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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相生 段丛云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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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耀历来少雪,漫天飞絮的日子没多久就过了,余下的,就是削着人肉刮过的冬风,也不作响,只是薄薄的吹着,混杂在压抑阴沉的天里比什么时候都冷。
这鬼天气已经嚣张十来天了。
在这十几天里,因为仇寻超出常人的体魄和愈发浩瀚的面具之力,仇无渡已经允许他在对打中使用面具之力来与之抗衡。
然而,胜负仍旧一边倒。
又是天光将落之际,两人结束了今日的对练,并行着从城楼上走下,为了不吵着高珂,他们才改在了这里。
古耀朝主至今还未决,没人能管着他们,平时又鲜少有人来此,很适合他们放开了拳脚打。
仇寻抬着酸疼的胳膊扭了扭,忍住没抽气道:“今天我是不是离哥你近点了?”
仇无渡:“嗯,近了两步。”
虽说仇寻的面具之力已经扩散开了,可他还是追不上仇无渡刻意逃避近身的身影,不用几下便会被仇无渡的能力掀翻在地。
所以他现在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尽力靠近仇无渡,然后把人拉进削弱夺取力量的图腾上,乘他病要他命。
一直要到今天,才略有长进。
仇寻微微垂头认真反思:“还是不能想着面具之力,不然随便谁都能看出避免近战的破绽。”
下了城楼,两人径直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仇无渡没来由地停了脚步,拍了拍仇寻的肩道:“我去趟城外,很久没去看乌野了,你先回吧。”
鉴于仇寻隔三差五就会跑去乌野墓前发愣,仇寻这回不打算跟着了:“行,那你早些回,快天黑了。”
仇无渡随意点了个头,看着仇寻的背影没入巷道,眼里的平静才转瞬被冷厉替代,指节一挑,数道凝化而成的水坎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迅疾的绕了个弯撞向城楼侧面的暗处。
一声坚实响亮的撞击声乍起,水坎落了空,散在城墙上,浸湿一大片。
仇无渡回身,微眯的寒眸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城楼拐角:“如今海捕令满天飞,你还敢在古耀主动现身,王否,你想做什么?”
他的话无人回应,荡在冷风里,像是自说自话。
可仇无渡知道,这不是。
半晌,他一错不错盯着的地方走出一抹人影,确是王否。
微微佝偻着的身子,从头到脚都透着脏乱,面色也是蜡黄消瘦。
不难看出,在躲避追杀的这些时日里,他虽无恙,也并不好过。
这同样也是仇无渡不解的。
郭珏受段丛云命,带领能感知面具之力痕迹的面具人一直在四处搜寻,稍有不察便会暴露行踪。
在这样的追踪下,他还能躲得像人间蒸发一样,仇无渡着实不懂,他刻意出现在万象城到底为了什么?
王否毫无忌惮地走近仇无渡的视野,疲倦的目光里有他看不明的渴望,沙哑道:“我来寻找活路。”
仇无渡眉头一蹙,脸上面具刚一裂出,王否就像是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一般,周身漂浮出细微如尘的糜烂灰烬,不惧会在万象城留下使用面具之力的痕迹,而招来追杀。
他似是不急着出手,悠然道:“你的能力只可保你一人无事,若做不到立马杀了我,这一战,殃及的鱼池可不浅。”
看着随时可能飘散开来的糜烂灰烬,万象城的昔日惨痛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仇无渡怯了,他的确无法在拖住王否不伤一人的情况下将其杀死。
他松开紧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双眼赤红,沉声道:“找我何事?”
王否勾起嘴角:“我说了,我只是来寻找活路的。”
仇无渡狠绝道:“你做梦,帝主放不过你。”
“不。”王否自信道:“他不仅会放过我,还会亲自来见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能相安无事。”
……
一个时辰后,王否说的每一个字都灵验了。
没有人出现危险,仇无渡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段丛云。
他是被高珂用瞬移带来的。
王否不知从哪知道了高珂的能力,仇无渡再无反抗后,他便随手叫了个过路人给铁匠铺传话,把担忧的高珂唤到城楼下。
仇无渡没听到王否和高珂说了什么,只知道高珂把段丛云带到他眼前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并不安然。
听说糜烂灰烬再临,万象城的人们慌作一团,如受惊鸟兽一哄而散,早不知逃去了哪里。
段丛云就这样出现在萧条的街道上,衣着略微单薄松散,长发未束,他本应该在安坐在精雅温暖的宫殿中,却因为一人,慌乱失措到以如此随意的帝王姿态赶来万象城。
他瘦了……
这是仇无渡第一眼瞧见的心疼。
下颌棱角过分分明,身型也肉眼可见的削薄了许多,甚至能看清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骨骼单薄而凸出。
要不是他那双眼里怒不可遏的猩红,仇无渡真要以为他撑不住下一阵寒风。
段丛云大步跨来,瞋目切齿道:“王否,你自寻死路。”
勾起反噬的白茫顷刻压垮王否的身体,发出遏抑不住的痛喘。
蓦然,段丛云的疾步顿住,惊诧的眼神望在与王否一同倾倒在地的仇无渡身上。
面具躁动开裂,脸色苍白,双臂环抱紧扣着的身体抖如筛糠,死咬着的嘴唇执拗得不肯泄出一丝声音。
怎么会这样!?
