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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脱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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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朝之外,圣都位于高地,犹如神邸俯瞰尘世。
眼下,帝宫宫门大开,迎进一赤发女子,带着一满身镣铐的男子一路疾行。
不久便来到莲池苑,快步上到水中亭外,郭珏按下男子踉跄的身躯,随即一同跪膝俯首:“点月人郭珏见过帝主,叛逃者王否已捉拿在此,听候帝主发落。”
水中亭内仅有一人,披着衣袍散漫地蹲在靠池边,面容平淡无奇,却透着一股狂野的匪气,将帝主之威染得亦正亦邪,正撑着头,观着地上那只刚被他钓上来的鲂鱼。
他在鲂鱼因离水痛苦扑腾的声音里缓缓开口,语气慵懒:“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王否。”
蜷跪在地的王否因郭珏所下药物而全身乏力,可即使身体再颓然,也不影响他此刻的神情危惧,蹬着双眼,牙关细颤地嗫嚅着:“帝……帝主饶命,我没有叛逃,没有叛逃啊。”
挥手退去郭珏,帝主仍饶有兴致地看着鲂鱼,蜷曲翻滚着身,扇动着鳃,呈现着一场生命的逝去。
“唐忍呢?”
“死了!他死了!”王否赶忙答上,渴求为自己正名:“惮赫城那场大火就是他引起的,烧得一干二净,绝不是什么叛逃。”
帝主抬起眼帘,睨向王否:“自己烧死自己,你是在糊弄我?”
王否艰难朝前拖动身子,急道:“没有!王否所说字字属实,帝主,古耀不可留,您千万不能信那段从云的鬼话啊!”
鲂鱼不再活泼,只微微蠕动着嘴。
帝主听言顷刻幽深了眼,起身走近跪伏之人,觑着他:“怎么说?”
“因为他是个怪物!我不知道他为何要隐藏自己,可他绝没有这般简单,他不仅和帝主一样,能诱出反噬,还能、还能散空一个人的面具之力!”
“你说什么?”
帝主睁大了眼,目光不可置信。
王否道:“我亲眼所见,绝不会错,在惮赫城,我看见他轻松将唐忍变作废人,没有任何反抗逃脱的余地,要不是我跑得及时,根本见不到帝主您。”
他同样无法接受自己从云端坠落,沦作普通,逃出染坊后还藏了许久,他不知段从云姓甚名谁,对他全无了解,仍然害怕到畏畏缩缩。
直到听说古耀朝主还是依计刺杀成功了,可古耀却活了下来,被那个说是也能操纵反噬的段丛云救下,还收起那对所有面具人都是天敌的能力,带着全古耀退避战火,假装温顺臣服。
王否都知道,但段丛云见过自己的脸,一旦他撕破段从云的伪装,试问天下面具人,哪位能保得住他?
面对段丛云是如此,如今,面对当今帝主也是如此。
谁叫他倒霉,中了郭珏的点月,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捆上了回圣都的路。
为了活过眼前的劫难,他只得如实回答。
他了解这位帝主,疑心病极重,不然不会给他下抹去古耀存在的死令,而要活得更久远,唯有煽动帝主疑心这一条路,让圣都做刀,为他杀出一条安稳的道路。
果不其然,帝心摇摆得厉害。
王否继续道:“他的确通过了烟儿的鉴言识心,可人是会变的,一朝真话瞬息万变,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仇家那两遗孤,对他忠心耿耿,注定会是极为强悍的面具人,到那时,谁还愿意待在与世无争的羊圈里?”
“帝主,古耀终是祸患。”
不日,帝主散帖天下,广邀四方朝主与各路面具人,于圣都选贤与能,任其帝宫高位,并择出四朝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世间哗然,纷纷动身前往。
唯有古耀,对此兴味寡淡,比其他三朝拖拉了足有两日才准备启程。
宫内,铁匠铺几人特地来此送行,怕出了宫,城中热闹,说不上几句话。
高珂不知叮嘱了第几遍,又重复道:“到了圣都收着点你那见不得人的神通,路见不平引人注目的事少做,那些个权位随便应付应付就得了,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高阿婆,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行行好,放我出宫吧行吗?”
段丛云已近困乏,求饶似的拦下高珂,觉得再任他说下去,自己还得再磨蹭个一天,更何况殿外还有一长串的人在等着呢。
高珂无奈摆手:“去吧去吧,你心里有衡量就行。”
“我都明白,不会再擅自冲动了。”
他清楚高珂的担忧,他现在的身份、肩上的重责已经经不起过往的横冲直撞,须得慎之又慎不可。
高珂嗯了一声,段丛云垂眼看着一边的三个小孩:“我要走了,真没有什么想要的让我给你们带?”
