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84、屠城

　　先不论这两匹马为何突然失控，险些让他们坠下的崖就能让段丛云百思不得其解。
　　他记得，官道附近百里都是平坦，这崖是何时塌出来的？

　　一直在万象城过安稳日子的郎然被吓得不轻，不等自己缓过神就先惦记着段丛云，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检查：“朝主可有受伤？”

　　“没事。”段丛云拍了拍郎然的肩，用深邃的目光示意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我们先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这么大的动静，段丛云却没听到除他们二人外的任何声响，心里预感逐渐糟糕。

　　他们跳得及时，回程的路不算太远，不一会段丛云便找到了想找的众人。
　　只是，无一站立，尽数躺倒在地，静得让人不安。

　　赶忙上前查看，想要将人唤醒的语句临到嘴边，又骤然哽住。
　　段丛云手下触到的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呼吸的浮动，正缓缓沾染上风的寒凉。
　　他不死心，将躺在四周的人摇喊了个遍，越得不到回音，他的眸光越是暗沉，直到郎然来到他身边，藏不住的恐慌道：“朝主，大人们……都死了。”

　　连同马儿，无一例外，都这么不明不白，来不及反抗的死了。
　　朗然后怕着，要是段丛云没命他上马车，自己早已同诸位大人躺在一起，不得瞑目。

　　阴云愈发厚重，窒息般压在天际，四处乱窜的扑朔迷离被段丛云一语道破，语气森然：“我们被算计了。”
　　从出了人多眼杂的万象城开始，他们就被送上了不归路。
　　能做到这一点的，非面具人不可。

　　段丛云眼眸一缩。
　　风声霎时静止，暗流涌动，凝成白芒作发散形，掀向他周身任何角落。

　　蓦然，三面白芒犹如扑了空，撞在树干枯叶间，消失不见，仅有飞向崖沟的那一束扼住了诡异的喉，碎掉了凭空出现的万丈高崖，铺成了一片宽阔无阻的官道。
　　这才是原本的模样。

　　段丛云站起身，微眯着眼一语道破：“幻境……”
　　他猜想，这幻境应当能轻易夺走受幻之人的性命，在幻境中死去，也会在现实中死的无声无息。

　　依这些人的状况来看，受幻是毫无征兆且不易察觉的，段丛云和郎然方才显然已经陷入幻境，为何这布下幻境的人丝毫没有要削弱他们的意思？还保留了段丛云的面具之力，让他们得以生还。
　　段丛云如此思忖，心口处那股熟悉的压迫感猛然窜出，仿佛是在告诉他。
　　让段丛云在幻境中能保住自我和面具之力的根本所在，就是这份不知其名的神秘力量。

　　像是感召，这股力量流进段丛云的每一寸肌肤，让他能感觉到，幻境的网正再次张开，铺天盖地的向他们罩来。
　　为了抑住自己的失控，段丛云不打算夺走幻境主人的面具之力。
　　而是逼迫这人主动现身。

　　佛陀塔旋而升空，亮如白昼。
　　反噬如同嗅到血腥的蝰蛇，掀开毒牙咬上藏匿在幻境里的人，使人无力支撑面具之力，痛哼着摔落在树下。

　　段丛云闻声望去：“找到你了。”

　　那是一身量较为粗壮的大块头，面容体型与他的面具之力相差甚远。
　　大块头被反噬折磨得在枯叶地里翻滚，连段丛云靠近抓起他都如刀下鱼肉，任其摆布。

　　拎起大块头头发的手那样没轻没重，指节拧得发狠，诱发反噬的力量却被段丛云的理智强压得弱了些许，只给了大块头足以开口说话的余地。
　　段丛云低沉着怒意，问他：“谁派你来的？”

　　大块头神情依旧痛苦，望着段丛云身后的佛陀塔，瞳孔惊惧，颤着嘴唇一时忘了回答。

　　段丛云耐性无余，：“说！”

　　佛陀塔光亮更甚，再一次将大块头压在惨痛难耐的边缘，崩溃求饶道：“我说我说……求你，别用反噬折磨我……”

　　段丛云稳了稳呼吸，放开了他。
　　大块头不敢迟疑，生怕再受一次苦难，声颤气喘也要说：“……是帝主，他说我是唯一能杀死你的人，命我埋伏在万象城外，我杀你，其余人……”

　　段丛云心跳骤乱：“其余人什么？”

　　“其……其余人屠城。”

　　屠什么？
　　屠城……

　　风声宛如静止，段丛云却耳底轰鸣一片，猩红满目，胸腔里翻江倒海的起伏，扯起大块头，吼问道：“为什么？古耀已经与世无争没有威胁！你们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不是说只要拔去爪牙就可以了吗？为何要这么残忍的变卦？

　　大块头就要哭出来了，急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啊，帝主就说你能抹去面具之力，只有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幻境，才能杀死你，我没想到幻境会不管用啊。”
　　他当然想不到，一旦陷入就会不由己死去的幻境，被佛陀塔不经意地散去，虽然微量没被发现，保住了大块头体内的面具之力，但也难改这不可挽回的宿命。

