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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帝主 为何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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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都大地,天幕碧空如洗,笼罩在强者云集的帝宫之上。
各路面具人应邀而来,入住各殿,除了已是飘零枯木的古耀。
见完最后一拨前来献礼觐见的人,帝主懒洋洋地瘫下身子,退下其余人,只允郭珏一人在侧。
他十指相对轻点着,目光慵懒发愣:“你说,古耀现在如何了?”
郭珏神色冷淡道:“怕是死绝了。”
帝主挑眉侧目道:“这么绝对?”
郭珏道:“帝主算无遗策,经由先前的争帝一站,我们在古耀各城放置的糜烂灰烬已经不是现在的古耀能够应付的了,至于段丛云,佘问的幻境无知无觉,等不到他动用面具之力就已经没命,古耀终归要回到帝主手中。”
帝主唇角微勾,显然明知故问还听得欢愉,因出身山寨匪徒,给这抹笑添了几分狂野:“古耀的确是块好地方,要不是当时景阳离我的寨子最近,我真想混个古耀朝主来玩玩,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实在非我本意啊。”
郭珏垂眼不应,静听着他语气渐沉,透着阴寒:“偏偏这个段丛云,不知道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竟然能拥有两种面具之力,这种人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幸好,他足够蠢。”
郭珏道:“那王否,帝主打算如何处置?”
“杀了吧,以一人之力覆灭古耀后反噬而死,便宜他了。”
帝主随意为王否的死安了个说法,寻常得有些散漫。
一个做过逃兵的人,即使他再次献上了诚意,助帝主溃灭了古耀,也无法赢得帝心,终不过棋子一枚,弃之敝履。
“是。”
就在此时,殿外匆忙走进一人,是那能化去劲力的短发少年,刚一跪下便仓惶道:“帝主,王否跑了。”
殿上帝主神情微凝,垂着冷厉的眸光,压迫感十足,让两人不寒而栗。
这不巧了嘛,刚说要杀,人就不见了。
郭珏生恐帝主那面具之力,急得上前道:“不是叫你看着吗?怎么跑了?”
短发少年恨不得跪进地里,惧得嗓音发颤:“他、他好像是入了重塑,我的面具之力原本应该能让他倒个十天半月的,进了重塑后时日就会缩短,他从没提过,我就……就大意了。”
郭珏一听稍稍缓了口气,面上还是厉色,主要是做给坐上那位看:“封锁各大城门,马上派人去找,宫中尽量低调,不要让旁人看了笑话。”
短发少年不敢抬头地领命,颤颤巍巍退了出去。
郭珏刚准备俯首请罪,那短发少年又出现在殿中。
只是这一次,是连人裹着强劲的风,从殿外直冲冲往帝主脸上砸。
殿内风云突变,郭珏闪身上前,化去冲力后抓住少年脖颈,只手举在半空。
手中没有细微的跳动传来。
少年死了。
有门樘发出一道沉闷的撞击声,殿内霎时昏暗。
郭珏扔下少年,眼前殿下已赫然伫立着一浑身血雨的面具人。
浅红的水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面炸开刺鼻的血腥,映出面具人劲瘦挺拔的身姿,全身污黑脏乱,唯有双眼赤红,寒芒掠过黑眸,阴鹜非常。
面具人在森然的水滴声中启了冷唇,嗓音悚然:“为,何,反,悔?”