仇无渡:“没有。”
仇寻:“磨磨唧唧的。”
乌野恭敬摇头。
“……”段丛云也不急眼:“那就有劳几位,帮我看着万象城了,走了。”
说罢,便跨出了殿,被人迎着上了马车,前拥后簇地出了宫门。
宫里没了段丛云,几人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晃悠着往外走。
“噢!对了!”突然记起什么,高珂并没有停下脚步地问道:“城东镖局的那把刀我下午就能完工了,谁给跑个腿,送一下?”
“我、我可以。”
高珂不用猜也知道,这种事通常只有乌野一人会主动揽下,也不知他是看出仇家两兄弟不喜与人交谈,还是太过喜爱这一家小小铁匠铺,他总不嫌弃这些琐碎之事,眼里还有着不易察觉的干劲。
高珂也很放心他:“好,那就交给乌野了,记得要回余款,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开饭。”
乌野笑着点头:“嗯!”
万象城外,官道马蹄声四起,闷在风里。
段丛云百无聊赖的靠坐在马车里,抬眼瞥向身侧的窗外,云层暗沉,压得极低,摆明了就是一副瓢泼大雨的气象,偏生这都走出城了,半滴水也没见落下,光刮着肆意呼啸的强风,在初冬里吹得人生疼。
“郎然,你进来待会吧,外面不冷吗?”
驭马骑行在马车外的郎然是这一行里段丛云为数不多称得上熟络的人,还是他那历事阁阁主先生的乖孙子,把他送进宫放在段丛云身边的目的只有一个。
监工,在段丛云看不进经籍想要偷懒的时候,这人就是他离开桌案最大的绊脚石。
俗称就是书童。
郎然的样貌像是为他的名字而生一般,五官明朗,纯然澈底,虽说只比段丛云小了一岁,偏瘦小的身形和略显幼态的面容看着却不像那么一回事。
被爷爷以见世面为由随行在外的郎然忍过了一阵寒颤,让段丛云磨得不见初识恭谨地道:“郎然不冷,朝主呢?”
段丛云扒在窗边:“我冷什么啊,吹不到冻不着的,你快进来,别问些有的没的。”
郎然劝阻道:“朝主,爷爷说了,在众大人面前朝主不可这么随意,要稳重庄严些,邀郎然同乘的话朝主是不能说的。”
段丛云日常头大,也知怎么应付:“邀个鬼,本朝主命你,进马车。”
“这……”
段丛云眯了眯眼,有些警告意味:“嗯?”
下一刻,郎然前后张望了下随行的面具人,个个都比他要资深望重,还是咬咬牙安分钻进了马车,段丛云如愿勾起嘴角,满意道:“这就对了嘛,你爷爷又不在,何必这么死板,同吃都有过,同乘马车怎么了。”
郎然搓着手取暖:“那都是朝主半夜饿醒,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怎么能与刚才局面相提并论?”
“随便吧。”
论头头是道的功夫,段丛云自认没郎然厉害,索性也不和他争这个:“你不是面具人,和他们比不了,万一吹出个病来,我是扔下你还是拖带着你?”
成为面具人的机缘存在侥幸,郎然没有受到血缘的青睐,不然也不会只是段丛云身边的小小伴读。
他没失落多久,更在意段丛云身为朝主还对自己如此关切的心意:“朝主是全天下最心善的朝主,郎然定不会拖后腿的。”
段丛云觉得有趣:“你爷爷天天骂我朽木,说我蠢笨,没一句好话,他孙子却只夸我心善,你到底是哪边的?”
郎然弯着眉眼,张口要回答。
可马车倏然止住,车内刹那急颠,等到两人各自稳住晃动后,又瞬间寂静。
过程仅有片刻。
“出什么事了?是撞上什么了吗?”
郎然仍不觉有异,直到问出的话迟迟没有回应,他才起身想要出去一看。
刚一直起腿,马车躁动。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马在躁动,嘶叫几声后拉着车奔得极快,跑得尘土飞扬,像是脱缰的疯狂。
段丛云稳稳站起,跨出车外,捡起缰绳拉停马车。
他的心猛地咯噔一下,马没有半点要停的迹象,像失了神智般,径直往前方的崖沟冲去。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山崖?
来不及细想,段丛云立刻扯出马车里的郎然,抱着人跃身一跳,仓惶落地。
两人身后传来遥远的巨响,马车砸落崖底,山石混着血肉,是他们差点要面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