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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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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耀避世两月余,帝位之战火光已息,景阳朝主如愿称帝,各城死伤荼毒尚还未愈,便举天下齐欢,人间霎时哭笑参半。
唯有古耀几城,在段丛云去繁从简,轻尊权重人常的治理下,人暖情真,风光静好。
万象城市井深处,街宽人杂。
藏一个布衣乔装,脸有面具的少年郎最是合宜。
碍于人流缓缓,仇无渡才被迫与身旁这个囚在宫里多日的朝主同行,忍着他太久不见天日后的上蹿下跳,活脱脱像个假小孩带着个假大人。
这人又看上了整整一摞的民间话本,仇无渡冷着脸站在摊位前,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照你这么个走法,天黑我们也到不了铁匠铺。”
段丛云满手无空闲:“到不了就到不了嘛,宫中历事阁的老先生日日冲我吹胡子瞪眼睛,不敢动粗还能把我贬得一文不值,现在出了宫又要受你的气,我还真是这世上最窝囊的朝主。”
这事说来也怪他自己,谁叫他空有一身奇力,却偏偏生了个洒脱柔软的性子,少有疾言厉色,更别提是教得日渐熟络真心待他的先生了,除了埋首听训,他还真做不出当今帝主一分的凶残绝情。
仇无渡嘴角藏笑,对他这份“窝囊”全无鄙夷。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段丛云还了回去:“你现在倒是很不见外啊。”
仇无渡轻哼了一声,更不见外了。
摊主苏婶是这街上远近闻名的热心肠话痨子,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搬些自家男人的珍藏闲物到街上来卖,见段丛云大手在她摊位上一顿乱扫,看中的东西越来越多,别提笑得多灿烂了。
就连对摊边坐着的女孩乞丐,也和善得很。
“小公子要是这么喜欢,我家还有许多杂耍玩意,明日你来,我给你带出来。”
“额……这就不必了,我明日家中有事,上不了街了。”
一声招呼不打连着在外头玩两日,宫里不乱才怪。
段丛云想着就直犯怵,看苏婶还有要劝服的神情,赶忙看了看摊边骨瘦嶙峋,看不出年纪的女孩乞丐,问道:“这是谁家孩子啊?走丢了吗?”
苏婶果然瞬间忘了到嘴边的话,眼神露出一丝怜惜,叹着气回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她这么瘦小,经常被其他乞丐欺负得无处可去,才让她待在我这,好照看一点不说,行乞也是个好位置嘛。”
女孩听到了两人有关自己的交谈,只敢以余光打量,胆怯得始终不曾抬头。
段丛云心底酸涩,越瞧越觉着可怜,蹲下身摸出钱袋,将女孩面前的破碗投得满满当当,再想关心唠叨几句,仇无渡早已耐性见底:“还走不走?”
“走走走,急什么呀。”
段丛云不好再多磨叽,抱起收获满怀,仇无渡已经钻进人缝,弃他而去了。
“哎?等等我呀!”
喊着段丛云便追了上去,只是这人流如织的,摩踵擦肩间轻易就碰倒了段丛云手上拢着的话本,还不至于落地,段丛云眼疾手快,刚要抬脚踢起,人群里倏然伸过来一只手,接住了即将被段丛云粗暴对待的话本。
还未抬眼,段丛云已先言谢:“多谢了。”
话本被重新摞回最上头,是一寻常相貌的男子,身边还牵着一素衣女子,亲昵得应是对夫妻。
男子淡然一笑,嗓音温润:“无妨,人没事就好。”
随即摆手离去,与段丛云背道而驰。
人潮拥挤中,段丛云又不经意地回头望了几眼那对夫妻。
他们同样停在了苏婶的摊位前,同样与苏婶相谈甚欢,也同样注意到了那个乞丐女孩,双双俯身,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让女孩抬起了被乱发掩得看不清神情的头。
看来是说了什么好事吧。
不然,那对夫妻的双眸怎会那般温柔。
一路跟到铁匠铺,仇无渡也没停下过片刻,进屋径直走向烘炉,帮着高珂将炉烧热,里屋还时不时传来仇寻有气无力的抱怨声。
尽管段丛云带着面具,也未着锦衣,高珂还是一眼认出他,大汗淋漓地挥着锤稀奇道:“哟!出来了?宫里这么多人都没看住你?”
“看了我这么久,也该松懈了。”段丛云摘下面具,犹如卸下全身伪装重担,笑得一如从前:“给你买了酒,放这了,仇寻在里面吧?我给他也带了点好玩的。”
听到酒这个字时,高珂已是挥不动锤了,冲着段丛云手里的两坛酒两眼放光地扑过来,还得分心敷衍道:“在里头郁闷着呢,去吧去吧。”
“行。”
段丛云见惯不惯,拎着东西就要往里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仰着脖子朝烘炉边的仇无渡喊道:“小阿渡,别烧了,出来看看,也有你的份。”
也没指望这小孩能应声,段丛云走出乌烟瘴气的铺子。
不知脚步远去了多久,仇无渡终于不再僵坐,故作淡定地挪了出来,随手挑开案上显眼的盒子,拎出他的那一份。
是件金丝软甲。
编织精密无暇,甲片隐有浮光暗藏,薄而坚寒,做工精细得高珂乍一眼就能看出,惊道:“哎呦喂!这可不像是街市上能买到的俗物啊,倒像是宫中之物,稀罕得很,啧啧啧,这是对你多不放心啊,古耀都太平到闲人成堆了,还担心你出去找磕找碰呢。”
仇无渡心中愣愣软绵了许久,感知到高珂凑得太近才惊醒过来,假装镇定地收起金丝软甲,心思飘忽地忙活起来。
院中,仇寻蹲在一盆清水边唉声叹气,乌野坐在另一木盆前利落搓洗着衣服,小小的身躯认真得随时要栽进这个比他大出不少的木盆。
段丛云从后头悄悄靠近,趁其不备猛地敲响仇寻的头,又惊又疼:“唉个鬼呢!小懒虫。”
“嗷!”