死寂中,浓浓血气如声声哀嚎,从遥远的死城爬上神圣大殿,前来讨回累累血债。
帝主眉心微蹙,睨上面具人杀气十足的目光,虽不识这人,也已是大怒。
直到身边郭珏认出此人,脸色凝重道:“段丛云。“
高位上的帝主差点坐不住,青筋暴起,二话不说,运起面具之力先行压制。
风被挤压极紧,轰的一声推出足以反噬百余人的面具之力,弹射般扫向段丛云。
再不愿掩藏的段丛云眼眸一缩,地面顿时旋浮出通体白琉璃的佛陀塔,高度已直逼殿顶。
磅礴而来的面具之力在白芒中瓦解殆尽。
随即千层塔身飞速一转,本应该出现在段丛云身上的反噬难耐陡然反转,成了殿上两人的蚀骨极刑。
上一秒还高高在上的帝主与点月人瞬间跌落神坛,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噬。
段丛云是发了狠要折磨他们,堵上他们的嘴不让叫,又折断了双手双脚,看着他们全身痉挛,表情痛苦狰狞,在地上扭曲,苦苦挣扎,一路滚下阶梯。
半晌,段丛云才给了两人一丝稀薄的舒缓,起码是能说话的,松了帝主的嘴问道:“王否呢?”
帝主早已疼得全身汗湿,惨白得没有人样还要自持着兀傲的尊容,狞恶地瞪着段丛云,咬牙道:“……泥人杂碎——”
疼到抽搐的嘴再次被塞住,反噬在四肢百骸加倍作祟,已逼近寻常面具人反噬濒死的程度,筋肉拧在一起,双目充血得赤红,牙关也吱吱作响。
段丛云一动不动地蹲着身,再次重复道:“王否人呢?”
一旁的郭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用头磕着地,发出阵阵咚咚声,眼神迫切。
段丛云松开了她,给了她能说话的力气:“你说。”
郭珏无力喘息道:“他……他跑了,就在刚刚。”
段丛云怎么会信,不想多费口舌就要故技重施,郭珏慌忙道:“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
“那夜在玲珑台,你也是这么允诺,说得比谁都好听,如今古耀沦为一潭血池,郭珏,你早就没命鬼话连篇了,现在是要连你女儿的命也一起搭上吗?”
像是被握住七寸的蛇,郭珏眼中现出卑微的乞求:“不,烟儿还是个无辜的孩子,你——”
段丛云掐住郭珏的细颈,指尖刺破血肉,怒目道:“你没资格说无辜,王否到底在哪?”
郭珏艰难挤出虚浮断续的气息道:“……我不会为任何人而将烟儿置于险地,王否的确已经出逃,再问多少次也一样。”
“……”
段丛云看着她思忖片刻,将她甩了回去,谁知这人又想爬回来,受着反噬已经压迫到身体变形骨骼挛缩的疼,哀求道:“我……知道你恨,你要杀帝主,杀我,杀王否,杀所有负责安置糜烂灰烬的人,但烟儿是干净的,她手上没有染过一滴血,我求求你,你放她走,我把名单给你,所有人,我都能告诉你。”
“我不需要,帝宫里的人就那么些,都杀了就行。”
“你不会。”郭珏笃定道:“烟儿的能力不仅仅是辨言这么简单,还能洞悉人心,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烟儿那天没能把你看全,像是有什么阻隔住了一样,但她说过,你在她眼里,是白色的,我相信我的女儿,被她这样形容过的人从来都干不出这种事。”
阻隔?
应该也是这座塔干的吧。
段丛云勾起嘴角,笑不至眼底:“那你可曾问过她,她的母亲是怎样的颜色?”
郭珏只是自嘲地笑笑,落寞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段丛云改变主意道:“把王否带到我面前,一命换一命。”
郭珏连连点头:“好……没问题。”
反噬之痛应声退离这幅快要麻木的身体,段丛云利落为她接上右臂便不再管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
到底是帝宫,动静再小也很难不被察觉。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很是奇怪,人不少,靠近得却很慢,还有打斗?
