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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引蛊 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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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无渡不知,在他离开后,段丛云已经找到了为他解开相生蛊的可行之策。
这个可行之策是被他无视的郭珏献上的。
“付沧,饶黛?”
段丛云似是从未听过郭珏提起的这两人,神情略微迷茫。
郭珏回道:“是的,这两位算是面具人中的奇遇,原先只是饶黛一人拥有面具之力,能力不算出众,可她在与付沧结实并互通心意后,双双遇险,坠崖时误打误撞,血液相融,醒来后竟发现,他们像是成了两块互为残缺的玉佩一般,共同驭起的面具之力具有极强的吸力,任何的肉眼可见都能被引动。”
“虽然此事之后,世人称他们是命中注定,天作之合,也相继效仿血液交融之举无果,但这能力比起那些动辄便浮尸千里的能力到底还是差些,再加上这两人性子温良,不喜权贵之争,这么些年才一直名声甚微。”
段丛云猜到了她的计策,接道:“所以,你觉得可以通过这对夫妻之手,将相生蛊牵引出体外?”
“正是。”郭珏肯定道:“相生蛊再怎么邪门,那也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蛊虫,既然如此,必然是可以被引动的,只要能找到这对夫妻,求得他们出手相助,此蛊便可解。”
郭珏的话犹如自满天浓雾外破进的一缕微光,遥不可及的真实。
在过往那些中蛊之人里,不是没有人想过借助面具之力来对抗蛊毒,可这两者都有太多未知和未定,没有先例就没人能说得准,哪一步是对,哪一步是错。
少有人敢一赌定生死,不破不立是一场无关彷徨者的豪掷。
更重要的是,世人想不出也找不到,最适合解蛊的面具之力。
段丛云撑着下巴沉思许久,掀起眼皮疑道:“倘若相生蛊顺利取出,王否那边会如何?”
“我在来前问过了几位蛊师,他们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毕竟没有过死亡之外的结果。”
殿内再次陷入俱寂,郭珏好一阵俯首才等来段丛云拿定主意:“那就姑且一试吧,总好过无路可走。”
郭珏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像是事先想好了一样,上前请命:“郭珏愿再出圣都,为帝主寻得二人。”
段丛云并未立刻应允,微眯起眼问道:“所求为何?”
他知道,郭珏所做一切都是无奈下的为自己,于是被动也好,主动也罢,都绝不会是平白无故。
郭珏果然不含糊,不卑不亢地坦言:“与之前一样,请帝主放烟儿自由。”
带回王否一事,郭珏没有做到,所以至今为止,她只知烟儿暂时一切安好,却不曾相见。
而段丛云也无心管她,晾着她的这几天,她心里一直不上不下,这一计,是她目前唯一抓得住的希望。
段丛云不意外,面不改色道:“可以,但愿此次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多谢帝主,郭珏明白。”
此事定下的隔日,段丛云告知了仇无渡,叫他安心待在帝宫,和高珂他们一样,只管吃喝玩乐就行,余下一切交给自己就可。
仇无渡答应得很是镇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极有可能脱离相生蛊桎梏的人不是他。
实则不然。
他啊,心里藏着事呢。
等着郭珏的日子里,他丝毫没闲着,尤其是在皎月下的帝宫。
白日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就算段丛云忙得抽不开身管束不到仇无渡,可一个小孩在帝宫东翻西找的,难免会传到他耳里,还不如闭目养神,养精蓄锐。
于是,在付沧饶黛还未到来时的帝宫夜里,经常能看见一个半大的黑影,隐过层层守卫,凌跃着,为破解地图上鬼卫的藏身之谜而犯愁。”
或许是天怜吧,让仇无渡在顺利找到鬼卫后等来了付沧饶黛。
他被前来传唤的人带了过去,见到了静候着的一男一女,也在看着自己,以同样亲切的目光。
没有其他外人在场,段丛云对仇无渡向来无拘无束,搭着人家的肩膀把人揽近给夫妻俩瞧,话语间还有些对他们熟络的意思:“小阿渡,你过来看看,这两位是不是见过?”
仇无渡两眼茫然,依然照做,老实端详了他们老半天,除了男的眉眼清秀,女的淡雅温和,越看越有夫妻相以外,着实看不出一丝熟悉来,摇头道:“没见过。”
夫妻俩笑意更浓了,付沧更是微微俯身,语气和他的相貌一样平易近人:“仇公子记不得我们也属正常,毕竟我们上次见面时,你才五岁,尚且年幼呢。”
“五岁?”仇无渡不解道。
“是的。”付沧眼眸一垂,忆起往事:“仇公子的父亲曾于我夫妻二人有过性命之恩,当时我们遭人陷害,坠崖后落入了仇将军驻扎的营地附近才得以还生,战局平定后我们还登门拜谢过,与仇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说着说着,又变得伤怀起来:“只可惜,仇家落难时,我们远在风霄,得知你带着小公子逃出后,我们也四处找寻过,在万象城,我俩见到仇公子与帝主相处自在,生活也无忧无虑,便没再多加叨扰,哪曾想,古耀数城尽毁,仇公子竟被牵连着中了这种恶蛊。”
仇无渡哑言沉默,没想到能给自己解蛊之人与父亲有着这样的渊源。
自认识段丛云以来,后面的生活的确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反而是一种动荡的安稳,常常会将他拉出那个血气弥天的梦魇,于是乎现在回想起来,也就没了那种层层包裹的窒息感。
“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善心,两位愿意为我解蛊,都应该承无渡一句谢。”他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格外认真:“但我没有被牵连。”
夫妻两人顿了顿。
段丛云也晃了晃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小阿渡?”
