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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乌野 在我找到你 ...

  •   经大雨倾泄片刻,灰烬冲散在血泥里,不该亡的亡尽,万象城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无尸无骨的埋葬中,还存着幸存者的悲伤。
      自城东镖局不远处,混进雨声。

      有一大一小的孩童瘫坐在渐渐稀淡的血水地里,紧紧互拥着,仇寻的痛哭被死死埋在仇无渡怀里,变成了沉闷的呜咽,挤在流动的水球里。
      在这场劫难中,这个水球将他们安然护着,在这片惨烈的土地上为他们建造了一方无损无伤之地,裹住所有飘落下来的灰烬,染脏了水的纯净后,仇无渡便会又流动出新的水球,周而复始,以这样的法子才得以存活。

      段丛云着急找到这时,全身已经湿透,铁青阴沉的脸色在见他们还无恙活着后,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明媚,转瞬又如烟淡去了。

      不久前,他跌跌撞撞跑去铁匠铺,只找到了被仇无渡水球罩在紧闭的屋里的高珂,另外三个小孩一个不在,心跳像是彻底死了一般,是高珂告诉他,仇家两兄弟跑去城东镖局找乌野去了,他才惊觉自己急糊涂,犯了蠢。
      保护高珂的水球还在,就意味着仇无渡定是活着的。
      仇无渡还活着,那剩下两个也不会出什么事吧?
      还能全须全尾的和自己闹吧?

      可为什么……
      仇无渡和仇寻都在,那个小结巴却不见了,只留下散落在地的碎银。

      流动的水球垮进雨里,雨滴顷刻泼湿了里头的人。
      这时,仇无渡才看清了朦胧余光中走来的人,有着和他一样涣散泛红的眼,孤愤浓烈。

      他没正眼看段丛云,不意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视线失神穿过大雨,望着破败的空街,是镖局的方向,语气是低哑的轻:“乌野……死了。”
      臂弯间的仇寻哭得更急了,像是连同段丛云那没有落下的泪一起宣泄出来。

      乌野死了,就在他们面前。
      狰狞痛苦的模样,不让他们靠近的吼叫,都在他们面前。

      他们赶到时,一切都为时已晚,怎么也快不过灰烬沾染上乌野的速度。
      他倒在跑腿任务顺利完成的归途上,碎碎念地数着余款,满心期盼有人在等他的晚饭。
      只一阵大风,戛然而止。

      乌野没那么坚强,痛得甚至忘记了最擅长的害怕,不像身边还在苦苦支撑盼望奇迹的人。
      他只想死,马上死。

      可仇寻他们来了,来找他救他了,听见他们在叫自己名字,毫不犹豫奔向自己的时候,他才真的害怕。
      不是为死,是为他们会死。

      乌野没有办法,不可能起得了身,只能用已经脱落一根手指的小手重重扔出碎银,带着血粘着泥,砸在包着两兄弟的水球上,喊得凄惨绝望:“走开!回去!”
      他说出了这辈子最流利果决的话,知道从此再没机会开口。

      嘶哑的嚎叫声中,他其实还想说……
      谢谢你们,来找我。
      不管是尘民坑,还是铁匠铺,我都有太多谢谢没说。
      以及,身为泥人,是你们给了属于乌野的东西。
      谢谢……

      他在心里说得大声,血与泪交融,身体却在用尽全力的把人赶远,就算全身异常拘挛,疮痍满布,也要甩出一把把泥土,不准他们靠近,最后只挤出句绝然的请求。
      “……让我……死。”

      对面两人陡然定住,仇无渡箍在仇寻身上以防他冲动的手臂颤了颤,卸了几分力,眼眸闪着不忍,与乌野对视上。
      乌野知道,仇无渡做得到,不用离近,也能让他不再痛楚的干脆死去。

      “不行!你想都别想!我们会救你的!”耳边仇寻的喊骂变得遥远,挣脱不开地抬头道:“哥,别管他,会有办法的对吧?”

      不,没有办法了。
      让他痛快的死,是最好的结果。
      仇无渡明白。

      下定决心的这几秒漫长得煎熬,对仇无渡是,对乌野也是。

      无尽哀厉中,仇无渡单手揽过仇寻,轻松化解他所有崩溃的力气,按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微微上抬,细颤的指节稍稍一动,分出一道短小的水坎。
      不见杀意的凝在半空。

      仇寻使劲推打着仇无渡,挣不出分毫,着急得哭了出来:“哥!别杀他!别杀他!你想办法救他啊哥!他和我们一样,他就是个结巴,高珂还在等我们一起回去,为什么非要死啊!哥,救——”