仇无渡正在遭受反噬?
段丛云下意识赶忙收起佛陀塔,奔到仇无渡身边,将人抱离到不远处。
在收起佛陀塔的那一刻,仇无渡果然好了许多,靠在段丛云胸膛,气息急喘,听见他久违的透着担忧的声音,叫着自己:“小阿渡,好些了吗?”
他抹去仇无渡唇边的血红:“对不起啊,我一时没控制住,伤到你了。”
他觉得是自己气急,失了分寸,敌我不分,才让仇无渡受到佛陀塔的牵连
“不是你。”仇无渡无力摇着头,掀起眼皮看向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反抗的王否:“是他,在我体内种了相生蛊。”
仇无渡能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箍得更紧了,语气除了虚弱还有难得一见的低落:“同生同命……我好像又拖累你了。”
相生蛊,勾连两人命数的蛊虫,共担死伤,世间少有人知,然知者皆明了。
此蛊,除中蛊人相继死亡,至今无解。
缓过痛劲,王否从地上爬起,笑得轻松自在,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恭敬行礼道:“面具人王否见过帝主。”
与此同时,郭珏一行人感知到王否的面具之力,相继赶来,没料到段丛云也会出现在此,顾不上去想这僵持的局面是怎么回事,茫然行礼:“帝主。”
段丛云置若罔闻,搂在仇无渡肩头的手青筋暴起:“相生蛊,这是你干的?”
“回帝主,是”
王否语气格外谦卑:“我近来一直遭面具人追杀,这张脸更是天下皆识,我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无处可躲,才想了这个法子,总不能真这么等死吧。”
世上能够炼制相生蛊的蛊师本就稀缺难得,这相生蛊自然是价值千金,为了得到它,王否吃了不少苦,称得上是山穷水尽,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潦倒落魄。
可他是欢喜的,无比欢喜。
“帝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苟活,您看世人那些粗浅的眼光,怕我怕得仿佛我多有能耐一样,可他们不知道,哪怕我再能毁天灭地,也照样要逃、要躲,我逃离惮赫城,逃离圣都,逃离帝主的追杀,这都只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不如帝主,不如一介山匪,就像城外那些立着的坟,不如我。”
所以,他寄生在仇无渡的生命里,寄生在当今帝主割舍不下的牵挂里,给自己找了片茂密的绿荫。
“报应抵不过赖活,请帝主看在仇家长子的性命上,撤回海捕令,放我一条生路,我也定会安分守己,做个老实的寻常人。”
空荡的城楼下,风声呼啸,郭珏等一众面具人将王否围困着,严阵以待,等候段丛云迟迟未下的决断。
“你的生路在我手上,王否,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仇无渡的声音撕开风的嘈杂,从段丛云怀里站出身。
他离段丛云最近,没人能比他更看得清段丛云眼中的不甘,也没人比他更疼惜,尽管死一个王否不会让段丛云从那名为罪责的深渊里窥见多少天光,但也绝不能让他再沉沦得更深,更何况只是搭上自己。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们便一直都是这般,话不用说明,心中所想就跟通灵一样,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
段丛云蓦然扯回仇无渡,牢牢锁在身前,不准他有任何同归于尽的动作:“滚,别再让我听到你的一点消息。”
王否终于端出了胜者的姿态,连欠身都是显得张扬:“多谢帝主。”
他转身离去,路过不再合围的面具人,被面露犹疑的郭珏挡了下来。
段丛云按着段丛云不住的挣扎,厉声喊道:“放他走!”
郭珏让出一条不属于王否的坦途,看着他一身轻松的出城,又听见段丛云神色黯然道:“都退下。”
“是。”
良久,街道只剩下推搡拉扯的两人。
段丛云半跪着,一手捆住仇无渡的腰身,一手还和往时一样,连揉带抚的搓在他头上,声音有些倦:“好了,算了,别生气。”
怀中的人气息渐渐平缓,收了力气。
再次开口时,竟带着含糊不清地呜咽:“你是谁啊……你是谁啊段丛云?管我颠沛流离,管我有所归宿,连生死你也要管……你这么好,我就想让你心里痛快些也不行吗?”
这还是段丛云第一次看到仇无渡这个样子,和他性子一样闷的哭泣。
“小阿渡……”段丛云僵着双手,嗓音艰涩:“我不要你用性命去给我找痛快,那不值得,我是帝主,说了会把你们带去圣都,继续管着你,你要相信我,记住段丛云是无所不能的,就行了。”
可仇无渡不想要无所不能的段丛云,他想找回尘民坑里的段丛云。
未着鲜衣,仍是怒马少年。
段丛云摘下攀在自己肩上的两只手,把人从身上拉出来,动作轻柔地给他擦着泪:“和我回去吧,我们一起解开相生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