　　段丛云：“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能力的？”

　　“帝主找到了叛逃的王否，是他向帝主告发，说古耀留不得，要借由此次盛会将古耀彻底抹去。”大块头被段丛云拧在衣襟上吱吱作响的手吓得方寸全无，又道：“我也是听命行事，要古耀亡的不是我，这都是王否的怂恿，能说得我都说了，你放我一马，我可以……”
　　他抓着段丛云钳住自己的手，还在没头没尾的求饶，越来越急迫，像是预感到他即将到来的终结。

　　段丛云头也不回，抬手动了动手指，示意着后方被吓得不敢动弹的郎然：“郎然，剑给我。”

　　“啊……是！马上！”
　　郎然恍如大梦惊醒，就近匆忙捡了把剑，抱着送到段丛云面前。

　　一手抽出郎然手里的剑，一手按住已经胡言乱语徒劳挣扎的死刑犯。
　　剑刃极寒，经由血肉没入已近光秃的树干，拖挂着一个双眼渐渐无光大睁着的男人。
　　成为未来帝主手下的第一个亡魂。

　　无数亡魂，也会接连坠入阎罗。

　　“郎然，躲起来，不要入任何城，我回去一趟。”

　　摇摇树影间，有道身影正疾速掠过。

　　王否……
　　似乎真有那么一号人。
　　在惮赫城不起眼的一面，他确实见到了佛陀塔的真面目，他当时被唐忍护得太好了，像是一株被人遗忘的小小火光，飞出染坊，在安宁里躲藏数日，最终砸了进来，引起满城燎原。

　　这一切本不该是如此境地的。
　　那些热闹，闲逸，无争和本要与段丛云吵吵闹闹过一辈子的人们，他们怎么样了？
　　他离开这么久，被人骗得离开这么久，他们还好吗？

　　段丛云在狂奔中悔恨不已，悔曾经心思浅薄，留后患无穷，恨如今能力微弱，古耀数城入危，他却分身乏术，只顾得上……
　　眼前这支离破碎的万象首城。

　　段丛云挪不动双腿，顿在原地，茫然得像不知这是何处。
　　佛陀塔再次不听控，转出他的身体，亮着若隐若现的光束，把他隔绝在漫天灰烬遍地血洼的万象城外。
　　乘风飘荡，沾染则血肉糜烂的灰烬之灾，原来是这样一片哀嚎惨烈的景象。

　　他强迫自己迈开腿，踩不到实处地朝前，一直朝前……
　　绝望地走在这条他离开时还欢声笑语的大道，此刻正铺着数不尽的残肢，从活生生的人身上烂成泥，软趴趴地掉落下来，要痛不欲生的人们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肉烂得粘稠，流成血浆，露出泡在里头的白骨，碎成尘埃似的灰烬，飞舞着要去杀死更多人。

　　人间炼狱中，不知是谁在轰然的惨叫声中发出微弱的求救，向血泊里同样东零西碎的段丛云。
　　“……朝主……救我……救救我。”

　　段丛云听见了，趔趄着跑过去，是已经断下双臂的苏婶。
　　他闻不见刺鼻的血腥味，看不见血污与灰烬的沾染，把人扶起罩在佛陀塔的光芒下，想要消散这人身上的面具之力。
　　然而太迟了，也太错了。
　　没有王否这个根源在场，佛陀塔散不去他撒落在此的面具之力。
　　只能任凭苏婶发出疼痛至极的声息：“……求你，救我……我还有孩子，我不能死……”

　　段丛云胡乱按住她还在不断腐烂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催动佛陀塔，回回尝试，回回徒劳。
　　救她啊！
　　为什么救不了！

　　不断有血人注意到段丛云，少年模样，怀有奇塔。
　　是朝主！朝主回来了！

　　他们像是在死灰中认出了复燃的仅存希望，靠着残躯向段丛云拖出一条求生的血路。
　　一时间，太多悲鸣的乞求和冀望如潮涌至，把束手无措的段丛云驾在四面漩涡的礁石。
　　一片无望的绝境。
　　“朝主……救我，我不想死。”
　　“我好疼啊，朝主。”
　　“我的腿！我的腿啊！”
　　“啊啊啊啊啊……”
　　“救救我们，你不是朝主吗？”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

　　声声呼救纷至沓来，从血地里伸出手，攀缠上跪坐的段丛云，逼他对上无数双一瞬不瞬瞪着的红眼，以死亡的口吻在他耳边尖厉质问。
　　每一句都是蚀骨的毒。

　　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没有！我想救你们啊！

　　为什么救不了我们？
　　我没办法！对不起！

　　为什么让我们这么痛苦？
　　对不起……

　　为什么？
　　要我看着自己死去，以最丑陋最无望的缓刑。

　　半晌，大道上静若寒蝉，血流成河。
　　那些尖锐刺耳的声浪都钻进了段丛云蜷缩剧颤的身体，楞楞地看着化骨成灰的苏婶，反反复复地呢喃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无能杀了你们。

　　乌云奔涌，疾风已过，骤雨磅礴而至。
　　洗不净，少年自缚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