      奄然,哭叫止息。
      痛喘也止息……

      水坎割开了乌野细瘦的脖,极深,极快。
      他如愿死去,尽管尸身仍在溃烂。

      周围的一切还是吵闹,可仇寻就是能听到,身后没有了谁的喘息,它在一声不大的倒地声后偃旗息鼓。
      带走了仇寻耳中所有嚣杂。

      仇寻方才哭得太狠,此刻全身都无意识地抽抖,不需要仇无渡任何桎梏,也能安静趴在怀里。
      他感觉到压在自己头上的手少了些强硬,大抵也是悲伤的,才给了他一丝得以窥探的缝隙。
      看见了小小的、血淋淋的乌野。
      就那么静悄悄的躺在那里,肉身软烂,没了人样,到后来,被染透成暗红的衣料也失去了要裹身的躯体,他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他比自己的身体先一步死亡。

      “……哥,面具之力到底是好是坏?”仇寻茫然地问。
      他渴求觉醒,向往面具人,可身边人接二连三被面具之力杀害。
      爹娘、仇家、乌野……

      仇无渡有些恍惚。
      战乱未起前,他也曾这样问过仇父,得到的答案半知半解,如今,他却一字不差的复述道:“你会有自己的衡量。”

      仇寻埋首哭着,为乌野和变了样的信仰。
      多年后,在那群石大海间,这段前尘影事再次重演,他庆幸自己已不是今日的弱小孩童,无需再让所爱之人面对不得已的两难,他有手中刀,漠视良善曲直,摒弃仇氏天命。
      以不良人,全身心由已,所爱无忧。

      段丛云在雨中枯站了许久,转身不声不吭地走。

      仇无渡莫名有些不安,撑起腿追上段丛云,抓着问:“你去哪?”
      他神色一顿,仰着头愣看着此时的段丛云。

      惨白的面容挂满雨水,双眸漆黑空幽,犹如一尊千年不化的冰雕,披着一身让人心底生凉的阴寒,孤立在风雨里。
      光是这样被他这样垂眼回望着,仇无渡心底便已明了,更用力的握紧他冰凉的手:“我陪你去。”

      制造出这场人间惨剧的王否来自圣都,段丛云不去那还能去哪。

      段丛云平静移开视线,摘下仇无渡的手:“回铁匠铺去。”
      说完便绝然离去,留仇无渡一人失魂在原地。

      “你说过要我跟着你的!”

      段丛云逃一般的脚步猝然停住。
      只是停住,不曾回头。

      仇无渡用力抹了把没完没了的雨水,继续一错不错望着那欣长模糊的背影。
      “是你说,让我老老实实待你身边,走哪跟哪,我现在答应了,你带上我。”

      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在我同样要扔下你一人犯险的时候,所以你不能反悔。

      决心离开的人沉默良久,在如注的瓢泼声里惘然道:“不要再信我说的话了……都是错的。”

      那些他恣意夸下的狂言不是狂言,是愚蒙。
      是这遍地毋望之祸让他清醒,过往他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以为尘民坑没了,古耀也太平无事了,每每午夜梦回,他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自豪,认为这片土地已经新生。
      可哪有新啊?
      不过就是表面盖了层新鲜的皮,内里早被自己掏空,随便什么人用力一踏,都能坍塌成齑粉。

      早知道是这样,他出什么尘民坑?自以为是做什么朝主?就烂在地里不好吗?外面要打要争谁死谁活有他什么事?
      反正再怎么不济,也落不到这个惨状。

      段丛云就那样立在仇无渡到不了的对岸,满身的仇恨阴戾支不起一个干净挺拔的少年。
      明明他的情绪那么强烈深重,仇无渡却觉得他像一潭轻飘死寂的水中月,稍一触及,便会碎成一地,沉入沼泽,不愿睁眼。

      “好,我知道了。”
      仇无渡从未如此清楚一个人,知道他渴求无牵挂的孤勇,不单因为心中那份自疚的罪孽,更为了仅剩的牵挂。
      在那份牵挂里,也有仇无渡的身影。

      他走近段丛云,眼里有晦暗不明的退让。
      这一次,他没有仰头看他,而是踮脚攥住段丛云的衣襟,将没有反抗的人扯得弯下腰,一手摸下腰间挂着的面具,一手撩开耷拉在额前的湿发,为他戴上面具。
      他还是不想段丛云遭受太多异样的眼光,即使这一去注定观者如市。

      细小的手指为他正着面具,遮住他隽逸的容颜:“记得我教给你的运转方法,不要失了本心,一旦起了杀心就别有杂念,不能心软。”

      段丛云任凭他像个小大人,念念有词的摆弄自己,直起身时眼底生出一抹微不可见的暖意,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没能听到他望着自己远去的方向喃喃着:“在我找到你前,别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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