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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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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师,本领可怖,手段极其残忍,大多也心性阴暗,这个身份在名门正派眼中只有污秽两字,两者之间一向势同水火。
可此时,却在圣都帝宫内呈现出一片君臣和睦的友好景象。
这其中微妙全系在帝主从万象城带回来的孩童身上。
距仇无渡回到圣都已有六日。
他再次贴在墙角,熟练地掩去自己的气息,偷听起外殿里那些被段丛云从五湖四海请来帝宫的蛊师上报着。
“相生蛊本就是同样毒物同时孕育出来的一对蛊虫,共生关系的深浅取决于它们的喂毒强度,若是寻常毒物孕育出的,我们还能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稍作抵消,可这娃娃,中的蛊虫相当强悍,与另一只的牵绊太深,动不得啊。”
“没错,要是刺激到蛊虫,那这两人随时可能会有危险,我们以为还是不要解得好。”
这样的话仇无渡变着花样听了好几回了,连失望都一次比一次轻,但还是会膈应在心上,堵得难受。
随即,他又听见段丛云带着愠怒的声音:“吾请几位来,是想几位能出谋划策解了此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劝吾放弃。”
后面的对话千篇一律了,蛊师们惶恐请罪,段丛云无奈将人唤退出殿,余下几声恹恹地叹息。
过了片刻,仇无渡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停在殿下,未行那会令段丛云心生不喜的礼:“帝主去休息会儿吧。”
自从住进帝宫,仇无渡才知道段丛云为何瘦得如此厉害,如今又出了这种烦心事,气色更是难看了。
段丛云撑着头,半抬起眼帘朝仇无渡动了动手指,示意道:“到这来。”
仇无渡迟疑几瞬,还是迈出步子,来到离段丛云还差几步的书案边,又被这人倾身拉着靠近,忍着窘迫拱人细细打量。
这几日因为段丛云诸事繁忙,仇无渡也没从那场失控的哭里走出来,经常一上心头便会懊恼赧然,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些,又让段丛云这许久未有的亲昵视线勾了出来。
“长高了。”段丛云语气温柔道:“这才多久没见,窜得这么快。”
好几十日了,怎么不久。
仇无渡藏着情绪晦涩的眼神,重复道:“帝主该去休息了。”
段丛云歪着头,眉眼含笑,仍不理会他带着关怀的催促,各说各的:“那天在万象城不还骂得挺好的吗?嗯……叫我什么来着?”
小孩不出意料地红了耳垂,抿了抿唇,声音少了些淡然:“……我没骂。”
段丛云装模作样地点了头:“嗯,你没骂,你是哭,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红着的耳垂更烫了,仇无渡仰头撞上段丛云笑得疏朗的侧脸,有些克制的气急:“我没哭!”
段丛云收起笑意,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重现了仇无渡当时掉眼泪的样子,还学着他道:“我……我没哭。”
“段丛云!”
很好,某个学人精如愿了,点到即止地应道:“哎,我在呢。”
“你!”
仇无渡紧了紧拳,久违地想往他脸上砸。
“好了。”段丛云牵着人带到自己身边坐下:“知道小阿渡关心我,我好得很,不用担心。”
仇无渡不愿搭理他了,耳朵还是不自觉地细听着他的声音:“现在紧要的是你体内的相生蛊,王否这人太过不定,虽然我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但也保不齐会遇到什么不测,伤了他倒无妨,连带上你就糟了。”
想起之前蛊师们的种种无策,仇无渡不禁失落,又不想给段丛云平填烦忧:“嗯。”
“高哥他们呢?”
仇无渡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带着仇寻逛圣都呢。”
“还在逛?”段丛云微微惊诧道:“我两天前问你时就在逛了,他们不会一直没回来过吧?”