“是我软弱,拖了帝主后腿,让他杀不了该杀之人,还要麻烦他——唔!”
肩头的大手陡然一圈,将他连捂嘴带捞人的搂在臂弯间。
“帝主?”
夫妻两人不免心慌,以为仇无渡哪句不妥,触了帝主眉头。
段丛云确实心有不快,捏着他的脸颊仰抬起他的头,头顶抵在自己身前,微蹙起眉,低头凑近道:“还以为你要憋什么好屁,合着这坎还没过去,给你个机会,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忘掉,不准再提。”
忘什么?
被他这样钳制着说话,仇无渡早忘干净了。
只剩下贴附在他脸上温热的掌心和眼前仿佛放大般的俊颜。
他掺有别念地握住段丛云的手腕,象征性地用了几分力,想要摘下这只手,眼神直愣愣地,跑出几分淡淡的示弱。
段丛云微微失神,有些匆忙地松开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躲开他的视线。
“你不想听,那我不提。”
“……嗯,也不准再胡思乱想。”段丛云用捏他后颈的动作掩住心中的异样:“关于引蛊,我已经和两位前辈说好,若你准备好,随时可以开始。”
“虽然是前所未有,但你也别怕,帝宫有最好的蛊师和医官,就算失败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为了这个未经证实可能荒诞的办法,段丛云与民间蛊师推演过无数种结果,任何思量都算在其中,面面俱到,虽大胆,仍慎之又慎。
仇无渡神色自若,想也不想:“那就现在吧,我没什么问题。”
“啊?”段丛云呆滞了一瞬,反应过来:“哦,好。”
见段丛云一脸放心不下,嘴上说着最安抚人的话,面上全是反差的担忧,哪像能呼风唤雨的帝主。
仇无渡笑着从身上摸出匕首,是两人在寺庙初见时,问候过段丛云的那把:“帝主不知道吧,我一直在等着这天,我这么期待,又怎么会怕。”
说着说着便拔出短锐的白刃,卷起衣袖露出白净的左臂,想要给自己划上一刀。
引蛊引蛊,总要给蛊虫留个出口吧,仇无渡可受不了王否给自己种蛊的那种恶心,从耳道一路爬进去,又麻又痒,还疼。
谁知段丛云猝不及防地将他拦下,夺过匕首:“我来,你没轻没重惯了,我信不过你。”
仇无渡顺从地让他牵着自己按坐下来:“好。”
段丛云稍拔高音量:“来人,唤蛊师进来。”
紧接着他便在夫妻两人出乎意料的眼神里半蹲着,捧起他的手臂,刀尖悬在皮肉上,叮嘱道:“感觉到任何异样,不要逞强,马上吱声,机会不是只有这一次。”
仇无渡再次答应:“好。”
指节轻微用力,带起利刃划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小口,可见血肉,也谈不上可怖。
段丛云退至一边守着,给付沧饶黛让出方便。
他们的面具之力始于饶黛,自当由饶黛做指引更为合适。
“仇公子莫要抗拒,放任我俩的力量就好。”
她抬手覆在仇无渡单薄的胸膛,渺不足道的触及刚一碰上,仇无渡就感受到两股极为绵密相互交缠的力量,游走遍体,说不上什么感觉,总归没那么难受。
片刻后,他看到饶黛裂着面具的神色一凝,知道这是找到蛊虫了。
隔着衣服又加之夫妻两人的配合实在默契轻柔,他并没有像种蛊时那般,能感知到蛊虫在他身体里蠕动爬行。
比起夫妻两人板着脸的谨慎,他甚至还能中途走神,给段丛云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
直到蛊虫被引至外露的手臂,他才隐约见到了蛊虫的轮廓,在他的皮肤下鼓着一个小包前行,个头和当时种下时差不多,跟随吸引逐渐爬近刀口。
蛊师见状立马上前,眼中的光在瞧见蛊虫探出头时蓦然被点亮,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一个眼明手捷,丝毫不惧蛊毒地捻起了段丛云近来的心腹大患,沾着微弱的血腥被扔进盏中,四处乱窜。
终于,相生蛊解,以闻所未闻的方式。
心中石头落了地,段丛云呼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拦下想要给他包扎的医官,退去其余所有人,亲自上手。
“疼吗?”段丛云动作轻缓地问。
因为两人现在这一坐一半跪的姿势,视线的高低彻底调换。
看着段丛云为自己忙碌得没空抬头的模样,他说了谎,小心翼翼道:“……有点。”
段丛云果然拧深了几分眉,哄着他:“小阿渡表现很棒,往后都不会疼了。”
仇无渡蜷了蜷身侧的手指,像在给自己勇气:“往后……我还要回万象城等你吗?”
段丛云呼吸动作一同滞住,仰头看他喃语着:“相生蛊解开了,高叔他们也该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连段丛云自己都觉得没来由,会在下一瞬这么问:“你……不想回去吗?”
明明仇无渡已经找到了鬼卫的藏身之处,死缠烂打磨了好久才报上了几日后的考核试炼,左右他都不会离开圣都了,却还是想要听到段丛云亲口说出的留下。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只是和刚才的谎言一样,都是懵懂迷糊的情难自禁。
“万象城没有我和小寻的家了,只有一座空荡荡的荒宅,你要我等,连多久都不告诉我,我也等了,你说的这些一点用都没有,我……”
“那就留下来陪我吧。”
段丛云握住了他的手,凌乱的绷带将他们缠绕,绑住了他们此后注定形影不离的余生。
仇无渡移不开眼,声音也像是被黏住了,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