云:“跑什么?我是第一次看你这样吗?”
还没等他靠得太近,佛陀塔再次不受控地浮现,操纵着段丛云消去了仇无渡布在周身的面具之力,继而又想对仇无渡下手。
佛陀塔的光辉乍得亮起,作势要包裹整个莲池苑,仇无渡避无可避,明显能感觉到身体里那根绷着反噬的弦铮铮作响,快要断开。
仇无渡被过盛的亮刺得闭上了眼,紧拳咬牙等着疼痛倾覆而来。
一秒,他知道自己已被佛陀塔包围,紧闭着的眼依然能看到四周隐约的明亮。
五秒,疼痛还未至。
更久,仇无渡仍站立在原地。
身边一阵寂静,半晌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吵闹混杂。
仇无渡按耐不住地睁开眼,些许茫然地看着还未离去的段丛云,才发觉他从不想伤害自己。
无论是刚才的落荒而逃,还是现在压抑不住的爆发,仇无渡始终是安全的那一个。
来不及犹豫,佛陀塔的全面失控诱发了附近面具人的反噬,再不唤回段丛云,整个帝宫都难以幸免。
就在仇无渡束手无策之时,两道身影跃进了莲池苑,正是付沧饶黛。
不敢离段丛云太近,付沧神色严峻道:“出什么事了?帝主这是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了。”看着两人神情自若,仇无渡不解道:“前辈为何没事?”
饶黛:“我们毕竟做了这么久的面具人,反噬自然也没那么容易到。”
面具之力越往深突破,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就越大,也就越能远离反噬的界限,这需要时间慢慢磨。
佛陀塔愈发猖狂,付沧蹙着眉道:“只是帝主再不清醒过来,我们也要扛不住了。”
望着枯站着的段丛云,仇无渡心生一计,急切地问道:“能否请两位前辈帮个忙?”
两人皆是迷茫,想着应该和帝主有关,付沧点头应下:“什么忙?”
“用两位前辈的能力,引出埋在帝主心口处的一样东西。”
这佛陀塔每次作乱都必须要借助段丛云的身体,那么只要将它抽离出来,或许就能阻止这一切。
世人还不知段丛云的面具人身份是佛陀塔营造出的假象,哪怕是于自己有过救命恩情的两人,仇无渡也不会透露一字。
两人倒也没打算细问,毕竟仇无渡与段丛云之间的要好他俩是有目共睹的,如今仇无渡这么提,定不是空穴来风。
饶黛思忖道:“可照帝主目前的状况来看,很难让我们靠近,更别提对帝主使用面具之力了。”
“会有机会的。”
仇无渡步伐沉稳地走在廊道上,尽头是段丛云的身边:“我会制住他,到时候就麻烦前辈了。”
付沧仍放心不下,想要将人拦下:“帝主现在敌我不分,要是伤及你,帝宫无人能压制反噬。”
仇无渡没有回头,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这么怂,不敢的。”
诚如仇无渡所说,一路安然,段丛云一直将他隔绝在佛陀塔的伤害之外。
他不是敌我不分,只是被困住了。
段丛云似是看不见仇无渡的靠近,全身僵硬地立在水中亭边,和他身后染着天寒的莲池水一样静谧无声。
仇无渡拉过段丛云满是凉意的手指,让出掌心的温热,捂上比自己大出不少的清瘦手背,收紧的力度是他从未展露的放肆。
“段丛云,这话我只说一遍,这一次你要是再敢跑,再敢挣脱我,我就……”
就如何呢?
仔细想想,自己真的没什么能威胁到段丛云的。
他只能指着池水,面露凶色道:“我就把高叔扔在这莲池里,淹死,你听到了吗?”
段丛云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亦或是给他的回应。
有了上回的经验,仇无渡没指望他能开口,向付沧饶黛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过来,又继续语气严肃地与人商量:“我今晚本来还想来知会你一声,从明日开始,我就要入鬼卫了。”
他感觉到被他握着的手指轻轻一颤,付沧饶黛也来到亭中,张开面具对段丛云进行强行剥离。
佛陀塔光芒锐减,缩作一团聚在段丛云心口,不停向外拉扯。
怕段丛云溜走,仇无渡在他快要甩开自己时一把抱住了他,语气平平,仿佛无事发生:“小寻也知道此事,你和高叔都不用管他,他的面具之力很强,假以时日世间没几个人能是他的对手。”
佛陀塔还在与段丛云的身体纠缠,还好不会有痛感,付沧两人费了好久劲才隐约可见一点轮廓,被牵出体外。
“倒是你,你怎么这么弱,鬼主说你还不够格,没资格驱使鬼卫,帝主当了这么些日子,你都在干什么?”
在仇无渡按着段丛云扯东扯西的时候,付沧那边可谓是相当辛苦,虽然外头的喊叫声已经停了,那也只是两人拼命吊着的结果。
饶黛更是有些乏力,声音略微虚浮:“……不行,这东西和帝主像是完全契合了一样,再这么下去——遭了!”
饶黛不小心卸了一丝力,平衡被打破了,佛陀塔失去一方的拉扯骤然撞进了段丛云体内。
“段丛云!”
仇无渡慌忙接住段丛云下坠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发现那半阖的眼中重新亮出熟悉的眸色,佛陀塔也平复下来,心才算落了地,干脆扶着人一同瘫坐着。
良久,段丛云缓过神,站起身谢过付沧饶黛后,两人便自行离开了莲池苑,还肩负了为帝主安抚帝宫面具人的使命。
仇无渡还坐在亭边,望着水中涟漪发愣。
段丛云在他身旁坐下,近得像是要晒到同一抹月光:“明日就要走,怎么今天才告诉我?”
人也哄回来了,仇无渡觉得没必要再好声好气了:“你会闹刚刚那一出,不也没告诉我?”
说的就是那日单手打斗时的隐瞒。
“额……”段丛云理亏:“那就算扯平了。”
仇无渡完全不领情:“谁要和你扯平?”
“……”
段丛云缄默片刻,才无奈道:“阿渡呐,其实你不用这样,不入鬼卫,我一样能把你带在身边。”
仇无渡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不叫我小阿渡了?”
段丛云凝望着水中月:“就是觉得阿渡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保护,很多事情都能自己拿主意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仇无渡忍无可忍:“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在身边?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觉得你能替我拿主意?我不信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段丛云,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我……”
段丛云没料到仇无渡会突然爆发,但更多的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失措,于是他眼神闪躲,也在躲着他做这一切时存下的别样心思。
这心思很淡,淡得他自己都不曾发现,要不是仇无渡今天故意把所有摆在台面上,他或许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甚至不觉得这是问题。
仇无渡不再看他,知道这事今晚不会有答案,声音低沉道:“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放任它吗?”
段丛云捂着自己心口:“不会的,我已经想到应对之策了。”
“嗯。”仇无渡起身离去:“鬼卫一事没法改日,以后我不在,帝主要时刻提防这股力量。”
“阿渡。”段丛云叫住他:“照顾好自己,我会早日掌控鬼卫的力量,不让你等太久。”
“你不一样,只有你是不一样的阿渡,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清楚,可以吗?”
“好。”
那天晚上,段丛云在莲池苑孤坐了一夜,目睹水中月色渐渐稀薄,隐入晨曦的亮。
他想,阿渡此时应该已经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