“嗯,圣都很大。”
“那也没必要这么着急看完啊。”
仇无渡无情拆穿道:“是高叔,圣都到处金砖金瓦,富贵人家遍地跑,他做老本行的瘾又犯了,这几天估计钱袋挺沉。”
“……”
段丛云扶着额头,哭笑不得:“这我倒是没想到。”
毕竟是老爱财人了。
“会有影响吗?”仇无渡为段丛云思量道。
段丛云瘫下身体,在仇无渡面前赖出一个全然放松舒适的姿态:“多多少少吧,寻常人眼里,对面具之力的狂热渴求早已趋近神化,高哥的这一点甜头撒下去,会给他们一步登天的幻觉,和为所欲为的资本。”
“圣都表面看着平静,内里隐约有着上代帝主留下的野性和妄求,这种欲念要燃起来很容易,要灭可就要费点功夫了,偏偏高哥卖出的那些面具之力除了效力弱化本身没有任何禁制,比如反噬,这更会让他们失真,云里雾里的觉得这力量来得太容易了……”
听着段丛云有些懒散的侃侃而谈,自信沉稳,仇无渡才恍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良善和煦仍在,多了果断周严,且并存不悖。
不经意间,段丛云扫了仇无渡一眼,发现这小孩双眼呆滞,对着自己出神了不知多久,连他没再出声也未发觉。
他玩心再起,冷不丁地出手捏住仇无渡的鼻子,没用什么力地晃了晃,笑道:“发什么愣呢?这么认真。”
仇无渡被他温热的指节带起一阵细小的激灵,抬臂就要抓下脸上的那只手,最好能给他一拧,让他体会体会骨节脆响的滋味。
结果却让段丛云反应及时地抽了出来。
看着仇无渡吃瘪,段丛云眉尾微挑,嘴角扬起一个嘚瑟的笑,举起那只躲过一劫的白皙手臂晃荡着,张扬道:“来啊。”
这要还能忍,仇无渡甘愿被相生蛊咬死。
于是,一场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单手较量开始了。
拳掌对撞,肘背互撩,滑溜得像两条泥鳅一样,在半空乱钻,谁也不肯让着谁。
好几个回合的功夫,胜负悬而未决。
就在仇无渡以为还要再斗上一会时,他敏锐地看出段丛云动作中的变缓,反手一旋抓住,顺着他的手臂迅疾滑到手掌,掐在虎口处用力一抬,将他的手腕处折在将断未断间停着,仰眼道:“抓住你——”
炫耀倏地卡在咽喉,刚见神气的笑脸突然迷茫。
愣在段丛云的双眼上。
刚刚,段丛云的眼眸好像变得透明了。
就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了,像是错觉一样。
一种在染坊时,段丛云动用佛陀塔的错觉。
可眼前的段丛云神情无异,只是垂下头,两指揉了揉眉心,僵硬得像是要隐藏自己的面容似的,夸道:“小阿渡还是这么厉害,我认输。”
仇无渡松开他的手,心中生出一丝不安,靠近道:“你怎么了?方才……”
“帝主,郭珏大人前来求见。”
门外的禀报声阻断了仇无渡。
“让她进来吧。”段丛云稍坐直了身子,侧头望向仇无渡:“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就去休息。”
仇无渡半信半疑地起身,还是不肯离开,带有辨别意味的眼神一直扒在段丛云的脸上。
段丛云嗤笑出声:“我真没事,打都打不过你,还敢骗你吗?快去吧,乖。”
他笑得足够没心没肺,驱散了仇无渡最后一点疑虑,要不是目送着仇无渡走出后骤变的深沉眸光,还真会以为他不敢骗仇无渡。
殿外,仇无渡与郭珏无声打了个照面后,漫无目的地选了个方向,散漫地走着。
没多久,一阵闲聊引起了他的兴趣,巧的是,还与他有关。
拿仇无渡打发时间混着闲言碎语的两人并不知自己身后长了只耳朵,聊得正欢。
“仇家那俩小孩真是好算计啊,都死光了还能有本事赖上帝主,直接住进帝宫了。”
“这俩兄弟都是面具人,和帝主同样出生古耀,还出自仇家将血脉,帝主自然不会白养,将来指不定爬得多高呢,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哼,中了蛊毒,将来不将来的谁知道啊,现在不也和我们一样,废人一个,还是个随时要死要伤的废人,凭什么这么好命,让我们毕恭毕敬的伺候。”
“你看看你,越说越急了……”
那颇有怨念的人应该还在吐着牢骚,只是仇无渡没再听了而已。
不是因为什么不堪一击的委屈伤心,或者愤怒。
而是认同,带着一股冲劲的认同。
段丛云已经不再是小小朝主了,他的身边待不下仅有点自保能力的小屁孩,仇无渡也无法容忍段丛云身边出现一个弱得连生死都不由己的自己。
仇无渡自私的希望,帝主能坐拥世间最强的面具人,为了能保他活得更是长久。
至于赖上和爬得多高,随他们猜去吧。
反正,他要停守的地方,从来未曾改变。
不再游荡的步伐迈得愈发坚定,脑海里印出了那张绘制了鬼卫所在的帝宫地图,正朝着那隐密之地奔去。
他想得到能光明正大挡在段丛云身前的机会。
哪怕埋没姓名,自人间淡去,也要足够光明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