仇寻痛捂着头,看到来人更恼火了:“段丛云你吃饱撑的!打我干嘛?”
段丛云按下要起身行礼的乌野,抽过被仇寻坐热的板凳,笑眼弯弯道:“打你光吃不干活啊,看看人家乌野,害不害臊啊你。”
“你懂什么?他洗我晒,这是我们说好的。”
说完就要抢回被夺走的板凳。
段丛云连人带凳围着无措洗衣的乌野戏耍了小孩好几圈,还不忘贱兮兮地开口道:“尽挑轻松的,你这小孩心机好深啊。”
仇寻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些,追了没几步就不再搭理,默默蹲回去,两眼恹恹。
“怎么了?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他也不怕仇寻再扑上来,坐近撸高衣袖,伸进冻手的水里,帮着乌野一同洗衣。
乌野差点没被段丛云的动作吓死,惶恐按住盆中衣服道:“朝、朝主……”
“没事,我找点事做。”段丛云轻松抽出衣服,揉搓起来,又看向仇寻,想起前些日子仇无渡和他说起过的话,笑道:“觉醒这种事急不得,时间一到不就有了,至于天天这么没精打采的吗。”
也不知是段丛云哪句话刺激到仇寻了,小孩突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复苏的光,巴在段丛云茫然的脸上。
看着倒不像要咬他,段丛云道:“要干嘛?”
仇寻凑过来道:“我记得你是能引出面具人的反噬吧?”
段丛云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仇寻更来劲了:“那你试试,看能不能引出我的。”
段丛云总算明白他的歪脑筋,怕仇无渡听到,压着声音道:“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已经觉醒了,只是没有察觉吧?”
所以才想让段丛云尝试引动他的面具之力,如果有反应,那不就是货真价实的面具人了吗。
仇寻同样小声道:“对啊,你不也是什么事没有就成了面具人,说不定我和你一样呢?别废话快点。”
“那我还等了十六年呢,况且这要是被你哥知道,我还有命回宫吗?”
一回想起仇无渡那要只身一人闯宫杀人的模样,段丛云就能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怯得光明正大,哪还记得他们之间,到底是谁能降住谁。”
当然,仇寻也鄙视得很光明正大:“你到底是不是朝主啊?乌野都比你胆子大。”
莫名就比古耀朝主胆子大的乌野不敢发声,将手里的衣服洗得更卖力了。
段丛云认得理直气壮:“我是,那也不妨碍我不敢,你哥天天把你当宝贝捧着,先不说咱俩情况是不是一样,反噬有多疼你知道吗?能给人生生疼晕过去,不知轻重的小崽子,作死别带着我啊。”
他铁了心不松口,仇寻也骤然变脸,冷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切了一声跑出院。
段丛云喊道:“哎!你去哪啊?”
仇寻头也不回:“去找我哥告状,你欺负我。”
“……”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弓着背忙碌,搓洗声伴着段丛云不肯停歇的嘴,不愁热闹。
“亏我给他带了这么多好东西,还跑去告状,这两兄弟真不愧是一个娘胎里蹦出来的,没心没肺到一块去了,是吧小乌野?”
乌野僵了半天,缩了缩有些冻红的五指,轻轻点头,又觉不妥,慎重摇了几下头,神情和动作跟他那不利索的语句一样僵硬。
段丛云知道乌野心里还存着尊卑贵贱的隔阂,这是他从小长在尘民坑里带出来的,是融在骨血里的东西,即使他们俩都曾身处卑微,一时半刻要改也没那么容易。
便只尽量柔和地问他:“你一会是一会不是的,我猜不中啊,你慢慢说,觉得他们如何?在这过得好不好?”
半晌,乌野终于抬起头。
过去那双满是阴霾的眼已经洗去杂尘,变得透亮如初,此刻还含着深深的真诚,一字一句道:“他、他们都、都是好人,对我、我也很好,不、不嫌弃我,会唤我的、的名字,还需、需要我,不是没、没心没肺,朝主别怪他、他们。”
这大抵是这个幼小生命最大的悲哀了,明明尚还是需要别人的时候,他却以自己为别人所需,而觉得欢喜,因为这份价值让他感到安心,犹如真正踩实了脚下的土地,给了支撑他为自己心中的好人辩解的力量。
段丛云没告诉他这只是句玩笑,无需当真,也没告诉他自己与外面三人的情义还不至于如此,只是答应道:“嗯,我不怪。”
乌野重新缩回脖子,又成了那个宛如尘埃的小孩:“谢、谢谢朝主。”