像是……
被什么人拦住了。
段丛云侧耳听了一会,眉头稍皱,起身低声骂了句:“胡闹”
他瞬移进帝宫到现在为止有一会了,尽管没打算大动干戈,但也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除了有人在外头替他兜着,段丛云想不出第二个原因。
真是长能耐了,还学会了骗人。
段丛云快步走进地上那已近半死之人,扯住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将人提起,不那么娴熟地消弭了他的面具之力,看着他极度不甘又无法反抗的表情,冷声道:“你不该死得这么轻松的,可我没时间和你耗了。”
说罢便拖着人大步流星朝门走去。
殿门哐的一声大开,打斗声乍时凝寂,将混着拖行的脚步声放得格外清晰。
终于,一条笔直修长的腿跨出阴翳,拎着昔日目空一切盛气凌人的帝主停在殿前。
少了佛陀塔的圣洁光芒,此刻的段丛云就是彻头彻尾的凶煞模样,外来看戏的面具人剔厉,宫内守卫的面具人畏忌,只有一个与段丛云同样遍身寒湿还带着大伤小伤的孩童不一样。
就捂着往外渗血的腰腹撑在台阶上,脸色苍白,一如往常的仰望,给殿前少年最赤忱柔软的眸光。
“过来。”段丛云向仇无渡伸手,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仇无渡没有迟疑地走近他,向众守卫露出没有任何防备的后背。
短短几步台阶,回过神来朝仇无渡段丛云发难的人一波接一波,可无一例外的全都倒下,饱受反噬的煎熬。
这让想要再次上前的人们望而生寒。
当今帝主已是残喘之躯,这同样掌握面具人命门的奇力不是古耀朝主还能是谁。
再无人阻拦,段丛云放心扔下手脚骨骼尽断的人,接过仇无渡,不敢用力地虚搂着,愠怒道:“我要你回铁匠铺,谁让你跟来的?”
仇无渡耷拉着眼皮,又恢复了从前那副雷打不动的冷脸,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我没答应。”
“你……”
想起那句“我知道了”,段丛云一瞬语塞,明白自己一早就被人糊弄了,又问:“那我送你的金丝软甲呢?弄出这一身伤的,你当宝贝啊,做什么不穿?”
确实把软甲当宝贝收着的仇无渡面不改色道:“当了,给小寻买新衣。”
“当了!?”
段丛云当场气得忘记仇无渡是伤号,要不是眼前麻烦未平,非得一顿教训不可。
此刻也只能咬咬牙,忍耐道:“行,回头再收拾你。”
抱起仇无渡换了个地让他靠坐着,没等人僵硬完,丢下句“这次给我乖乖等着”,还抽走他手中的剑,起身不管他了。
当着几乎全天下有名号的面具人的面,段丛云与方才判若两人,抬起脚尖踢动趴在地上的帝主,将人翻了个面,让他仰躺着看向自己。
俯下身用剑尖挑开他嘴里的布条,声音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当你决意覆没古耀时,有没有想过会有现在的下场?”
而他只是笑,从窃笑到癫狂,最后张大眼看着段丛云:“那你呢?你为泥人出头,为古耀出头,浑然无知的站在风口浪尖,有想过会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葬送这么多人吗?这世界很公平,你有让人自危忌惮的本事,要当英雄,总要允许别人容不下你,想摧毁你,想取代你。”
“你不用太得意,我的结局是历代帝主的结局,可你不是,你不过是背不起这些人的命,跑来圣都撒野乱吠的疯狗。”
段丛云始终是沉着脸,凝滞得没有一丝松动,听他继续道:“古耀一战,你输了,现在,你也——”
倏忽,一道白亮的寒光闪过。
他猛然瞪起眼,手已不自觉的死死抓住捅入心口的剑刃。
旋即剑刃割开他软绵乏力的手,剧痛在他胸膛炸开,很快地穿刺而过,能听自己血流不止的声音。
淌得急遽,不一会就没了声响。
留下一具遭人复仇杀害的帝主死尸。
少年身染鲜血,在阒然无声中回眸,望向身后的孩童,眼神晦暗不明,虽然疲倦,却仍是煦暖。
他还没输。
这世上,还有他想保护的人。
“即日起,四朝大地,尊我为帝。”
至此,短暂猖獗的山匪新统已是终局。
罡风倾覆而来,涡旋于圣都天穹,昭告天下,新的盛世将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